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在中共二十大報告中,盛讚共產黨是中國革命和現代化建設的動力。他展望未來,堅信只有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才能順利完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但他也指出了十年前,即他擔任最高領導人之前,已經越來越嚴重的一些問題:"黨內存在不少對堅持黨的領導認識模糊、行動乏力問題,存在不少落實黨的領導弱化、虛化、淡化問題,……"
在習近平看來,最嚴重的問題是對黨的領導作用的質疑,因此過去十年政治路線的核心一直是加強黨的領導。他毫不意外地宣稱,在接下來的時期,進一步強黨是成功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的決定性前提。
這與習近平的批評者對中國近期歷史的看法截然相反。對他們而言,對黨權加以合法限制以及文化和政治的更加多樣性,才是積極的信號,將使中國得以擺脫極權主義,走一條更開明的發展道路,朝向一個可以容忍甚至鼓勵多元化的開放社會,既作為其自身價值,又作為其生命力和能動性。
不"反思歷史"
人們回顧中國歷史和共產黨統治,可能會認為習近平對毛澤東時代的一些中共運動的災難性後果有話要說,關於1950年代的土地改革,比如大躍進和文革。然而,他在長篇報告中對此隻字未提。在其世界裏,中國歷史上這些奪去數千萬人生命的悲劇,要麼以奧威爾式"新語"贊為中國輝煌革命轉型的一部分,要麼被遺忘,就好像它們從未發生過一樣。
抽象讚頌中華人民共和國前三十年(1949-1979)為後毛時代的中國經濟爆炸式增長和社會現代化奠定了基礎,而對那個時代的具體陰暗面保持沉默,確實多少成為中國流行意識形態的一種標誌。這是習近平及其同夥為保護中共而採取的策略,而不是像德國的"反思歷史"( 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那樣進行批判性的重評。官宣失憶在中國民眾中遇到的阻力可能小於人們預期。造成這種情況的一個原因,可能是許多中國家庭覺得,回想那幾十年極權統治時期發生的事太過痛苦。這不難理解。然而,這種遺忘的願望,毫無疑問對中共領袖鞏固黨及自身權力的野心大有裨益。
官宣失憶在中國絕不是新鮮事物。毛澤東死後葬禮上的第一張照片,包括毛的遺孀江青及其所謂"四人幫"的其他成員。葬禮後不久,那四位政客被捕,他們也從照片中被去掉。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到過葬禮,但這是不能談論它的標誌,也是最好忘記它的標誌。他們的在場絕不能玷污新領袖們想要樹立的毛主席形象。
中國學生對中國現代史的無知
十年前我在香港任教時,我的學生大部分是來自中國大陸的碩士生。他們是我見過的最有才華的學生之一,不僅有才華,而且有好奇心和開放思想,具有不同領域的廣泛興趣和深刻了解,尤其對西方世界的時事。然而,令人驚異的是,他們對中國現代史的某些方面那麼無知。例如,他們一般對文化革命、大躍進以及現代中國的社會批評知之甚少。舉個例子,他們從沒聽說過著名社會批評家劉賓雁和方勵之。發現他們如此渴望分享我對中國現代史的某些了解,對我而言是一次意外經歷。他們無知的原因無疑是一種失憶,是當局下令而那些想埋葬艱難記憶的父母一代所堅持的。
出版人桂民海
2015年,香港出版人、瑞典公民桂民海在泰國度假時,被中國安全人員逮捕綁架,並被帶回中國。2016年和2017年,他出現在中國電視上,毫無可信度地供述,聲稱是自願回國向 中共當局自首,並譴責瑞典政府將他用作棋子。2020年,他因"非法向境外提供情報罪"在非公開審判中被判處十年徒刑。他被指控非法傳播了何種信息從未披露,其親屬和瑞典當局也未被告知任何有關審判的內情。
桂民海的綁架及處置引起了全世界的關注,瑞典、歐盟和美國對 中共當局提出嚴厲批評,要求釋放他。在斯德哥爾摩,要求釋放他的示威活動經常在中國大使館外舉行,最近一次在今年10月17日,也就是他在泰國遭綁架七年。
中共官方的回應是,桂案完全是中國內政,聲稱他已要求恢復其中國公民身份,因此不再是瑞典公民。這缺乏可信度,而且瑞典政府已指出,除非他本人正式提出要求,否則不能撤銷他的公民身份。2018年1月,他與瑞典領事官員一起乘火車前往北京,在到達北京之前,被中國安全人員在瑞方官員面前綁架。此後,瑞典代表一直未被允許與他會面。
桂民海案嚴重影響了瑞典與中國的關係,對他的處置也影響了中國在許多國家的形象。而在中國大陸,媒體甚至都沒有提及其名,大多數人甚至可能從未聽說過他。當局希望他也能很快在中國之外被遺忘。這是官宣失憶的另一案例。
作家嚴歌苓
作家嚴歌苓在上海出生長大,擁有美國國籍,現居柏林。她以長短篇小說和散文聞名中外。電影導演張藝謀最近的兩部電影《歸來》和《一秒鐘》,都是根據她的長篇小說《陸犯焉識》改編的。2020年,嚴歌苓寫了一篇文章,批評 中共當局隱瞞新冠疫情爆發的真相併懲罰那些"吹哨人"。特別是,她寫了一篇文章支持在撰寫《武漢日記》後作品在中國遭禁的武漢作家方方。
嚴歌苓在張藝謀的影片《一秒鐘》在瑞典上映前寫的一封公開信中透露,由於她的文章,她的所有作品都在中國被禁,售書下架,新書無法出版,現書禁止重印,電影項目告停。
在影片《一秒鐘》發行前不久,嚴歌苓接到張藝謀一位顧問的電話,向她道歉說中國政府審查人員要求刪除她在該影片中的貢獻署名,作為電影發行的條件。她對掩蓋處理新冠疫情大流行的批評,使 中共領導人決定讓她保持沉默,並將她變成一個非人而被遺忘,就好像她從未存在過一樣。這是在當今中國如何將失憶用作政治武器的又一例。
在迫切需要對中國現代史進行無拘無束的研究和重新評價的時候, 中共領導人決定加強意識形態控制,以有效壓制任何可能對共產黨產生負面影響的批評,無論是當代的還是更早的。
習近平及其同僚選擇了我們這裏所說的官宣失憶,而非勇於參加中國的"歷史反思"。這讓很多中外人士感到非常失望,所有這些人都希望看到中國走上開放而有活力的社會的道路,在利用其豐富的本土文化資源的同時,可以在世界上發揮積極作用。
在這種情況下,不迴避是中國所有真朋友的任務。相反,他們應該密切關注,並盡一切可能阻止這種失憶的蔓延,並保持記憶中國現代史上所真實發生的一切。
(張裕譯自英文原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