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21日《聯合早報》刊登韓國外國語大學康埈榮先生《中國應該對朝鮮施加影響力》一文,表達了希望中國制止朝鮮援助俄羅斯、阻止朝俄結成軍事同盟的願望。康先生在文中也說,中國對朝鮮經濟方面有絕對影響力,有足夠力量影響朝鮮政策。這也不止是康先生的看法和願望,也是許多韓國及其他關注朝鮮半島局勢國家觀察者的觀點。
這樣的願景是美好的,對中國對朝鮮壓倒性的國力對比分析也是正確的。但這不意味着試圖依靠中國阻止朝鮮援俄的願望能夠實現。相反,不僅在朝鮮援俄問題上,對朝鮮大多數重要決策,中國方面/中共政權都是缺乏干預的意願的、有限勸告也難以阻止朝方的。
對於熟悉朝鮮半島歷史及東北亞政治格局的人而言,都對於1950年中國出兵支援朝鮮、與美韓等方激烈對戰、中朝締結了長期的「血盟」親密關係,以及「改革開放」後中國在經濟上對朝鮮壓倒性優勢及影響力,有着一定的了解。而很多人也就依此推斷,中國對朝鮮的內政外交尤其重大事務有着決定性影響力(甚至還有人認為朝鮮即是中國的傀儡、朝鮮所作所為是中國指使),中國有能力和意願阻止朝鮮(準確說是金家政權)做下有損中國利益、危害半島和世界和平安定事情的能力。
這樣的看法,只是根據國際關係常理及一般規律的推斷,而並不符合幾十年來中朝關係的實情,以及中國對朝乃至整個中國外交的真正路線。
無疑,中國對於「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這個國家的締造及後續發展,有着極為重要的影響。中國共產黨及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僅在1940年代後期至1950年代中期的半島分立和內戰中扮演重要角色,在朝鮮戰後建設至今的許多年,也發揮重要作用。在多數時期,中國超越了蘇聯,是建立和鞏固「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最大外部力量。
但同時,無論是毛澤東時期,還是鄧小平及之後的中共 中共領導人,並沒有意願積極干預朝鮮內政外交,哪怕是朝鮮執政者做出明顯不利於中國方面的決策,中方往往也選擇默認。
最典型莫過於1956年朝鮮內部鬥爭高潮期的「八月宗派事件」,金日成清洗了朝鮮勞動黨內出身於中共方面、與中國關係密切的「延安派」人士,將這些人處決或投入勞改營,排除了「延安派」在朝鮮黨政軍高層的存在。
但對於此,中共及中國政府方面並沒有加以阻止,事前沒有支持「延安派」試圖推翻金日成的行動,後續也未懲罰金日成,而是默認了政治清洗的既成事實。再後來,中國爆發「文化大革命」,朝鮮對中國「文革」多有批評,但中方沒有中斷對朝援助,還援建了平壤地鐵等重要項目。
「改革開放」後,雖然中國方面一直希望朝鮮效仿中國,推行類似「改革開放」的政策,但面對金家三代對「改革開放」措施的牴觸,中國方面並未強求。相反,中方一直遷就朝方,沒有採取實質手段將朝鮮導向「改革開放」路徑,哪怕中方有足夠改變朝鮮政策的經濟政治力量。
在朝核問題上,中國並不支持朝鮮擁核,且朝鮮擁核對中國弊大於利。但中國方面並沒有採取較強硬和有力方式阻止朝鮮擁核,而採取雖不支持但也不積極阻止的消極立場。中國雖然在制裁朝鮮的聯合國決議中投了贊同票,但執行協議並不積極。這和美國成功阻止台灣擁有核武、壓制日韓自備核武,形成明顯對比。
2013年,金正恩將其姑父、朝鮮二號人物、被認為較為親中和開明的張成澤處決。中國方面也未提前阻止和事後懲罰朝方。金正日長子金正男,被不少觀察者認為是中國扶植、準備取代金正恩的人物。2017年金正男遇刺,中國方面同樣沒有回應性措施。
不僅在內政方面如此,對朝鮮外交中國也並不積極干預。無論朝鮮對韓國、日本、美國採取激烈敵對路線,還是示好親近的舉動,對中國是利是弊,中國方面都沒有明顯的回應(包括公開和私下實質回應),也無實質的褒獎或懲罰措施,而任憑朝鮮所為。
根據以上前例可以發現,幾十年來中國對朝鮮確實採取了「不干預」的立場,即便朝方政策不利於己也是如此。
那麼中共政權/中國政府為何如此立場呢?這是一個複雜的課題。簡而言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中國執政者對於「不干預他國內政」的極度恪守及對這樣傳統的因循,以及對於其他國家尤其重要鄰國/盟國政治穩定性的渴求。
