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這場教改實驗,也恰恰是由他組織的一場「祥林嫂」式的動員會開始。那時候他已經幹了七年副局長,手握人事權,「如果為了升官,我不敢這麼做,這一定會招來絕大部分人反對,但我不在乎失敗」。
那時,他感覺到「再不做點什麼就來不及了」。為了不留遺憾,他召集了一些熟悉的同事、校長、老師,一共三十幾個人,在會議室開了一場動員會。他特地做了四張PPT,給在場人講述他的教育理念——「三個不」。
時至今日,吳麗明仍然喜歡用數字歸納自己的理念,比如「三個不」「三個融合」之類。三個不,指的是不替代、不功利、不施捨。簡單來說,就是上級不替代學校做決定,大人不替代孩子做決定,不以功利性的目標考核師生,從而激發孩子的興趣和天賦,讓他們個性化地自主生長。
吳麗明在會議室足足講了一小時。然後,他在城鄉結合部找了一所一百多人的城北小學,做一個實驗區,號召願意去的人當志願者,每周二到學校里,去給孩子們開展有意思的課程。「要不要參與,跟我的職務沒關係,只跟理念有關,如果大家有興趣,就一起來做。」
一周後,有十幾個人報名,每到周二,這些志願者就進入到城北小學。「我們也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麼,反正就基於『三個不』的原則,自己摸索,很曲折,但也很好玩。」
30歲的尹一青,是當時志願者里的科技老師,他同時是另一所小學的副校長,做一些科技競賽相關的教學。從小,他就喜歡自己動手做東西,是一個點子非常多且童心未泯的人。當志願者的時候,有一節課是要學習橋樑,他靈機一動,找來了幾十根木條,讓孩子們用拼搭的方式建起一座橋,要達到能站人的強度。教了最基礎的原理後,讓孩子們自己發揮。那一次,他親眼見到了學生們的創造力。「我啥也沒指導,最後學生們搭的最堅固的橋,跨度達一米,能站11個學生。」
就這樣,各種課程陸續被開發出來,美術、籃球、音樂、武術、演奏……一個一百多人的城鄉結合部小學裏,幾個月之內,竟然湧現了十幾個學生社團。
但吳麗明沒有料到,這次試點,會滑向另一個結果。
在實驗開始後第一個元旦,城北小學校長邀請縣教育局領導們一起去看一場匯報演出。演出在村裏的大會堂,全校一百多個學生都上台表演了節目,科學小組表演火山噴發模型,美術組表演時裝展,還有學生表演花式籃球和舞蹈。演出獲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台上很熱鬧,台下家長也很滿意,為期一年的教育改革實驗有了可視化成果,可以說「皆大歡喜」。
但吳麗明也注意到,一些孩子不願意表演,但卻被老師強迫上台。「好的狀態一定是主動的,是孩子們想自己去玩的東西,是能夠享受其中的。」不光如此,「現場很多節目,比如歌曲,都是為了滿足成年人的表達,而不是孩子喜歡的。」
他很反感這種形式主義的「匯報演出」。結果,城北小學相關領導還專門感謝他:「吳局,你帶那麼多人、花那麼多時間精力來幫助我,我一定要拿出成績給你看,今年我們學校在縣級的比賽一定要拿個二等獎以上。」
「我聽了之後非常痛苦。」吳麗明那次爆發了,「我從來是不大會去批評人的,我都是鼓勵,但是你再這麼搞的話,我退出,你這個學校我不來管你了。」
這次實踐,給吳麗明上了一課。「當初是我把她從更偏僻的學校調到這個學校,她說我那麼聽吳局的,竟然被這樣子批評,她也很難接受。這個事件後,我反思自己還是過於控制了,如果對方不理解你要做的事情,就按照表面去做,這行不通。」
那之後,縣教育局的干預開始減少,教改也進入了鄉村學校校長們自己摸索的新階段。

學生們在鄉村的農田中
就地取材
能不能探索成功,吳麗明心裏也打鼓。因為無論是從物質上,師資上,還是生源質量上,鄉村學校的校長們面對的現實困難,遠比市區裏的學校要多得多。
