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得由我來肉薄這空虛中的暗夜了,縱使尋不到身外的青春,也總得自己來一擲我身中的遲暮。但暗夜又在那裏呢?現在沒有星,沒有月光以至沒有笑的渺茫和愛的翔舞;青年們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於並且沒有真的暗夜。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魯迅,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用當下的話來說,那就是:
活人也要破地獄。

他叫阮籍,魏晉風度代言人,竹林七賢之一。
他在世的時候,人們就說他狷狂曠達,好像名士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其實,沒有幾個人懂他。
他只是故作狷狂,故作曠達。他的內心十分苦悶,十分悲痛。
他時常駕着車子,狂奔在遍佈荊棘的岔道上,直到巍峨的高山擋住了去路。
馬兒失蹄,車輪打滑,他再也沖不過去。
無路可走,他頹然痛哭而返。
一個沒有出路的中年人,在亂世的落寞形象,莫過於此。
隔着一千多年的時光看魏晉,我們總以為那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時代。但阮籍用他的頹廢,用他的焦慮,否定了這種錯覺。
魏晉易代之際,從名士開始站隊,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他是曹魏政權的擁躉,面對司馬氏的咄咄逼人,若不想死,該如何自處?

於是,他的一生似乎都在醉着。
醉酒,是一種逃避,也是一種對抗。
他有一次聽說步兵校尉廚中有三百斛好酒,便主動向司馬昭要官。
上任之後,真的就是喝酒,沒日沒夜地喝。
司馬昭想和他結為親家,他不願意,又不敢直說,就喝得酩酊大醉,一連醉了六十天。
故意搞得司馬昭連提親的機會都沒有,只好作罷。
司馬昭晉封晉王,想借用他的名氣,要他寫勸進文。
他不想寫,又不敢推掉,於是又喝得大醉。
這次沒能躲過,人家把他弄醒了。
他沒辦法了,提筆一揮而就,寫了一篇富麗堂皇的勸進文。
但他不忘在文章里挖坑埋雷,搞弦外之音。
詩,和酒一樣,也是他表達苦悶的方式。他寫了好多五言詩: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幽思獨傷心。
在他之前,從來沒有一個人把人生寫得如此孤獨,如此悲涼。
他的內心跟嵇康一致,但沒嵇康那樣剛烈,缺乏正面鬥爭的勇氣。
所以,他在沉重的現實里追求思想的自由,靈魂顯得更加的痛苦。
他看不慣小人,尤其看不慣偽君子,就寫文章諷刺,以隱喻的形式:
群虱之處乎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自以為得繩墨也。
什麼意思?
他不敢直接罵儒家的偽君子,故而用虱子比喻這幫人,說虱子在褲襠,躲在深縫裏,藏在壞絮中,自以為住的是豪宅;走路不敢離開線縫,行動不敢跑出褲襠,自認為很守規矩。
他是個大孝子,很愛他的母親。但在母親的喪禮上,他偏偏不哭,甚至喝酒吃肉。
等到弔唁的賓客都走了,他想起來很悲痛,大聲嚎啕,連連吐血。
他以青眼白眼看人生。
對待俗人,他就翻白眼;接待知音,則青眼有加。
面對污濁的社會與短暫的人生,所謂的狷狂,成了他的外殼,用以保護他內心的真。


