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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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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專政隊的人問周有光對倪海曙講了什麼。周想,平時與倪講的話多了,沒什麼反動的呀。兩三個月過去了,周對老伴張允和說,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沒交代的。張允和說,你好好想想,平時有沒有跟人講過不合適的話。「不合適的話」提醒了周,有一年和倪海曙對對子,倪出上聯「伊凡彼得斯大林」,周脫口對曰「秦皇漢武毛澤東」。談笑之後,早忘到九霄雲外,從沒想過是對是錯,合不合適。

這算不算反革命呢?第二天,周有光帶着滿腹狐疑,早早到牛棚把寫好的交代材料送上去。管事的人看了說:「就是要你的這個『秦皇漢武毛澤東』。倪海曙已經承認上聯,你不交代下聯,行嗎?你們這是反革命語言,是反對偉大領袖,你們兩個是現行反革命。」從此,大字報上周有光、倪海曙的名字旁邊又增加「現行反革命分子」頭銜。

1969年,周有光被下放到寧夏平羅五七幹校。周的一項工作是撿駱駝糞和野驢糞。荒郊野嶺,一叢一叢的節節草,大的有筷子粗,一兩丈長,瘦小的和牙籤一般細。當地人拿這粗的、長的造屋頂,編帘子、蓆子,細小短的當柴燒。周有光撿幾根細的節節草帶回來,把包在外邊的一層衣皮剝掉,露出象牙一樣潔白而潤滑的芯子。用剪刀先平剪截斷,再斜着剪,一平一斜兩剪刀,就做成一個精美的牙籤。節節草做成的牙籤,不像竹子的偶爾有刺,會刺嘴,也不像木頭的,到嘴裏容易變軟。那段日子,業餘做牙籤成為周有光的一大樂事,自己做,自己用,也送朋友。他至今認為,當地可以建一個節節草牙籤廠。

平羅的蚊子不是天黑出來,而是白天出來。上午十點一過,蚊子就多起來,空中伸手一抓一大把,往腿上一拍,滿手掌都是蚊屍。過了晌午,天稍晚一點,蚊子還沒退去,小咬就隨着風像霧一樣地上來了,真是「小咬如霧蚊如煙」。

快到秋收時,周有光和林漢達被派到十幾里外的土崗子看高粱。看高粱有規矩:不許坐下,不許站立不動,要走來走去,不許聊天,要一人在東,一人在西。土崗子地勢較高,四下望去,清清楚楚。周圍沒有人家,沒有人影兒,沒有人來偷莊稼,也沒人來看守這兩個「看秋」的老頭兒。一連三天,他們規規矩矩,到第四天就不規矩了,走一走,停一停,還坐下聊天,聊着聊着,兩個語言專家還放膽躺下了。

林漢達仰望長空,喃喃自語:「『揠苗助長』要改成『拔苗助長』,『揠』字大眾不認得。『懲前毖後』不好辦,如果改說以前錯了以後小心,就不是四言成語了。」過一會,林又問周:「未亡人、遺孀、寡婦哪一種說法好?」周回答:「大人物的寡婦叫遺孀,小人物的遺孀叫寡婦。」

林講了一個故事:解放初期,他問掃盲班的學員什麼叫遺孀,一學員說,是一種雪花膏,像白玉霜、蝶霜什麼的。那這個孀字為什麼有女字旁?學員說,女人用的東西嘛。周說,從前有一部外國電影,譯名《風流寡婦》,如果改譯《風流遺孀》,觀眾可能要減少一半。林說,普通詞典里都沒有遺孀這個詞,查了幾種都沒有,可是報紙上偏要用它。

談得興起,二人坐了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大,仿佛對着上萬棵高粱講演。天上沒有雲,地上沒有風,宇宙之間只有他們二人。

寧夏人煙稀少,秋天,常有西伯利亞飛往印度洋越冬的大雁,一個雁群至少2萬隻。距幹校三十里,有一個很大的蘆葦塘,是大雁遷徙的中間站,有的雁群直接從這裏飛過,有的就落在這個蘆葦塘休息幾天再起飛。那時局勢緊張,幹校夜間要值班巡邏。巡邏隊員講,大雁的組織性、紀律性特別強,夜晚的守衛有三道防線。一旦有人闖入警戒線,第一道守衛先發出叫聲,聲音不很大,大概有十來只的樣子;你再走近一點,第二道守衛也開始叫,好像有上百隻;你更靠近時,就有千八百隻一起鳴叫,叫聲嚇人。巡邏隊員打開強光電筒照它們,這一照不得了,大雁起飛了,雁群拍打翅膀的聲音驚天動地,腳下的大地都在震動,巡邏隊員嚇壞了,趕快離開。

有一天,幹校正在廣場開大會,一群大雁密密麻麻,鋪天蓋地飛來了。周有光回憶說:「飛到我們頭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只聽頭雁一聲怪叫,傾刻間大雁集體排泄,糞便就像雨一樣落到我們頭上、肩膀上。雁便粘糊糊的,弄到頭髮里洗也洗不淨。」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九期,2011-01-01)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黑五類憶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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