尹一青是個皮膚黢黑的校長。縉雲地處浙江南部山區,日照多,尹一青常常喜歡帶學生們在戶外玩,漸漸曬黑了。自從他在城北小學裏突發靈感,上了一節木條搭橋的課之後,他就把這節課也引入了自己所在的凝碧小學。
他鋸了兩百根木條,每根大約一米長,全都擺在學校操場,操場上有一個乒乓球枱,這些木條就放在球枱底下,這樣下雨也沒關係。「這堆木條大概花了學校兩百塊錢,而且還不是一次性的,可以用很久,最開始我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省錢,第二個要用身邊的材料,這樣才能讓所有的學生都有機會參加。」
凝碧小學一共有一百多名學生,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這是絕大多數鄉村小學的現狀。最開始,是六年級的孩子們大課間會用這些木條搭橋,漸漸地,參加的孩子越來越多,最後連二年級也能看懂,也能去搭了。在孩子們的想像力下,沒有兩座橋絕對相同,「而且他們不會拿木條來打架,這是我很欣慰的一點。」
關於橋的課程,這還不是結束。凝碧小學所在的村里,水系發達,橋樑數量也很多。「我們那附近大概有十幾座橋,那時候,我們一個班就分成兩批,我帶着孩子在村里去測量每座橋,最開始我連捲尺都不提供,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去量,最後孩子們想出辦法,用手拉手的方式丈量橋的長度。」
村里年頭最長的橋是一座石拱橋,有幾十年歷史。學生們實地測量之後,發現這座橋竟然還是1960年代電影《鳳凰之歌》的拍攝地,這段往事被用很小的字記錄在橋邊。「以前我們走過去從來都不會去看,現在,學生們經過那次之後,會去關注身邊的橋了。」

圖源電影《鳳凰之歌》
這一系列課程,共同構成了名為「家鄉的橋」的綜合實踐活動,也與教材上關於「造橋」的課程相呼應。以前學生們坐在教室里學習橋樑知識,現在是親自去感受橋。
相似的故事也出現在縉雲縣的宮前小學。
吳麗明找到趙偉進的時候,趙偉進還是另一所學校的副校長。他在學校主管政教工作,已經做了十二年,被學生們起了個「閻魔王」的外號,學生們怕他,但並不仇恨他。「一句話總結我政教生涯的話,我的車沒被划過,我的摩托車沒被扎過。」由於縉雲有着副校長干12年必須調動的規定,吳麗明問他願不願意去小微學校聯盟,嘗試做一下教育改革。與此同時,還像祥林嫂一樣聊了自己的那套教育理念。
聽了這番話,趙偉進睡不着了。他自己是學美術出身,「我原來在初中的時候,想做一件事情,比方說弄一個書法培訓,校長如果不同意的話是搞不起來的,現在下去至少是當一把手了。」大的方向他已經想好,要探索新的鄉村教育理念,從藝術的角度去教育孩子。
但具體怎麼幹,第一次當校長的他還沒有頭緒。直到他真正走進那所鄉村學校。「別人可能會忽視,但我是學藝術的,我看到學校周圍都是農村的建築,光牆就有好幾種,黃泥牆、磚牆,紅磚、青磚、一塊一塊石頭壘起來的石頭牆……鄉村建築所有的材料這不都在了嗎?」
他於是把鄉村建築做成課程,帶着孩子去探索鄉村。從建築材質上幾十年前的一塊瓷磚,到幾百年前的一塊條石,再到明清時期老房子的歷史,與學生們一起做了一個鄉村建築博物館,然後,再讓學生們去探索每個老房子裏的人物故事、家族故事,這個過程用圖文影音的方式留存下來。
「我跟村書記說好,如果做成了,要把學生繪製的建築地圖放到村口,就作為旅遊引導圖。」於是,宮前村有史以來第一份村莊地圖就出現了,而且是由小學生們手工繪製的。
在這些教育探索的過程中,老師的心態也在發生變化。
陳麗霞是凝碧小學的語文班主任。她之前是鎮上小學的老師,也是因為在原學校待的時間超過了12年,因此需要流動,之所以選擇去凝碧小學,純粹是因為近。
「說實在話,之前我是有點瞧不上這種村小的,我原來鎮上的學校有40多個班,光老師就有100多人,到了這裏,總感覺這學校就十來個老師,百來個學生,規模完全不能比。」但在2021年到了凝碧小學之後,她卻被凝碧小學豐富的內涵給震驚到了。
