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他給我印象最深的,莫過於他痛苦的學生時代了:他從小熱愛文學,在湖北襄陽中學讀高中時,與他的弟弟王同策便在學校里編輯一塊名為《晨曦》的牆報。同時他個人在《湖北文藝》、《工人文藝》等文學刊物上,開始發表詩歌。用他自己的話說,他熱愛新中國,並決心為她高歌一生。但是這時,一次對他致命的打擊不期而至:他在學校當老師的爸爸,因歷史問題被抓走後槍決於刑場。他的母親和他的妹妹,被押送回鄉,城市裏只剩下他和弟弟——可能學校出於兩兄弟表現還不錯的緣故,讓他們留在學校讀書。年僅18歲的他,經受了人生的第一次思想和感情的磨礪:第一,父子的血緣感情,不是揮刀就能立刻斬斷的;但是出於對新中國的熱愛,他相信政府對他父親的處理是有依據的,但是需要一個消化過程;第二,父母離開後,他和弟弟沒有了經濟依靠,如何繼續學業成了棘手的問題。王同竹是這樣描繪當時的困頓生活的:「我和弟弟上課之餘,幫人幹活打工,不夠餬口時便靠向親友賒借,充填飢腸轆轆的肚子。當然,填不飽肚子是經常的事情,我便和弟弟到街頭菜場撿拾些菜葉菜頭一類的東西,煮熟代替糧食充飢。」
但是王同竹沒有被艱辛的生活壓倒,憑着他性格中的堅毅,走過了他乞討般的高中生活。令人刮目相看的是,在高中畢業後他順利地考取了武漢大學俄語系。在武漢大學由於其口語出眾,不僅深受俄羅斯籍教授的喜歡,他還沒有從學校畢業,就常常被武漢外事部門調去當俄語翻譯。王同竹憑着優異的學習成績,畢業後就被調入北京馬列編譯局工作。一個受了許多苦難的湖北娃子,做夢也沒想到會來北京,但是他當真步入了首都。
「在我看來,這是飛天。我覺得學生時代的噩夢已然結束了。因而在馬列編譯局,拼命地工作。在《北京日報》上發表的譯作《鐵甲列車》,就是我的成果之一。」他說,「除此之外,此時愛情也向我飛來。我和一個在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工作,來自西藏的姑娘相愛了。不僅圓了我的愛情夢想,還連我的文學夢一齊圓了——我和她一起把西藏的童話《公主與鐵匠》和《美女的心願》,編譯成漢語,在《民間文藝》上發表……」
王同竹對我回敘這一段青春往事時,是在周日的休息時間。我們彼此交心的地點,選擇了院子的自來水下水池旁邊——他洗他的衣服,我洗我散發着汗臭的被單。在我記憶中,那是他最為歡快的時刻,嘩啦啦的流水聲中,夾雜着他的歡聲笑語。之所以記憶得如此清楚,因為中間發生了這麼一個小小的插曲:他洗上衣時,口兜里裝着的那個與他結為連理的藏族姑娘的照片,差點被他揉搓成碎片。多虧發現得早,他匆忙地將浸了水的妻子照片,從濕衣口袋裏掏了出來,因而我有緣看了一眼他的妻子的形影。這個鏡頭讓我終身難忘,身着藏裝的美麗姑娘的影像,雖然被揉了幾道褶皺,但當他把照片撫平之後,我還是清晰地看到她那清秀的面容。
「你真是福氣不小,家裏有這麼一位等着你,你改造時該有動力了!」勞改隊中難得有片刻的快慰,我開他的玩笑說,「人生得一紅顏知己足矣,我祝賀你有這樣一位佳麗相伴!」
他背過身去,沒有回答。我無意間說出的那句祝願的話,正好扎在他的心靈傷痛之處,為此我連連向他道歉,從而更深層地了解到凡是來到囚瓮里的人,心裏都揣有一本苦難經文。為了轉移他的精力,我開始和他說俄國文學家列夫·托爾斯泰,屠格涅夫……他到底是性情中人,用自來水洗了一把臉後,對我實言:「一天,我被公安人員戴上手銬,從家裏帶走。情急之下,她追了出來,一步踩空了,從樓梯上滑落了下來,致使已經懷孕幾個月的娃兒流產。」他說之所以保留下她的照片,是寄託對她的內疚和懷念——他甜美的家,早被1957年的那場強颱風,撕成碎片了。
記得,談到文學時我們議論最多的是浩然,覺得他雖然生活樸素,但是似乎得了「目盲」,大飢餓年代的中國,明明餓死了成千上萬的庶民百姓,他居然寫出了《金光大道》一書,真是知識分子的良心被狗吃了。這是我們交談的一面。另一方面,我們身在囚瓮之中,並沒有因為我們的身份,而對國家喪失青年人的熱情。按着勞改隊的慣例,每到各種節日,都要鶯歌燕舞一番,因為我過去頭上戴過青年作家的桂冠,因而無可逃避地要按隊長的指點,編寫個節目什麼的——1962年的國慶前夕,我又接受了一個光榮任務,寫篇詩歌在會上朗誦,我說我口齒不清,建議隊長讓王同竹擔任該詩的朗誦,推薦的理由十分充足:他多才多藝,不僅會拉手風琴,而且有一副好嗓子。隊長同意了我的意見,於是在我的往事庫存中,留下了與王同竹合作的記憶。
他的認真態度,讓我吃驚。勞改隊長為了讓我們的演出成功,特意給了我們一天的時間,讓我們排練。在空蕩蕩的監舍中(別人都去勞動了),他反反覆覆吟誦這首詩歌之餘,還不斷地修改詩中的個別段落。我提醒他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寫的這首狗屁歪詩,不值得他那麼投入。但是他反駁我說:「誰讓你推薦我登台呢,我是個完美主義者。要麼不干,干就得干出個名堂來。」我依了他,並為他去食堂打飯,以節約他的時間。記得在排練時,他的鏗鏘有力的聲音,曾驚動了在院子裏打掃衛生的姚祖彝,他隔着窗玻璃為王同竹鼓掌叫好之餘,還高聲詢問王同竹說:「喂!你是不是當過演員?憑這水平,就是在人民大會堂演出,也會獲得滿堂喝彩。真的!」