究其原因,可追溯到中國古代「天朝上國」觀念的作祟,即對周圍「番邦」一方面俯視之,另一方面不干預其內政、令其自行其是,顯示「天朝」的寬宏大量(這與西方各帝國/列強對其殖民地及其他獨立但弱小國家內政頻繁干預頗為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毛澤東和周恩來時期,為爭取第三世界國家支持、與蘇聯競爭社會主義領袖地位、顯示作為大國對小國的平等對待和尊重,鼓吹各國都奉行「獨立自主外交」、「互不干涉內政」、「求同存異」等,自己帶頭實行,且逐漸將這些原則極端化。當時的中國對朝鮮、阿爾巴尼亞等盟國更是頗為放縱和恩寵,各種不惜血本的大手筆援助,更不願意干預其內政惹其執政者不滿。
改革開放後,不僅這些理念得到因循,「不干預」還有了更多動機。改開後尤其1990年代及之後,中國體制和執政者對於「生亂」和「折騰」,有着格外的反感和憂慮。這不僅體現在內政上注重政權穩定和政治保守化,也外延到外交領域。表現就是對他國內政爭議(尤其人權問題)的刻意迴避、對他國外交的尊其自主。
中國對待各國內部不同力量紛爭時,也都基本選擇支持執政者、不理會反對派,傾向於維持該國現狀而不求改變之。如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風起雲湧、執政的巴列維政權搖搖欲墜之時,連其堅定盟友美國都拋棄了巴列維,中國卻仍然支持,這讓之後數十年中伊關係都很冷淡。而東南亞的尼泊爾毛派組織在2000年代中期佔據全國多數地區時,中國仍然支持尼國王賈南德拉。
雖然對美歐加澳等西方國家,中國出於各種原因確有一些對其政策及內部競爭的干預,尤其在涉及台灣問題上,中方往往不惜代價促成對方利於自己的立場。但中國對友好關係國家、中立國家、不干涉中國內政及人權的國家,很是恪守不干預的方針。相對於各國內政外交對中國的具體利弊,中國執政者和外交決策者更重視」不干涉」的紅線,以及「穩定壓倒一切」的根本政治原則。在具體外交活動中,也表現為對各國內政外交行為的消極化態度(承認既成事實、不參與其中,更不加有力改變或制止)。
在中國這樣的外交理念、路徑、前例下,康埈榮先生及許多人士試圖讓中國制止朝鮮援助俄羅斯、阻止朝俄軍事結盟互助的期望,恐怕是會落空。
康先生引用的習近平聲稱「不允許朝鮮半島生亂」,雖確有對朝鮮一些激進外交政策反感的意味,也隱隱有對朝俄高調結盟的不滿,但更多還是在追求穩定、警告美韓日,歸根結底又是「穩定壓倒一切」的立場。而如果中國阻止朝鮮援俄,可能衝擊中朝友好關係。在中國執政者眼裏,這比朝鮮援俄本身更不利於中朝關係和東北亞穩定。
中國之所以長期姑息縱容朝鮮,也是因為朝鮮和中國有着特殊的「血盟」關係,及共同與美國對戰。韓戰也是中共自詡建立國家合法性、對外「樹立國威」的「立國之戰」。中朝兩國官方都有強烈的反美立場,朝鮮作為世界少數極端反美的國家,是中國對抗美國及西方世界的某種「天然盟友」。基於此,中國對朝鮮諸多行為(尤其反美行為)都非常縱容,不加干預。
而且具體到中朝關係及朝鮮問題,不僅中方對朝鮮施加影響缺乏意願,朝方也確實較強調自主,排斥外國干預。無論上金家政權出於自身利益(而非朝鮮國家利益),還是基於「自立自主」和反對「事大主義」的外交價值觀,都讓朝鮮極厭惡和排斥他國「指手畫腳」,哪怕是對最友好和高度依賴的中國也是如此。除非中國下大力氣和代價強迫朝鮮改變,一般的施壓對朝鮮確實不起作用,甚至引發朝鮮逆反。
具體到朝俄結盟和朝鮮出兵烏克蘭,朝鮮方面恐怕更難放棄。近兩年,朝鮮饑荒和水旱災害加劇,外交上面對美日韓日益強化的同盟,急需外援。中國的幫助似有不足,且中國不願違背制裁決議在軍事上援助朝方。朝鮮與同樣被國際孤立和制裁的俄羅斯一拍即合。俄羅斯可以提供朝鮮急需的食品,也可在未來朝鮮內部動盪時參與某種形式的「平叛」,避免金家政權的覆滅。朝鮮金家政權當然不會與這樣一個極為重要又「同病相憐」的盟友停止合作。
所以,無論朝方的固執還是中方的消極,以及朝俄結盟的必然性,都讓各方對中國施壓朝鮮、阻止朝俄結盟侵略的期望,變得不切實際。
但這也不意味着各方不應該對中國加以要求和施加適當壓力。雖然讓中國阻止朝俄結盟破壞和平難以實現,但無論中國還是其他國家,也確有道義責任堅持國際正義、維護世界和平。無論俄羅斯侵略烏克蘭,還是朝鮮開發與實驗核武,以及兩國互相助推相關行為,都有害於國際和平安定、違背國際法和損害國際正義。
中國作為自詡負責任的大國、聯合國常任理事國之一、遠東和東北亞國家之一,自然有道義和國際法上的責任,阻止朝鮮對俄羅斯侵略行為的幫助、俄羅斯對朝鮮核開發的幫助,並尊重和回應韓國及其他各國合理的關切。各國也都有理據要求中國對朝鮮半島、烏克蘭、遠東和國際局勢,負起更大責任。中共政權助紂為虐,也會殃及中國和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