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一睜眼，Emma都會第一時間打開手機，生怕錯過任何消息。
「實在是折騰怕了。」她告訴外灘君，兒子初中畢業轉軌體制外的這一年，也是她不斷受到衝擊的一年——「沒幾個月，老師教着教着就跑了」，而國際化學校各種琳琅滿目的活動，也沒有兒子想像中來得精彩有趣。
一番糾結後，Emma和兒子做出了大膽的決定——乾脆從國際化學校退學，轉而在補習機構全身心投入到國際課程「A Level」的學習，直接申請海外大學。
這樣的行為，也被眾多留學家庭戲謔稱之為「脫產學習」。不僅Emma一家，越來越多準備走體制外升學的家庭們，開始將目光投向了各種培訓機構。
雖然沒有明確的數據統計，但我們仍能從一些機構的數據中，窺探到這個龐大的群體——有機構2024財年最後一個季度的財報顯示：
其各項教育業務均出現同比增長，其中出國考試準備和出國諮詢業務收入均實現17%以上增長。
由此可見，體制外的「補習」甚至「脫產學習」之風是越刮越烈，但這樣徹底的「脫產」，真的是一種「高效」的選擇嗎？對於將來學生的出海學習，又有怎樣的影響呢？
海外升學，機構負責刷題
剛開始，兒子和Emma說起「脫產」的時候，Emma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從小學到初中，Emma的兒子一直都在公辦學校打轉。到了初三的時候，看着班上不少同學紛紛轉軌體制外，心動不已的兒子也表達了出國留學的想法。
雖然沒有海外留學背景，但和大多數上海中產家庭的父母一樣，Emma覺得既然家裏有條件，那就儘量來托舉。「至於往後，看孩子自行綻放吧。」
為了求穩，他們把「轉軌」的時機，安排在了初三後的那個暑假。
一來孩子有了中考成績，也算體制內升學有了退路；
二來，他們將求學目標定在了英國和香港，希望憑藉體制內紮實的理科基礎，選擇「A Level」課程；
同時，也能給孩子的初中生活畫一個圓滿的句號。
*A Level是英國高中課程，也是英國學生大學入學考試課程，相當於中國的高考，考生有70多門課程可供選擇。目前全球160多個國家和地區、一萬多所大學都認可A Level的考試成績。
然而轉軌中的語言關，遠超過Emma的想像。雖然兒子從小緊抓英語，但學術上大量的術語需要適應。為了達到一些國際化學校的語言成績要求，Emma一家也和留學補習機構有了首次接觸。
「上海雅思、托福的機構很多，有規模小的個人獨立工作室，也有頭部的培訓學校，財大氣粗，直接包了核心地段寫字樓的兩到三層，一間間教室都以藤校、G5的名字命名，看得你是心潮澎湃。如果沒人帶領，這些大機構走進去都要迷路。」
在機構老師的輔導下，Emma兒子的雅思成績一下拔到了6.5分，再加上之前的理科基礎，足以有資格進入心儀的一所國際化學校。
只不過希望很大，失望也同樣多。
在國際學校體驗了一年教學後，兒子提出還是要去機構「全脫產」學習，給出的理由就是老師流動性太大、上課效率太低，而在機構他可以高效學習，這讓Emma隱隱也有覺得有些不對勁。
「孩子回來告訴我，有的外教上課一多半時間都是在放紀錄片，學生們也給這類老師起了綽號叫『水母』，因為教學質量水分太多。但我想學校畢竟有個氛圍，離開學校跑到培訓機構刷題，不相當於又回到了公辦學校的刷題升學的邏輯嗎？」
同樣是從體制內學校轉軌到某一國際化學校的樂媽（小紅書ID：我是樂媽），卻非常理解孩子想要「脫產」的想法。
學術成績或能讓申請優勢最大化
和Emma一家歷經教師頻繁變動的情況不同，樂媽的兒子在九年級下半學期，進了一家要求頗為嚴格的國際化學校。
「我們剛開始IG的分數考得特別好，拿了兩個A*和一個A，這個時候父母的期望值肯定是特別高的，想學校能幫着他把落後的學科給補上。」
*IGCSE是國際普通中等教育證書，是銜接A Level課程的考試體系之一，類似於英國版初中畢業證書，適合國內初三和高一的學生。
有些國際化學校，老師和學生的關係較為疏離，有時也很難請教到孩子薄弱學科的老師。可以說兒子初到國際化學校的學習，遠沒有樂媽想像中那麼輕鬆。
「他在一所小學校，學習抓得比較緊，一周5天在學校，雙休2天裏，一天在學寫學校作業，一天在機構從早到晚補英語，其實壓力是很大的，他沒有休息天了。」
更讓樂媽憂心的是孩子的AS成績。在當時沒去機構補課的情況下，孩子一些理科成績非但沒有提升、反而有了一定程度的下滑。無奈之下，樂媽只好尋求機構老師的幫助。也是孩子的這次補課，讓樂媽萌生出了去機構全脫產的想法。