他叫李贄。54歲那年,他辭官了。
起因是他在雲南姚安的知府任期將滿,上級官員要向朝廷舉薦他升官。沒想到,他一聽到升官的消息,拔腿就跑。
他是一個真實而坦蕩的人,直言做官只是謀生的手段,只是社會職業的一種,從不去誇誇其談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
嘴上不說,他卻比空喊口號的官員清廉得多,口碑和實績也都好得多。不願同流合污,堅守內心孤傲,是他20多年官場生涯痛苦的根源。
做官期間,他處處與上級領導「觸」。
這種牴觸未必是行動上的牴牾,但其內心有稜有角,與現實格格不入,卻是不爭的事實。
合群是合群者的通行證,孤獨是孤獨者的墓志銘。
為了承擔家庭與家族責任,20多年裏,他不得不收起觸角,摸黑前行,孤獨痛苦,難以言表。
一個中年人,肩上有太多的重擔,內心有巨大的壓力,他只有默默忍着,不敢出聲,尤其不敢順從自己的個性,好好任性一把。
再苦再累,再泯滅個性的光輝,也只有咬牙堅持。哪怕牙斷了,只能和血吞。
他始終清楚,一個中年人活着的意義——為妻子而活,為子女而活,為父母而活,為家族而活,唯獨不曾為自己而活。
這期間,中年李贄經歷的苦難一點點磨礪他的本性,也一步步釋放他的枷鎖。
因為清貧,他有過極其深刻的挨餓體驗。
他的至親,包括他的父親、祖父、兒子和兩個女兒,在幾年內陸續去世。那段時間,他說與妻子黃宜人「秉燭相對,真如夢寐」。
生命中有太多無法承受之重。連李贄都只能把這一連串的重擊當作夢一般,以此麻痹自己的內心。
54歲,在絕大多數人一眼望到死亡的年紀,他卻辭官重新出發了。
去尋找他渴望了大半輩子的獨立、自由與個人主義。
從選擇落腳的地方,他就表現得與眾不同。一般官員都是告老還鄉,發達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成功了也沒意思。
而李贄,沒有選擇回老家泉州,卻去了湖北黃安,寄居在耿氏兄弟家裏。
他的理由貌似很純粹,因為這裏有朋友,生活不用發愁。
「我老矣,得一二勝友,終日晤言以遣余日,即為至快,何必故鄉也?」他說。
事實上,他不願回老家泉州,與他的個性有關,他平生不愛被人管:
人生出世,此身便屬人管了……入官,即為官管矣。棄官回家,即屬本府本縣公祖父母管矣。來而迎,去而送;出分金,擺酒席;出軸金,賀壽旦。一毫不謹,失其歡心,則禍患立至,其為管束至入木埋下土未已也,管束得更苦矣。我是以寧飄流四外,不歸家也。
這個理由,與他辭官時所說「怕居官束縛」是同樣的道理,都表達了一種對獨立、自由與個人主義的渴望。
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中說,按照當時的習慣,李贄一旦回到泉州,他所需要照顧的絕不僅止於自己的家庭。
他是族中有名望的人物,又做過知府,那就一定會陷入無數的邀勸糾纏之中而不可自拔。
然而當時的李贄,已歷經生活的折磨,同時又研究過佛家和道家的思想。他在重新考慮生命的意義,重建人生觀之餘不能再墨守成規。
也就是說,他不能把讀書、做官、買田這條生活道路視為當然,也亟待擺脫由於血緣關係而產生的集體觀念。
可以看出,李贄的思想已經遠遠超越了他所處的時代。
他標榜個人價值,企圖掙脫一切宏大意義,既不能受縛於官僚體制,亦不能被傳統的家族觀念困住。
他選擇了一個遠離故鄉,遠離宗族的地方,作為終老之地。
他早看透了基於血緣關係的親族之間的感情虛偽,在世人面前假哭,以維繫所謂倫理關係,目的則是為了爭奪財產繼承權。
62歲那年夏天,他在寄居地湖北麻城維摩庵剃去頭髮,卻留下鬍鬚,成了個亦僧亦俗、不僧不俗的模樣。
朋友見了,都很驚訝。他淡定地解釋說,天氣太熱。
不過,他剃髮的真實想法,在另外一些場合,坦率地表達了出來。
他在一封信里說,之所以落髮,是為了對抗家族俗事,讓家族中人徹底死心,不要指望他還能回去。
在給知交焦竑的信里,他說得更決絕:
今世俗子與一切假道學,共以異端目我,我謂不如遂為異端,免彼等以虛名加我,何如?
反正世人都說我是「異端」,我乾脆就剃個光頭成全他們,怎樣?哈哈。


