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俄烏衝突已持續1595天，時長超過了一戰。而烏克蘭無人機對俄羅斯的打擊，越來越深入了。
隨着空襲規模擴大並常態化，越來越多俄羅斯腹地被襲擊的視頻在網上流傳，連莫斯科和聖彼得堡上空也冒起陣陣濃煙。俄羅斯石油煉化產業尤其受到「重點照顧」，讓俄羅斯這個產油國出現大面積的成品油荒。
7月6日，烏克蘭無人機首次襲擊了鄂木斯克煉油廠，這是自戰爭爆發以來俄羅斯遭受襲擊的最偏遠且最關鍵的煉油設施。該廠位於距烏克蘭約2500公里處，此前一直被認為超出此類襲擊的範圍。其年產能約2200萬噸，是俄羅斯最大的煉油廠，沒有之一。
鄂木斯克過去是沙俄西伯利亞總督府駐地，距離俄羅斯重要的大後方城市新西伯利亞並不遠。
6月以來，俄媒就一直在討論該地煉油廠被襲擊的可能。結果，鄂木斯克煉油廠就這樣俄羅斯全社會的關切下，水靈靈地被炸了。
由此可以理解，此前普京罕見地公開喊話烏克蘭：「建議俄烏雙方均停止攻擊對方領土的縱深目標。」因為現在的俄羅斯，對烏克蘭的縱深打擊的確缺乏有效防禦手段。
如果你問二戰蘇聯的大後方在哪，估計是以葉卡捷琳堡為中心的烏拉爾地區。遼闊的俄羅斯，大縱深優勢太大了。
但現在，從莫斯科到伏爾加格勒，到鄂木斯克，都已在攻擊範圍內，俄羅斯安全的大後方，不斷東退，約等於西伯利亞，要絕對安全，只能遠東了。
烏克蘭，越打越深
烏克蘭在空襲俄羅斯方面越來越主動，空襲範圍越來越大，已經不算新鮮事。
自「特別軍事行動」以來，俄羅斯雖然始終無法全面壓制烏克蘭防空系統，也無法奪取烏克蘭的天空，但基本掌握着用導彈和無人機打擊烏克蘭縱深民生目標的主動權。
不過今年以來，烏克蘭對俄羅斯實控區的打擊範圍，已經遠遠超過前兩年的克里米亞半島和南俄。
目前，烏軍對莫斯科周邊和伏爾加河地區的空襲已經常態化。今年6月，烏克蘭首次攻擊到距離邊境2500公里外的烏拉爾地區和鄂木斯克州，連西伯利亞也不保險了。
7月2日，烏克蘭向俄羅斯發射了327架無人機，俄羅斯有20個省級單位被打擊，無人機碎片砸死了下諾夫哥羅德州的一位普通平民。
稍早前，一輛載有白俄學童的巴士在俄羅斯布良斯克州遭遇無人機襲擊，造成一死六傷的悲劇。
就連俄媒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烏克蘭無人機威脅到的區域，聚居着俄羅斯70%的人口。
反倒是莫斯科，因為防空等級過高，反而較少遭到烏克蘭無人機大規模打擊。畢竟，要打擊莫斯科這樣的目標，烏克蘭需要積攢相當規模的大型無人機，通過飽和式攻擊才能取得一定戰果。
早在今年4月，俄國防部就公開表示，由於擔心烏克蘭無人機遠程攻擊，勝利日閱兵將不會出現任何軍事裝備。這說明，克里姆林宮早就意識到，烏克蘭確實有能力打擊莫斯科。
在俄羅斯的「北方首都」聖彼得堡，6月3日普京舉辦經濟論壇的當天，被烏克蘭無人機空襲了石油碼頭和海軍基地。
烏克蘭甚至把戰火進一步延伸到白俄羅斯。澤連斯基向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下了最後通牒，要求白俄羅斯在6月26日前，自行拆除境內四個為俄羅斯服務的信號站，否則就會遭到空襲。
隨後，澤連斯基表示，白俄羅斯已經做出讓步，並拆除相關設施。
莫斯科被打疼了
烏克蘭對莫斯科的襲擊，尤其具有象徵性。
一直以來。莫斯科市民被俄羅斯政府視為特殊的一群人。前線戰事絕對不能影響莫斯科人的正常生活，這是俄羅斯社會的一項潛在共識。只要莫斯科照常運轉，就能繼續證明「一切仍按計劃進行」。
