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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都需要上「五七幹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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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時候,社會上把知識分子貶稱做「老九」,起因於對原來打倒和批判的五類分子地、富、反、壞、右之後,文化大革命中又增加有叛徒、特務、走資派,共八種人。人們於是又把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列為第九,這就是「老九」的來歷。這是文革中民間的流傳,官方正式書面的文字裏沒有這樣的稱呼,而社會上誰都知道「老九」的涵義。因為極「左」思潮對知識的輕視,對人才的不尊重,所有的知識分子都靠邊站。因此也就不分什麼資產階級不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就統稱「老九」。其實,這更多的還是知識分子自己的調侃和自嘲。

1969年秋,學校里已經沒有了學生,教師、幹部、職員們都無事可幹了,不能總是學習批判,閒呆着。這時候中央和地方機關單位也是精簡機構,編餘了大批的幹部,還掛起來不少的領導幹部,為安置這些人,各單位都辦起了「五七幹校」。高等學校和各事業單位也立即效法,辦起幹校。

「五七幹校」是遵循毛澤東的「五七指示」,起名辦起的。1966年5月7日的,毛澤東批轉林彪關於軍隊辦農場的報告,做出一個指示。毛批示說,各行各業均應一業為主,兼學別樣,從事農副業生產,批判資產階級。他還說,學生要學軍、學工、學農。……知識分子要到農村勞動接受貧下中農教育……。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學校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毛總在琢磨怎樣一個辦法,讓知識分子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教育,參加體力勞動,否則「四肢不勤,五穀不分」。毛認為當官的應該輪流的到農村去,不能總高高在上,脫離群眾,脫離工農,這樣勢必產生特權地位,走向腐化墮落。毛澤東警告,要防止蘇聯修正主義的重演。

1968年,黑龍江省革委會,發表整改經驗,根據毛澤東「五七指示」精神,把大批機關幹部下放勞動,辦了一個農場,定名叫「五七幹校」,既教育了幹部,讓幹部勞動鍛煉,又安置了精簡下來的閒置人員。這個經驗讓毛澤東如獲至寶,毛正愁如何實現他的「反修防修」的設想,讓那麼多的知識分子和黨政幹部,都能到農村去接受教育。黑龍江這個辦法真是兩全其美,既能夠讓幹部下放去學農,接受教育,又能夠大批集中實行軍事化管理。於是讓報紙、廣播宣傳、推薦,又發表評論,責令各地、各部門、各行業都要辦「五七幹校」。知識分子和幹部們要輪流到「五七幹校」勞動鍛煉,接受貧下中農的教育。

1868年初69年末,北京機關學校、科研院所、社會團體都辦起了「五七幹校」,開始時只是要受教育的本人去幹校,目的只是單純地進幹校去學習鍛煉。到後來中蘇之間形勢發生驟變,因為戰備的要求,去幹校凡是能舉家全去的,不管夫妻雙方是否是同一個單位,家屬是否是在職職工,都一律同去。這時候正好中蘇邊境發生了兩次戰鬥,據傳林彪下達了一個一號命令:準備打仗,疏散人口。所有的幹校都選在南方遠離北京的地方,也正是表現了這個意圖。人們憂心忡忡,害怕真的打起仗來,不願全家分開。都很自願自覺地拖家帶口到幹校去。一切能帶的東西都帶上了,一些家連蜂窩煤都捨不得扔掉帶上了。這哪裏是去幹校學習,簡直就是舉家逃難。

我們的幹校選在江西峽江縣,贛江之畔,倒是一個環境很不錯的山青水秀的丘陵山區。原是當地的一個農業學校,有不少的校舍,但絕容不下幾百個家庭的安置。凡是有老有小的家庭,都安排住在附近村子裏農戶的家裏。幹校里的組織按連隊編制,我們探工系和機關黨政幹部,加上數學教研室編成了一個連。一到幹校的首要任務就是蓋房子,解決房子不夠住的問題。來到幹校時正是十二月份,江西還不算很冷,大家一起湊合着擠着。有幾個連隊的家屬住在了離幹校很遠的農村里,不必來幹校參加勞動,但是要二丁抽一,一人須住在上面參加勞動。住在上面校部的,夫妻或孩子大的,分別集體住在男女大宿舍里。

我的家和戴學恕的家就在離校部不遠的村子裏,我和愛人徐宏勤輪流到校部,我是參加勞動,徐宏勤在自辦的小學裏教孩子。我們連因為主要是探工系的,以從工為主,為蓋房和修路鑿岩放炮,開山炸石、打鐵、電焊、車床、刨床加工、抽水發電。還有人破竹修篾,帶領體弱女同志編筐編籮,為裝石、裝土、裝糧作工具。傳說某處有煤,還被派去開鑿豎井,挖礦採煤。自造的轆轤提升渣石,當然也就挖了二十米不到,也花不起支護費用,只能作罷。這也是帶隊的軍宣隊的主意,但是再蠻幹下去,他也怕出危險擔當不起責任,停止了異想天開。還有一件更是天方夜譚的事:幹校就一台破車床、小刨床和台鑽,軍宣隊要我們敢想敢幹,破除迷信,自己造拖拉機。干機工的幾個老師不得已,提出了增添設備的要求,當然無法做到,也就不了了之。

