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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洛|三峽難民——三峽工程製造的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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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景軍教授撰寫過一篇題為《移民、媒體和一位農村老年婦女的自殺》[5]的文章,記錄了三峽工程移民破壞了原有的社會和空間結構而造成的災難性後果。景軍教授是在1998年第一次聽到有關呂全秀的自殺經歷。呂全秀所在的郝家原來是一個由四代人組成的擴大家庭,其最老的一輩兒人是呂全秀和她的老伴郝振祿。這對老夫婦搬遷時間是前一年(即1997年)的古歷四月二十八。搬遷之後,呂全秀從郝家第一個去世,日子是古歷十月中旬。第二個去世的是老漢郝振祿,日子是古歷十一月二十二。五天之後,即古歷十一月二十七,郝家老大郝萬學的孫女郝春玲也去世了。到臘月初五,郝家老大的兒子郝寇華也離開了人世。景軍教授認為,在遷移後不到八個月的時間內,呂全秀所在郝家就先後去世了四人,死亡原因均與移民安置有間接關聯。

圖4:,景軍:移民、媒體和一位農村老年婦女的自殺,圖片來源:網絡截屏

根據景軍教授的介紹,這個案件發生地點是重慶某縣的大江村,這是一個三峽移民的典型模範村。該村幹部是在一九九六年接到「就地後靠」的通知。此時,呂全秀所在的郝家這一大家子人還住在江邊一條小街上,共分六小戶,呂全秀和老伴單過,但得到各戶的照顧,吃住無憂。移民「就地後靠」,郝家六戶搬到山上之後就不能再在一個地方居住,只好按上級分配的地點各自安頓家室,距離最近的兩家也相隔幾十米以上。要靠各戶吃供養,兩位老人每隔五天就得沿着移民新村的石台階小路,從一家走到另一家去吃住。由於路上石台階的高度在四十公分左右(!),每次走這條路均成為對兩位老人身體的極度折磨。呂全秀為此深感不滿,覺得自己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還這樣活着,簡直就像要飯的。最終呂全秀離家出走,幾天後在離觀音廟不遠的一個陡峭山崖下的草叢中找到了她的屍體。當地村民大多支持呂全秀自殺的說法。在老伴去世四十天後,郝振祿也因悲痛去世。接下來呂全秀的重孫女郝春玲因病去世。再接下來呂全秀的孫子郝寇華因車禍喪生。

景軍教授指出,郝家的四人死亡並不是因為移民工程某些失誤而直接造成的後果。呂全秀之死是吃供養一事的矛盾所致;郝振祿之死是悲痛所致;郝寇華之死是翻車事故所致;郝春玲之死是因為得了黃膽性肝炎。但是,這四人的死亡同水庫移民工程的間接關聯卻令人不可忽視。例如,吃供養一事同遷移關係緊密。原來郝家幾戶住在一處,老人的吃供養,那完全可以是從這個院走到另一個院的事。搬遷後,這個社會和空間結構被打破,對兩位高齡老人來說,輪流吃供養就成為十分艱難的事情。另外,買車拉貨做生意是因為郝寇華看到家裏的土地到水庫的水漲上來之後就難以餬口的前景,所以急於要另做生活打算。他咬緊牙根靠借錢買車,準備靠運輸掙錢對付遷移之後生活的不確定性。再有,作為郝家長子長孫之女的郝春玲是個第二胎,沒有到政府規定的計劃生育年限就出生了。由於該村是三峽移民典型單位,政府官員經常到該村視察工作,家裏人恐怕鄉幹部和縣上來的官員發現郝春玲之後要罰款,就悄悄地把她送到她母親的娘家寄養。在母親的老家大山里,沒有醫生看病,到病重下山求醫的時候,這孩子已經病入膏肓。

三峽工程移民打破了原有的中國農村家庭的社會結構和空間結構,使得象呂全秀、郝振祿這樣的老人失去了「老有所養」的基礎。這就是景軍博士在1989年指出的,三峽工程移民政策仍以行政手段為主必然帶來的災難。