從今年5月開始，烏克蘭對莫斯科的無人機襲擊規模越來越大。到6月，莫斯科遭受了自衝突以來最大規模的無人機襲擊。
6月18日的空襲，造成莫斯科16人受傷。22日和30日，莫斯科又持續遭受多輪無人機打擊。
莫斯科被無人機打擊的視頻，在俄羅斯社交媒體上飛快傳播。無人機墜落在購物中心和健身中心後冒煙，機場大範圍停飛，防空系統拼命開火。
這些畫面，讓尊貴的首都市民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也被捲入了戰爭。
俄羅斯著名演員伊萬·奧赫洛比斯金是「特別軍事行動」的狂熱支持者，但在莫斯科遭到大規模空襲後，他顯得十分沮喪，並嚴厲批評官僚系統應為現狀負責：「(烏克蘭)正無情地轟炸我們，將首都的基礎設施夷為平地。」
他曾主演俄劇《實習醫生》，在俄羅斯家喻戶曉。他還曾在個人博客上宣佈，為每一輛被摧毀的西方M1坦克設立1000萬盧布懸賞。烏克蘭安全局則對他進行過缺席審判。
▲圖註：無人機沒炸到自己頭上就充滿激情
俄羅斯畢竟在莫斯科附近部署了最完善、最密集的防空網，被攔截的無人機仍屬於大多數，突破防線的是少數。但即便無人機在城市上空被攔截，墜落殘骸仍會造成市民傷亡和不安。
由於莫斯科的經濟集中度極高，即使少數命中，也會放大打擊效果——
5月28日，無人機群夜襲莫斯科，打擊了俄羅斯最大晶片工廠Mikron，導致其廠房損毀。
6月30日，莫斯科周邊的杜布納空天信號聯繫中心在襲擊後發生爆炸。
莫斯科煉油廠也遭到了襲擊。油罐被擊中後濃煙滾滾的畫面，被廣泛報道。
不少媒體也很自然地把首都煉油廠遇襲，和莫斯科市民加不到汽油的近況聯繫起來。但俄羅斯目前的油荒，絕不是莫斯科煉油廠被襲擊這一件事造成的，因為這座煉油廠的實際產能只能算中等。
截至2026年6月底，俄羅斯38座大型煉油廠，只有兩家未被打擊——鄂木斯克煉油廠和安加爾斯克煉油廠(伊爾庫茨克州)。
是對戰常識了...
但現在，連鄂木斯克煉油廠也被炸了，只剩下貝加湖畔的安加爾斯克煉油廠。再加上遠東其他一些煉油廠，俄羅斯在烏克蘭打擊能力外的煉化產能，只有區區1785萬噸。
被襲擊的煉油廠並不一定完全喪失產能，但在長期襲擊下，今年6月下半月，俄羅斯汽油產量已經比上年同期下降25%。
現在，莫斯科市民紛紛在社媒上抱怨汽油限購和汽油質量變差。
▲圖註：莫斯科一個加油站掛出「無油」的標誌
但類似情況，去年在南俄和伏爾加地區就已經很普遍了。最諷刺的是，雖然遠東是俄羅斯石油煉化業唯一絕對安全區，但遠東居民卻享受着最苛刻的汽油限購政策。
相比而言，最最慘的還是俄佔克里米亞。《經濟學人》的標題《正在變成一場致命的混亂》客觀反映了克里米亞的現狀。這座半島現在基本是水盡油絕。
▲圖註：克里米亞夜晚燈光對比
首先是經常停水的問題，這是「公投入俄」後的老問題了。克里米亞水源本就依賴烏克蘭供應，引水渠早就被切斷了。
而燃油短缺，則完全是烏克蘭長期利用無人機打擊的結果。克里米亞僅有的兩條陸路通道和碼頭，受到烏軍無人機常態化打擊，使得當地加油站完全不對私人出售燃油。
▲圖註：目前，克里米亞仍實行現金加油
每次限購20升...
雖然克里米亞當局承諾保障公共交通燃料，但事實上，很多鄉村公交仍沒有燃料。
管道天然氣就別想了，只能按一戶一罐配給罐裝氣。脆弱的電網也經常遭到打擊，當地頻繁拉閘限電。
克里米亞失業問題非常嚴重,烏克蘭對碼頭的襲擊造成了民生物資的大量損失。隨着卡車司機大量失業，克里米亞現在甚至連牛奶、麵包供應也不太穩定。
▲圖註：這日子真是難過!!!