過了冬,春耕開始了,比較年輕的教師幹部抽調出來學習開拖拉機,一部分人跟着農民,學習催芽育秧,在小塊田上用牛犁田、耙田。較大的田塊用拖拉機犁田、耙田。要插秧的田地放進水,平整田地,準備插秧。插秧時能勞動的人都一齊上陣,起秧,運秧、插秧。我們倒是不用起早貪黑,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完成了插秧任務。儘管大多數人都沒有幹過多少農活,尤其是水田種稻的活,但畢竟是簡單勞動,知識分子們一看也就能跟着會幹了。毛澤東非要知識分子和幹部下到農村勞動,是否就是要這些人經歷吃苦受累,勞其筋骨,達到鍛煉改造的目的,這樣就能防修正主義,防資本主義復辟,防止腐化墮落?但是,這樣的多的人集體勞動幹上那麼一點點,談不上什麼吃苦,比起教學科研的腦力勞動,倒是輕鬆愉快的多。尤其是對這些學地質搞地質的人,這點苦簡直算不得什麼。而我們心裏真苦,苦的是我們學不能所用,在這裏荒廢時光,浪費人力。

當時所謂的政治學習,也就是開開會老一套的學「老三篇」,讀《語錄》,隔三差五地把文化大革命中揪出來的有問題的人和戴着各種帽子的「牛鬼蛇神」批鬥一下。這裏名為學校,實質上是勞動改造場所。我們同一個連的黨政機關和政治教研室的人,他們倒滿不在乎,對這些都無所謂,沒管它是什麼勞動還是學習。在小組會上他們也不過多的官話套話,會下平常更是調侃窮逗,毫無正經,和那些剛在會上遭批判的人,也談笑風生,若無其事。過去我和他們沒有什麼直接接觸,對政工幹部多是敬而遠之。現在較多的接觸,發覺他們的政治敏感性確實比我們強。他們對當時對政治一定會有自己的看法,只是不表露出來,比我們更有心機。我們探工系的人學工的頭腦還稍活泛一點,數學教研室的人卻是死軸,批判起來真是認真,平時會下對那些所謂有問題的人,也絕對不苟言笑。有一個女老師,後來還是知名教授,並且做了三屆的全國政協委員。就因為說話耿直,家庭出身是舊政府高官,文革中自然會受到衝擊。可是我們那些並不極「左」的政工幹部(極「左」的不會被發到幹校),對她從不另眼看待,還常常直呼其名。我以前認為搞政工的都左,這是很片面的。只是那些愛整人的,他們慣於跟風。現在才感到真正的政治工作者,確是有政治頭腦的,特別那些教政治理論課的更是這樣。

我們在幹校還有一個重大的勞動任務就是砍柴,食堂每天供應一千多口人的三頓飯,用大灶燒掉的就是幾千斤的柴火。一個星期有一天是砍柴日,各連隊全體動員上山砍柴,每個人的砍刀都是自備的。砍柴頭天都磨好柴刀,第二天吃完早飯,就拉上板車集體出發上山砍柴。最初砍柴還在幹校附近的山上,後來越砍越遠,不到一年,就深入到十幾里遠的深山裏。我們砍的柴不是小灌木的毛柴,因為要塞入到大灶膛里,細柴草轟燃一下就沒有了。柴火都是杯口粗細的小樹,砍過以後向前推移,砍過之處就像剃頭一樣光禿一片。老俵燒柴都是細小灌木或修枝砍下的樹枝。而我們砍柴對野生林木除大樹外一律砍盡,現在看絕對是對生態環境的破壞。那個時候為了政治需要,即使是造成荒山禿嶺,給農民的家園造成破壞,也是在所不惜。1964年我去到湖南江西交界的大山裏的一個地質隊,看到山上滿是粗大樹木的樹樁。那是為了大煉鋼鐵土法煉鋼,把上百年的林木砍倒燒炭。這樣的破壞有誰來管呢?為防修改造幹部知識分子,燒一些次生山林又有什麼大了不起的。

我們種兩季稻。早稻插下以後,田間管理用不了多少人,大部分人還是忙於蓋房和修路。蓋房用的木料運到了江邊碼頭,我們百多名體力較強的男性學員兩人一組,把松樹原木接力扛運到幹校。大約十公里路程,上百根的木料完全是人力搬運了回來。很快原木打柁上樑,釘板掛瓦,房子搶在了雨季前封頂。一條大約三四公里的連接幹校另一個聚集點的石基路,也在雨季前基本上鋪好,可以通行汽車了。

我們還進行了一項大的基本建設,就是通電工程。我們從十幾公里外的高壓電網上,引入高壓電。原來靠自行發電,電力就不足,又蓋起了很多宿舍,根本解決不了照明問題。沒有電力線路,必須我們自己栽杆架線。在縣電業局人員的指導下,我們翻山越嶺抬着幾百斤的水泥電杆,分別埋設在線路上,固定好擔鐵瓷珠以後,再大家通力合作,把電線拉架到電杆上。十公里不到的直線距離,二十幾根杆子,折騰了我們一個星期,真是把我們累壞了。這還是660伏最低的三相高壓線(也就是最細的線),可見在崇山峻岭架設幾萬伏到幾十萬伏的,上千公里的超高壓線,該是多麼困難。電力建設的工人們和工程技術人員,艱苦的風餐露宿的野外工作條件,逢山攀登逢水跨越,不斷延伸的幸勞作業,一點也不比地質勘探工作者差。為什么小農出身的國家領導人只認為農民辛苦?各行各業都有辛苦的地方。其實農民辛苦的不是勞動,而是農民的生存空間被擠壓得養活不了自己。中國農民可憐的一點耕地,還要接納下放幹部和知識分子,還要安置城市裏的知識青年,甚至城市裏的無業人員。大鍋飯的集體勞動,掙下的一點工分,連買口糧錢都支付不了。下放到農村的人所受到的教育是什麼?是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希望。看到的是農民的苦難,農民生活的艱辛。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記憶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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