三、三峽工程移民和蘇師傅的N次搬遷

景軍教授把呂全秀的自殺歸類於三峽工程移民中發生在草根社會的「未知結局[6]」。

三峽工程移民蘇師傅的N次搬遷,也是發生在草根社會移民後的「未知結局」。

下面的故事是來自2014年《澎湃新聞》發表的報告《三峽九章》。根據英國BBC的報導,這篇文章在網絡上只生存了七個小時,就被拿下來[7]。BBC的記者就打電話問澎湃新聞網,為什麼把這篇文章給撤下來?得到回答是中國現在很流行的一句話,就是「你懂的」。但是澎湃新聞網還有一個新聞形式,就是早報的形式,這篇文章同時印在第二天上海早報上,所以儘管在網上拿下來了,但報紙的形式還存在,只是看到人就不是很多。

蘇師傅的職業是理髮師,原來的家(第一個家)在三峽海拔175米的所謂三峽工程移民線以下,將被水庫淹沒,必須要搬遷。按照當時的規劃,從三峽地區175米淹沒線以下搬到了海拔175米以上的地區。蘇師傅建了一座新房子(第二個家)。建房的一部分款項來自於三峽工程移民安置費,他們家每人得到了1萬塊錢,其它的錢是借的。按照三峽工程獲得批准後不久的規定,三峽工程移民113萬,工程移民投資400億,採取移民費用包幹,就是三峽工程每個移民的賠償的款項是3.5萬。根據三峽工程最後結算報告,三峽工程移民共花了800多億。說是安置了120萬移民,每個人移民安置費近七萬,但是蘇師傅家是每人拿一萬塊錢,還有六萬塊錢到哪裏去了呢?只有「懂」的人才知道。蘇師傅的新房子蓋完後出現了很多問題,牆體裂縫、大門移位等等,房子成了危房,不能繼續住了。什麼原因?按照政府的規劃,三峽水庫蓄水蓄到175米,新房子蓋在正好175米以上的地方,應該是安全的,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政府未考慮到「未知結局」,三峽水庫蓄水蓄到175米,地下水也隨之抬高,可能引起滑坡復活或者地基下陷。這本是應該能夠想到的問題,但是政府總理李鵬沒有想到。蘇師傅的新房子被迫放棄。在放棄之前,他把這個房子又租給另外一個修摩托車的人來住,每年的房租是600塊錢人民幣,可見這個房子基本上就不值錢,新房的投資基本打了水漂。蘇師傅又在旁邊一公里以外的地方買了一座新房子(第三個家)。不久政府又告訴蘇師傅,這座新房子位於三峽庫區的剛剛查清的滑坡地帶,必須再次搬遷。《三峽九章》沒有把這個故事講完。

圖5:,三峽庫區的拆字,圖片來源:網絡截屏

圖6:,三峽庫區的拆字,圖片來源:網絡截屏

圖7:,三峽庫區的拆字,圖片來源:網絡截屏

圖8:,三峽庫區的拆字,圖片來源:網絡截屏

北京理工大學教授胡星斗教授在接受《美國之音》時指出,三峽工程的最大問題其實是當初的科學論證做得不夠完善,使得現在三峽大壩建好後,才發現有些地段淹沒的水位比原先預計的要高出許多,使一些已經建好的新移民點,現在又得搬遷,造成資金的重複浪費[8]。蘇師傅三次搬遷只是其中的一個案例。

四、砸鍋賣鐵的三峽工程移民

2023年末、2024年上半年,中國許多地方成立了「砸鍋賣鐵」辦公室。最早成立「砸鍋賣鐵」工作專班的是重慶市璧山區[9]。有消息說,帶動重慶上半年非稅收入增長超三成[10]。為什麼「砸鍋賣鐵」辦公室最早出現在因三峽工程移民而成為直轄市的重慶市呢?因為「砸鍋賣鐵」是三峽工程外遷移民的一個「行為藝術」。

圖9:重慶市璧山區成立「砸鍋賣鐵」工作專班,圖片來源:網絡截屏

還是摘錄趙淥汀文章中的一段:

「2005年去三峽拍紀錄片時,令我最震撼的是一個背着門、拿着鍋的年輕人。他是三峽移民,要去附近的市場把家裏僅剩的門和鍋賣掉。最後他賣了不到5塊錢。對一般家庭來說,門象徵安全,鍋代表生計。當你把安全拋棄,把生計弄丟,最後換回的不是新生活,而僅僅是不到5塊錢。」高嵩說。

三峽工程外遷移民離開故鄉前把僅剩的門和鍋賣掉,是對未來生活的一種態度,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大水來臨時/下面的一切都成了從前/從前的一切都成了留言/我在這裏/沒有了起點。」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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