現在，如果問一個克里米亞居民，如何看待莫斯科被襲擊，他多半會回答：「你就忍忍唄。」
油管被掐斷了
烏克蘭對俄空襲最有效的部分，仍然是對各種煉油廠和能源基礎設施的打擊。因為這些設施是俄羅斯國家財政的支柱。
今年5月，烏克蘭至少30次襲擊俄羅斯石油設施，至少16次襲擊了煉油廠，這是自2022年初以來襲擊次數最多的一個月。
這些設施的始建年代，往往可以上溯到蘇聯時期，結構複雜，充滿非標工業部件，受襲後很難快速修復。
俄羅斯6月的成品油產能降到每日410萬桶，已經退回到15年前的水平了。
▲圖註：2026年6月18日，卡波特尼亞煉油廠遭到襲擊
現在，俄羅斯開始從印度、白俄羅斯和中亞進口成品油，這在以前幾乎不可想像。同時，柴油匱乏和漲價，可能使俄羅斯在接下來的農業收割季節無法順利開動農機。
烏克蘭政府直言不諱地指出，擴大對煉油廠的打擊，是為了阻止俄羅斯從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導致的油價快速上漲中獲利。
在無法獲得歐盟更多遠程打擊武器的情況下，烏克蘭大幅增產了國產中程和遠程無人機。烏軍方人士指出，今年烏克蘭遠程無人機產能已經反超俄羅斯著名的「Алабуга」廠。
僅供參考，具體多少，還真不知道，自行判斷吧
遠程無人機和同樣粗糙的「火烈鳥」巡航導彈，可以利用航程優勢，在俄羅斯廣闊領土上繞過雷達網突防。蘇聯時代引以為傲的領土縱深，在遠程無人機時代，反而變成了俄羅斯的「阿喀琉斯之踵」。因為領土越廣闊，防守力量就越空虛。
面對困境，普京近日在執政黨「統一俄羅斯」大會上承認，「俄羅斯正經歷一個艱難的時期」。當天，他建議「俄烏雙方均停止攻擊對方領土的縱深目標」。
戰爭的痛苦，正從克里米亞這樣的尾椎骨，一點一點傳到莫斯科這樣神經中樞。
▲圖註：技術的提升和大規模的生產
無人機已經是戰場上的重要武器了(2024年數據)
莫斯科被打擊，本身並不意味着俄羅斯遭受了不可逆的物質和人力損失。事實上，烏克蘭打擊戒備森嚴的莫斯科，付出的成本往往比打擊外省目標大得多。
但大規模空襲莫斯科，的確是一種政治仗。它打破了俄羅斯社會對戰爭的一些潛在共識，讓很多原本覺得不會被戰爭影響到的人，也開始被戰爭衝擊。
俄羅斯固然會以更大規模地回擊烏克蘭。但問題在於，烏克蘭人早已習慣了這種頻繁打擊。所以，烏克蘭對俄羅斯縱深的打擊，是一種不對稱的「新常態」。
普京勢必要對這種「新常態」做出決斷：要麼「政治解決」，要麼擴大動員範圍，讓更多俄羅斯人參與戰爭。
魯迅曾經寫過一位俄國友人E君。他神經過敏，總擔憂「將來的科學家，是否不至於發明一種奇妙的藥品，將這注射在誰的身上，則這人即甘心永遠去做服役和戰爭的機器了?」
好在直到今天，這種藥還沒有被發明出來。人可以被宣傳鼓動，被榮譽裹挾，被恐懼推着往前走，但很難永遠不疼、不怕、不疲倦。
從克里米亞的停水斷電，到南俄的油荒，再到莫斯科上空的防空炮火，這場戰爭正在把原本分層分區的痛感重新攤平。只要戰爭繼續，安全區就會越來越像臨時概念。
▲圖註：就當回到原始社會了吧
一戰的終點，並不是某一方突然想明白了和平的可貴，而是足夠多的人終於被打到筋疲力盡。俄烏衝突持續到今天，也越來越接近這個殘酷邏輯：能結束戰爭的，也許是人們終於疼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