姚祖彝這一句助興的話,卻使王同竹頓時失音。
我說:「你怎麼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那兒是天堂,這兒是勞改隊。」
「真是一個敏感的文學坯子。」我說,「你是不是想撂挑子不幹了?」
他端起水杯,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涼開水,用袖口一抹嘴巴說:「誰讓咱們生不逢時,趕上個反右呢,不然的話,你我都是文化界的A角。也怨我們老祖宗屈原,給我們留下到自投汨羅江時,仍然熱愛楚國一草一木的相思傳統。誰讓我是他的子孫呢!哎——」他長嘆了一聲之後,又附加了幾句充滿悲涼詩意的自我表達:
儘管我經受了
許多磨難和屈辱
黃土地啊
我是你根上的葉
無法割捨
葉對根的依戀
我為他的詩外詩而動情地鼓掌。
這個排練中的小小插曲,讓我永生難忘。因為它不僅是王同竹的精神自白,也是這個受難群體,在那個年代的一幅集體肖像——那就是儘管沉淪為囚,但仍然斬不斷對國家民族的苦戀與相思。
這是我與王同竹一次難忘的合作,也是我們歡樂的頂峰。時隔不久,我和他先後被解除勞動教養,身份從「大勞改」升格為「二勞改」。我去農場的百畝桃園,他到農場的千畝葡萄園去勞動。雖然彼此不住在一起了,但由於桃園與葡萄園僅有咫尺之遙,有時還能匆匆地見上一面。大概是到了1965年夏天,我和他在一個商店裏不期而遇,他和我咬耳朵說:「我問你個新聞,聽說潘漢年曾在桃園附近軟禁,你聽說沒有?」我說:「有這麼回事,他常在桃園對面的小河坡上垂釣,總是空竿而回。」他說:「你怎麼沒找老頭子聊聊?」我說:「我們是普通勞改犯,他是特殊的勞改犯,楚河漢界怎麼可以隨便跨越?」他立刻認真地詢問我說:「他住在桃園旁邊的哪座樓?」我開他的玩笑說:「你真是又一次生不逢時,現在已經『人去樓空』了!老人去了哪兒,只有公安部知道。」他狠狠地捶了我一拳:「真是孬種,要是我早就……」他的話雖然沒有說完,我已然揣測出他的意思:他要是在桃園勞動,早就與潘漢年老人結識了。
當時,我沒有特別在意他的這段話,只是感到他生命中,潛在着一種突破羈絆的力量。這與我們初到這個勞改驛站時,他抱着用以「作繭自縛」的鐵絲,突然出現在我的身旁,出自同一生活理念:既然活着,就要敢於突破羈絆。陳野的事發生之後,在右派群體中掀起軒然大波,許多勞改支隊中的右派,都準備逃離這塊「山高皇帝遠」的沙漠。王同竹就是在這個節骨眼的時刻,與孫本喬一塊逃離新疆的。臨行前夕,王同竹找到哈長林,問他是否也一起離開這塊令人傷痛的土地,哈長林與來自礦院的於立仁、來自清華大學的張逢甲,商量了一下,覺得文化大革命一團亂,跑到哪兒都不安全,還是靜觀之後再說。哈長林在信中這樣寫道:「真是命運不該我死,我決定留在新疆,如果我隨着他們去了南京,那麼被槍決的名單中,便又多了我一個倒霉蛋。」
王同竹和孫本喬一行,離開新疆後先到王同竹的湖北老家,想在農村以務農為生,但到了老家的第二天,胳膊上戴着紅箍的人,對他們進行了盤查。為了謀生,他們不得不另找落腳之地——孫本喬出生在南京的外祖母家,便從湖北調頭去了南京,在這座古城裏隱居下來,謀求生存之計。據家住在上海、原北京礦業學院的學生卓景星告訴我,王同竹1969年底從南京到上海時,曾夜宿在他的家裏。王同竹說他和孫本喬以及後來也逃到南京的姚祖彝、陸魯山,為了謀生,不得不從事各種體力勞動:大到當搬運的苦力,小到車胎的修修補補,人間的三百六十行,凡是能用以餬口的,他們都涉獵過了。王同竹告訴他,他們雖然生活十分艱辛,但比在新疆為囚,多了幾分人的自由。他這次來上海,是來購買照相器材,準備用照相維持生計。闊別多年的難友相見,親上加親,卓景星好好招待了王同竹,並送他坐上返回南京的火車。想不到的是,卓與王的見面,竟然是人生的永別——1970年7月,王同竹與在困頓中求生存的孫本喬、姚祖彝一塊血灑南京。
這四個殉難者,都與我在昔日的勞改營中有過往來——特別是其中的王同竹,因為文學媒介的作用,曾與我一往情深。在這裏,筆者只能把這一紙祭文,寄往天堂漢河。遙祝他的文魂永生,並在天堂里抒寫人間的悲情與苦難,以警示歷史的今朝和來世……
悼本喬
在我的印象里,孫本喬與王同竹判若兩人——他來自北京輕工業學院(現在更名為北京理工大學),是個沉默寡言、十分內向的人。在勞改隊中,我和他接觸很少,但是流傳於同類之間有關他的軼事,卻常有耳聞。其中讓我最為驚奇之處,是說他是自願鑽到囚瓮里為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