「都是我原來沒見過的東西。」陳麗霞說。
這一年,已經是尹一青在學校開發各種課程的第四年。他開發課程主打一個省錢,比如,為了教孩子們學習「塔」的相關內容,他找來吳麗明送的兩箱撲克牌,還花了200塊錢買了8000個紙杯,發給學生們,就用撲克和紙杯搭建塔;還有教往返跑的體育課,尹一青想出結合下棋的方式,讓學生們帶着彩色臉盆當棋子,跑到終點下棋。他鼓勵學生們自己開動腦筋解決問題,比如拿來一堆廢舊材料,讓學生們建造一輛能夠載人、並能跑到終點的小車。於是,他真的看到班上的女生拿着鋸子鋸起了木條。學生們最後也給了他驚喜,「我們讀師範時,學的是用氣球或者橡皮筋給小車動力,但學生們想出來的點子,是用竹子的彈性形變來實現小車的運動」。
讓陳麗霞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攀岩牆。這面長約十多米的攀岩牆,只花了200多塊錢。買來一些攀岩用的岩點磚塊後,校長尹一青跟辦公室主任,兩個人花了一下午時間把岩點都釘在了學校的一面空牆上,於是他們小學成了當地唯一擁有攀岩牆的學校。
陳麗霞班上的學生很熱愛攀岩。學校每個年級會輪着使用攀岩牆,輪到他們班的時候,學生們會喊着讓陳老師用手機計時。有位二年級的女生叫樂樂,平時成績一般,反應比其他學生要慢一些。但在班級舉辦的攀岩比賽中,竟然奪得了第一名,拿到了「攀岩王」的獎狀。
「她像一隻小猴子一樣,手腳交替的時候,沒有一點遲鈍,很順滑地從頭爬到了尾,只用了15秒鐘,當時其他所有同學都給她鼓掌。」陳麗霞說。她還發現,由於獲得了自信,樂樂在學習上也比之前更好了。

樂樂在攀岩,這一次她獲得了「攀岩王」的稱號
伴隨着這些鄉村學校各種項目化課程的嘗試,在2017年到2022年這五年間,縉雲的鄉村小學組建起了小微學校聯盟。每隔一段時間,聯盟里的老師會進行一次聚會,互相交流改革與創新的心得,這也是後來「縉雲模式」的由來。
趙偉進記得,小微學校一共聚會過五六次,每個片區輪着坐莊分享經驗,「比如這個月到壺鎮,下個月到盤溪,再下個月到新建……吳局在這件事情里,最大的一個作用,就在於影響了一批校長的理念」。
輪到趙偉進所在片區坐莊的那一次,他講了關於「學校個性」的內容,那是他當校長的第二年,「鄉村建築博物館」的課程項目已經開發出來,「我當時說,我好像上道兒了」。他說,「不同的學校,要能結合當地村子,發現不同的特色,我們最終要教會學生的,是發現美的眼光。」
當鄉村學校們建立了這樣的溝通機制,教育改革才真正意義上擴張到了全縣。與此同時,它也呼應了雙減政策對於減輕學生負擔的要求。到了2022年7月,21世紀教育研究院和5家縣教育局,更是聯合發佈了「縉雲共識」。共識中稱,「鄉村教育要勇於走自己的路,立足小班小校、自然鄉土的教育生態,探索更適合鄉村孩子的育人模式。鄉村教育應該有,也可以有自己的樣子。」
像這樣,在全國範圍內,以一個縣的名字命名一項共識並不常見,那是縉雲教育實驗最高光的時刻。

浙江省縉雲縣宮前小學學生自己繪製的全校合影
急轉直下
吳麗明記得自己退居二線的日子,是縉雲共識發佈幾個月後。那是他當教育局副局長的第十二年。
吳麗明的職位變動,暴露了縉雲模式一個顯而易見的脆弱之處:一旦推動項目的主要領導結束任期,整個項目便有可能滑向不可預知的方向。這種現象並非是某個部門獨有。
對於校長趙偉進來說,縉雲模式由盛轉衰的直接標誌可能是,小微聯盟的聚會再也不開了。「2022年開了最後一次,到了2023年就沒有了。」緊接着,2023年第一個學期,之前開發的課程全部暫停,「局裏新的觀點是說,那樣做是影響學習的,在這個事情上,顯示出兩任領導教育理念的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