*AS考試的成績也能作為大學申請的重要參考依據之一。它是完整A level課程的第一年。A Leve課程第二年是A2，AS和A2成績加權合成最終的A Level成績。
「機構的老師不少都是藤校畢業，師資力量可能也不弱於一些頂尖的國際化學校，其次在機構學習畢竟節省時間，可以少走彎路。因為在考試過程中也會出現出分不理想的情況，會需要重考，學校節奏不一定來得及。」
在陪讀的過程中，樂媽發現A level的課程越到後面難度就越大。對於學業普通的孩子來說，更需要有老師能幫助孩子分析梳理薄弱環節，甚至規划去哪些考試局來考A Level的不同學科，做大申請優勢的最大化。
*A Level有三大知名考試局，各有不同的特點和優勢，為學生提供豐富的考試項目和學術支持。
「一般來說，到了高三就要開始拿成績申請學校了，但是有的國際學校到了高三第二學期，都還在考試。那萬一考不好怎麼辦？你就沒有時間去重考了。所以時間其實比我們想像中要來得緊張，如果在機構，我就能用一年半的時間把四五門課都考完，最後再留一年的時間，把考的不好的課來補考下，但在學校，是很難有這個時間的，這也是很現實的選擇。」
目前，樂媽就放棄了很多附加競賽或者活動，首先保證用來申請大考的分數，普娃的時間是有限的，只能用在刀刃上。
「像現在的A2，難度相當於大學的預科難度，所以我們還是決定全身心投入學習，更何況申請英聯邦大部分學校，大多還是看你實實在在的成績，而活動也是可大可小的。」
若是完成A Level考試併合格，學術相當於拿到了英國高中文憑證書，在相關申請中，自然也不需要學校的GPA或者考試成績做背書。當然，樂媽對「全脫產」學習，也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是對錢包更加友好。
「目前我們接觸下來，A Level課時費最便宜是680元，當然也有1000出頭的，如果是名師或者競賽課，一次兩小時的課就在2400元左右，所以如果你一邊付着國際學校的費用，一邊還要再額外補課的話，家長的壓力其實是相當大的。」
樂媽也了解了上海不少留學機構。她告訴外灘君，目前上海「脫產」機構的收費模式大致分為兩類：一種是按年收費，一種是按課時收費。
如果按年收費的，含競賽一年約在20萬到36萬左右。「機構是隨便你選課，但是實際上，孩子能上多少課是有定數的。課時太多，如果不是特別優秀的小朋友，可能會吃不消的。」
若按課時收費，也有一個範圍。「像一個從沒在國際學校上過課、一張白紙的孩子，正常來講，三門A level的選課打包價在30萬左右，一年半到兩年就能都上完。當然，有的孩子可能會再超出點，也有的孩子如果在體制內高一讀過，尤其是市重點、或是四校八大的學生，他轉機構學A level的話，可能10~15萬就能全部讀完了。」
一對一脫產的孩子，
以及抱團取暖的父母們
不過，當樂媽和兒子商量機構全脫產時，兒子一開始並不同意。
「還是和他商量，把他的住宿費當成給他的零花錢，他才勉強同意的，因為他和學校里的老師、同學相處得特別好，所以他很不捨得。」
但樂媽覺得，對一個普娃來說，很多東西不是選擇題，而是單選題。在兒子開始一對一的機構脫產學習後，樂媽發現孩子有了更多空白的時間。
「去機構脫產上課，不像在學校有課程表，而是要配合補課老師的時間。但一般來說，機構也會優先來排我們這些全脫產孩子的課程，基本上一周七天裏，五天要去機構。即使沒有課，老師也會安排他們學習任務，老師也會幫着指定學習計劃，比如我們過幾天三戰雅思，機構就天天盯着他在學科之外刷雅思真題。」
在機構脫產後，樂媽的兒子也有了雙休。空閒的時候，他喜歡去花鳥市場中轉悠，放鬆下心情。
同樣在機構脫產的女孩Momo，也向外灘君分享了她一周的安排：
每天早上九點半準時到機構學習，上完排課的空隙，會在自習室自習，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
如果當天作業沒完成好、單詞沒背完，還需要再留堂片刻，但總體六點都能準時回家。
有時，機構也會組織一些活動，幫助大家放鬆和社交。
「學習這方面永遠是老師比我自己要操心，助教、任課老師、顧問老師會幫着你安排各種考試和報名。每次大考前，也都會刷相應的模擬卷，保持手感。」
體制外的學生，不是在學習，就是在備考的路上，這並不是句空話。Momo覺得，以往印象中都是成績不好，會去機構補習，剛開始提到「脫產補習」，她也會有一些自卑，但隨着身邊越來越多的同學加入到「脫產」補習的行列，去機構脫產已經不再有「恥感」。