他叫朱耷。他有個更出名的外號:八大山人。
朱字去掉「牛」為八,耷字去掉「耳」為大,故而此次易名是去掉「牛耳」之意。
牛耳,指的是在某方面居於領袖地位的人物。失去「牛耳」,淪為牛馬。
除此之外,他還用過一堆外號,每一個都很不把自己當回事。
比如雪個、個山、個山驢、驢屋、驢……
這到底是怎樣一個喪氣逼人的人物,才能如此怡然自得地自嘲?
其實,他出身顯赫,是朱元璋的十世孫,典型的皇室血統。
但是,在他18歲,舉行成人禮的年紀,大明亡了。
然後就是父喪妻亡,一個人能經歷的家國沉淪,他都經歷過了。
崇禎帝上吊後,所有人都以為明朝的歷史已經寫完。只有活着的子民,才知道這不過是翻頁而已。
俗世已經留不住朱耷了,他遁入空門。
他用一支畫筆,聊遣餘生,達到了人畫合一的境界。
他的畫,極簡。
通常是一張白紙,兩三筆,甚至兩三個墨點就完成了。
最顯著的標誌,是他畫出來的眼睛。
無論是一條魚,一隻雁,一隻鳧鳥,眼神總是似睡非睡,死氣沉沉。

他筆下的活物,已然不是活物,而是一種生命的蒼涼。
它們翻白眼的時候,就像他對待世界的態度:
時代予我痛擊,我報之以白眼。

他堪稱中國版的甘地。
我既然無力反抗你的統治,我選擇非暴力不合作,不行嗎?
清代雞湯文大師、《幽夢影》作者張潮,寫過八大山人的逸事:
予聞山人在江右,往往為武人招入室中作畫,或二三日不放歸。山人輒遺矢(屎)堂中,武人不能耐,縱之歸。
總有一些附庸風雅的人強行把他請到家中作畫,一畫就要好幾天,山人不爽想怠工,就在人家客廳里拉翔。
結果,如願被轟出來了。
這畫風,跟唐伯虎有得一拼。當年,唐伯虎得知寧王朱宸濠蓄意謀反,遂裝瘋賣傻,公然裸露下體,寧王受不了,放他回老家了。
總之,八大山人的人生態度,喪到了極點。
他說自己「墨點無多淚點多」,悲傷無以名狀。


這個老頭,都認識吧?
曾國藩,功業很大,名頭很響。很多人以他為終生的學習榜樣,但很少人知道,他簡直就是悲劇的代言人。
與阮籍、李贄和朱耷不同,他的悲哀沒那麼抽象,而是具體可感:
考試掛了,今天很喪;生病難受了,今天很喪;打敗仗了,今天很喪……
30歲以前,他基本是個平庸之輩,且一直在懷疑自己的智商。
他似乎遺傳了父親的基因,就是讀書不咋滴。曾家的孩子都這樣。
他後來說,幾個兄弟中,除了老六曾國華比較聰明,其他諸弟「天質較低」,有的比他還愚笨。
他本人考了七次,才勉強中了個秀才。
其中第六次考秀才,主考官在他的試卷上批了十個字:子城(曾國藩原名子城)文理欠通,發充佾生。
佾生是祭孔用的樂舞生。這相當於說,就你這點兒分數,去做個藝術生差不多。
「藝術生」後來走運,竟然考了個「同進士出身」。但,這並不表明他的生活就很勵志。
他的人生態度,一如既往的喪。在日記中刻了個「早」字。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照常睡到天昏地暗。
他曾休假四十多天,在這四十多天裏,寫了幾封家書,作了一篇祝壽文,其餘時間全在喝酒、應酬、吹牛逼中度過,導致天天沒東西記日記。
做京官那會兒,他的理想是外放。但不是做督撫之類的封疆大吏,而是做個學政或主考之類的小官員。
目的也不是為了成就什麼大功業,而是學政或主考是肥差事。這樣,他就可以不用天天哭窮。
他希望得到江西主考的差事,結果被別人得了去。於是,很鬱悶地寫信說:
真不知道做官有什麼意思。
後來,在與太平天囯的生死搏鬥中,他基本上一吃敗仗就想到自殺。真是喪得不要不要的。
鎮壓了太平天國之後,已經位極人臣的他,終於,終於……失去了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和意趣。
這時候,身體多病,讓他的人生不喪都不行。
他是個典型的「藥罐子」,一生中幾乎有一半的時間在與病魔作鬥爭。
35歲起,他得了牛皮癬。此病特難纏,幾乎伴其終生。
每當軍事不順,身上就奇癢難耐,以至於搔得全身上下出血不止,痛苦萬分,只覺「無生人之樂」。
他的日記中,「遍身瘡癬,且痛且癢」的記載不可勝數。
晚年,耳鳴、失明、失眠,各種病魔折磨着他,讓他生不如死。
他常找弟子趙烈文傾訴,動不動就說「唯祈速死」。
更悲劇的是,他看不到自己效忠的王朝,前途何在。但他老了,不可能再肩負起「挽狂瀾於既倒」的重任。
他明白自己已落後於時代,不再屬於他所生活的這個時代。但他,又不願消極地等待時代的淘汰。
所以,他給自己寫了一句自勉的話:
禽里還人,靜由敬出;
死中求活,淡極樂生。
意思是說,修行好的話,禽鳥也能投胎成人,想內心平靜,先要敬重周圍的人事。死中求活,在絕境中不放棄希望,看淡一切功名,才能享受人生。
這樣的曾國藩,讓人莫名感慨。

