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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持續近半年的大抓捕結束了?

被規訓的讀者與紅色基因作者

讓作者們困惑的不只是模糊的規定、曖昧的平台,還有讀者。

小武認為,網絡文學在中國能夠獲得大量的讀者,根本原因是中國普通百姓獲得快樂的成本很高。「在中國普通人想要放鬆一下,讀這種文章的話門檻就比較低,一個手機,有網,有時候充十幾塊錢就可以享受服務了,但現實社會中你就跟朋友去一次KTV他也要消費好幾百塊錢,在這種比較逼仄或者壓抑的社會狀態下,又沒有排解或放鬆的渠道,所以才有大量人湧入網絡小說或者抖音這種網絡視頻的渠道,這其實就是一種低成本獲得快樂的渠道。」

已經讀研究生的李華喜歡看網絡小說。她坦率地承認,「我有時候就是想體驗一下這種單純的感官刺激,我覺得這也是人類的本能。「她現在在國內一個網文平台閱讀,閱讀不收費,但有廣告。嫌看廣告煩,她還是購買了會員,「一年也就100多塊錢」。

但對肆月舒來說,讀者也正在成為審核系統的一部分。這個風氣其實2019年晉江文學城在一次「被喝茶」後引入的機制,鼓勵讀者去舉報作者,以幫助平台完善審核機制。

「現在發展成讀者要干涉你寫的內容,比如你寫一部校園戀情小說,但還想寫他們從學校畢業後的發展,那你需要在作品前面打tag,如果你不打tag,就會有讀者投訴;或者我寫A和B的感情,然後我又引入C,但有讀者不喜歡C,他就要舉報你。」肆月舒覺得自已本來是就是出於興趣才寫作的,「但我現在既要被系統審核,還要被讀者審核,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但在李華看來,因為讀者中有許多「小粉紅「,網絡作者也要向紅色轉變。她看過一個修仙小說,女主角從現代社會穿越到了一個人們生活很不好的修仙時代,寫到三百多章時,作者突然解釋為什麼選擇這個女主角去穿越,「主要原因是這個女主生活在一個社會主義社會,而且不單純是社會主義社會,而且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社會,人民過得特別好,他希望這個女主穿越過去也把那個世界改造成這樣的社會」。

李華說:「我看了以後紅色教育真的是入腦入心入肺,要麼就是紅色基因本來就是在這些作者身體裏面,真的很恐怖。」

肆月舒認為,網絡風向就是社會風向轉變的體現。「讀者現在可以因為你寫了他不喜歡的人物舉報你,將來就可能以你不符合社會主義價值觀來抨擊你,作者就完全失去了自己創作的自由,也就沒什麼樂趣了。」

「你自己就可以過得那麼快樂,還要我政府幹什麼呢」

此輪被抓捕作者的罪名多是「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根據中共《刑法》,這一罪名是指以牟利為目的,製作、複製、出版、販賣、傳播淫穢物品的罪行,通過互聯網複製、分享、展示亦屬於傳播的一種。

而對於這個罪名的量刑標準是2004年出台的一份司法解釋。其中規定:點擊次數超過1萬次或收入超過1萬元以上即可立案;點擊達到五萬次以上或收入達到五萬元以上,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區間量刑;如果點擊次數達到二十五萬次以上或收益超過二十五萬元以上,即可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區間量刑。

廣東律師陳兆楠對這一量刑標準發表了評論。他以盜竊罪的量刑作為對比,在廣東一類地區,盜竊金額在10萬元以上,量刑區間才會超過三年;盜竊金額超過50萬,才可能在10年以上有期徒刑區間量刑。他認為,在同一違法所得數額的情況下,「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往往面臨較高的刑期,量刑標準是相對嚴苛的」。

陳兆楠還提到「海棠「作者的取證難題:如果是境內網站,公安機關可以控制伺服器,調取內部數據,但因為「海棠「是台灣平台,公安機關只能依靠前台點擊取證,但很多網絡平台採取虛構、人為設置點擊數的運營手段,導致目前無法獲得「海棠」作者的真實閱讀數據。

同時,一個作品不可能每個字都涉及色情,是否需要區分淫穢內容的收入與非淫穢內容的收入,以及具有藝術價值的兩性描寫是否能夠定性為淫穢內容,都是需要討論的。但現實是,鑑定一部作品是否為淫穢色情作品,根據相關規定,是「由縣級以上公安機關治安部門「,」指定兩名政治、業務素質過硬的同志共同進行,其他人員一律不得參加」。

自稱網絡作品《六朝》作者李鑫(筆名為龍璇、紫狂)家屬的一篇博文就對此提出異議:一審在「短短14天內對39部作品總計2億字書籍的審查——平均每天需閱讀相當於23本《三國演義》「,鑑定李鑫的網絡作品《六朝》為淫穢作品,「明顯違反常識」,並以其在十餘年寫作中獲利30萬元,判處10年有期徒刑。

網絡熱議的焦點還包括量刑的起點僅從5萬次開始,但以被抓捕的海棠作者「遠上白雲間」為例,其十年累計的點擊量早已超過這一標準數千倍。

小武認為:「中共就是定一些入刑標準非常低的罪名,我覺得他們就是想用這個來鉗制老百姓的生活,讓你覺得時刻有一種很容易觸犯法律的可能,讓你形成一種恐懼感。」

肆月舒對此深有感觸:「我第一次被刪文就感受到了審查制度和它的恐懼性,因為這個東西是一種很直接的方式告訴你:你這個人不存在了。因為網絡社會上是不能脫離信息存在的,如果你的信息都沒了,你就直接消失了。」

談到網文「掃黃「的原因,李華的感受是,「就像大學生夜騎事件後來被禁一樣,中國政府就是不希望你有未經允許的高興,你要高興也必須在它規定的方式里,為祖國強大高興,為高鐵又開通一條高興,但你不能自娛自樂。你自己就可以過得那麼快樂,還要我政府幹什麼呢?」

「道德越緊,反彈越大。」北京理工大學教授劉曉蕾在評論《金瓶梅》產生的時代背景時這樣寫道:「當道德過於高調嚴苛時,文學卻要為人性辯護,爭取生存的空間。這也是明代色情小說泛濫的重要原因。」

中國歷史上幾次重演類似的場景,比如文革末期,大量流傳的手抄本《一雙繡花鞋》和《少女的心》。

李華覺得,這個景象可能還會重演。「就像小孩子,你越不讓他動的東西,他就越想去動。你要去做一件社會上禁忌的事情,反而會產生更多的刺激。」

小武提到,大約十年前,微博上一些公共知識分子被以「嫖娼「的名義抓捕或判刑,可以看做看似「道德至上「實則「恐怖治國」這一邏輯的開端。只不過,那時大家還可以討論一下案件的審判是否公正,但如今,這些案件連被討論、甚至看到的機會,都沒有了。

責任編輯: 方尋  來源:自由亞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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