「我是注意力比較難集中的那種人，以前在學校里上課人一多，就很容易走神，現在機構一對一，雖然有些孤單，但是學習效率比之前好了不少。」
但凡事都有正反兩面。即便是早早就想好要去機構脫產的樂媽，也走了一段彎路。
「不管是大機構還是小機構，有好的老師、也有差的老師。像我們剛開始去的就是一個家長介紹的機構，剛開始都不錯，但後面讀着讀着就感覺不對了。這個機構規模一下擴張了後，管理跟不上，課後的管理和出分都不理想。」
和一些有教育情懷的國際化學校不同，大多數機構都以盈利為目的。
有體制外家長分享自己的觀察，像一些頭部機構出於運營的需要，往往會收一小時800-1000元的課時費，但老師能拿到手裏的課時費有的僅200元，沒有留過學的新老師，到手的課時費就更少了。
這種情況下，更需要家長們的「火眼」觀察和辨識。
「不是說你要找名氣特別大的老師，而是要找那些能把你家小孩教明白的老師。」有過這番經歷過後，樂媽也感慨海外留學每一個選擇都很重要，每個選擇都有可能踩坑。
「金錢和時間的成本特別高，所以在機構的選擇上，也特別依賴過來人的經驗。」
讀書的意義
「有想過孩子進了大學會多難熬嗎?」
在得知周圍孩子準備「脫產學習」後，Cindy媽媽忍不住發問。她一直覺得讀書是孩子自己的事情。
在機構全脫產學習，的確有老師幫忙扶上一程，但留學海外，萬一也遇到「課上講30%，但課後考100%」的情況呢？在習慣了機構老師保姆式學習輔導的情況下，孩子出海留學又是否會適應呢？
但樂媽也覺得，遇到這種情況還是要看孩子本身。
「孩子未來怎麼樣，還是要看他自己精神內核。但凡孩子要學了，其實外界怎麼變化並不重要。」
樂媽告訴外灘君，其實在學校的孩子大多數搞明白知識點，也還是靠補課。「當然，我更傾向於孩子在有時間的情況下，能有更多自學的動力，像現在的B站能找到很多課程。」
樂媽回憶起孩子剛轉體制外學習的情形。那天孩子在一旁寫作業，寫寫停停，樂媽感到不解，以為孩子分心了，特別焦急。
「因為以前體制內作業不少，他會一直不停去寫，你看他停下來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天我說你怎麼不寫了？他說我在思考，我聽了也幡然醒悟，其實學習是需要思考的，只是之前的學習模式把我們變成一個機械陀螺，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了。」
雖然兒子現在在機構一對一學習，不過樂媽覺得，經過老師認真帶教後，孩子也能學到了相關的學習方法，「關鍵還是他自己要學了，這樣無論在哪，他都會去認真對待」。
女兒同樣也處於海外高校申請關鍵節點的晶媽，仍在猶豫是否要跨出全日制「脫產」的那一步。
一方面，喜歡和女兒聊天的她，樂於聽女兒分享那些關於「怨種Friend」的精彩故事、以及如何和不同的老師相處或「爭寵」，而一旦「脫產」，老師就把學生當客戶了，甲方乙方完全顛倒——「可以後出國教授又不是補習老師，人家是甲方爸爸呀。」
另一方面，「學校社會化教育、機構補習出分」的格局，或許會受到英國教育體系改革變化的影響。
2024年，UCAS系統改革大刀闊斧，除了文書和推薦信的格式上有了新調整，在UCAS系統的細枝末節上，也出現了一些小的變化。
比如UCAS預留了「受教育地點」信息填寫處，讓申請者添加正確的學校；
添加了不少小設計，讓學生們解釋自己具體的教育經歷，是「僅考試」、「全職學習」、「兼職學習」還是「遠程上課」或「線下上課」。
從業者預計，加入了這幾個選項後，學校就可以清楚判斷孩子平時的學習狀態。
換句話說，如果孩子是真的「脫產學習」，就很可能被UCAS清楚識別到，增加申請被拒的風險。
*UCAS全稱是英國大學和學院招生服務中心。申請所有英國大學及大部分高等教育院校的全日制本科課程、部分預科課程等，都要通過UCAS進行申請
畢竟英國大學在Super-curricular中，對學生課外活動培養軟技能上，也有一定的要求，希望學生能將所學科目拓展到教師規定的教學大綱外，並進行更加深入的學習。
今年暑假，Emma做出了決定，讓兒子去機構「全脫產」。離開了學校的大環境，走一步看一步的她，也有了獨自作戰的感覺。
她開始潛伏在各個留學群里，希望能儘可能來給兒子的選擇兜底。但群里每一絲的風吹草動，都會讓Emma懷疑——自己和孩子，到底有沒有走上通往海外升學的正確道路？
不過就像羅伯特·弗羅斯特的《林中路》所言：「黃色的樹林裏分出兩條路，可惜我不能同時去涉足。」
這條升學道路，除了自己，沒人能給出她正確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