看到這裏,你以為他們活得如此不堪,活得萬念俱灰,就一無所成了嗎?
身為亂世中的名士,阮籍只想做個普通人,路人甲。
他不想,也不敢跟着嵇康做烈士。
狷狂,於是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
他成功了。
嵇康死的光榮,阮籍生的偉大。
他留下了偉大的詩歌,生命的色彩,以及溫柔反抗的技術。
李贄活成了生命可以蒼老,思想絕不蒼老的歌者。
他的狷狂性格,是對世俗人生的反叛,也是對傳統禮俗的抗爭。為此,他不憚與整個社會的絕大多數為敵。
晚明,一個走向沒落衰頹的時代,竟是這名執着的老者,為帝國塗抹了一筆最有力的青春色彩。
他做的第一件石破天驚的事就是,把孔子請下神壇。
他告訴世人,「聖人不曾高,眾人不曾低」。
他否定孔子、孟子的聖人地位,認為孔孟非聖人,也和常人一樣,兩者沒有高低之分,所以人人皆可成聖,沒有必要以孔孟的是非觀作為自己的標準。
他說,道路不只有一條,心性也不只有一種,怎麼可以強求同一?
他批判程朱理學,指出所謂正統人士都是口談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
他極其痛恨那種「陽為道學,陰為富貴,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偽道學家們。
他認為「人必有私」,人人都有私心,孔子也不例外。
他其實是一位真正尊崇孔子的儒生,所以要讓孔子回歸到人本身,拒絕程朱理學對孔子的神化,更反對統治者利用孔子來鉗制人性,禁錮思想。
他說得很直白:「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倫物矣。」
以此,將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慾」那一套束縛性的禮教擊打得粉碎。
不僅如此,他還公開挑戰男女大防,給男權社會難堪。他為女性說話,說頭髮有長短,但男女的見識無長短。
他幾乎把人們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徹底翻了個個兒。
他幹過的事兒,300多年後,五四時代那些反傳統的知識精英照着又幹了一遍,然後一個個成為了啟蒙大師。
而朱耷,這麼喪的一個人,竟然沒有鬱鬱而終。
他活到了80歲,而且功成名就。
清初以後的畫家,都得承認他的江湖地位。他的任何一幅畫,現在都值一線城市好幾套房。
他的影響早已超越國界。
1960年代,美國一幫後現代藝術家看了他的畫,驚異於300多年前中國畫家的表現力,進而開始探索自己繪畫的變化。
所以,他的負面情緒,其實隱藏着極其正面的人生態度。
就像他的落款「八大山人」,在書寫上,總是可以呈現出「哭之」「笑之」兩種形態與理解。

至於曾國藩,更是用一人之力把人生之苦提升到了成功學的高度。
他從窮鄉僻壤起步,在一無家學、二無家族背景的情況下,一路喪下來,竟崛起而成「晚清中興第一名臣」。
他獲評的名頭都很嚇人:曠代聖相、古今第一完人、傳統社會最後一個聖人……
有人說,曾國藩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證明:一個資質平平的人,在意志力的推動下,可以達到什麼樣的高度。
真正絕望的人生,是無聲的。絕望者的聲音,誰也聽不到。
面對生活中的鬱悶和暴擊,我們也許會想起阮籍,也許會想起李贄,也許會想起朱耷,也許會想起曾國藩。
他們教會我們的人生哲理,用來對付日常的愁與苦,不多不少剛剛好。
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你要麼讓它變得更好,要麼讓自己變得更好。
這就是活人的破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