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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結束後最政治化的」一屆奧運?政治角力暗涌巴黎,夾縫中維繫奧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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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周日晚,2024年巴黎奧運會閉幕式在法蘭西體育館舉行,為歷時十七天的體育盛典劃上句號。巴黎2024奧組委主席托尼.奧斯坦蓋(TonyEstanguet)發言稱:"倏忽之間,巴黎又變成一場盛宴,法國也找到了前進的道路。"國際奧委會堅持政治中立原則,說者或許無心,但這祝詞式的隻言片語,又仿佛是對體育場外法國政治的隱喻。

時鐘重回到7月26日。

歷史不容許假設,但當日舉行的巴黎奧運會開幕慶典差點成為一場"抵抗典禮"。

法國學術研究院成員、著名歷史學家帕特里克·布舍龍(Patrick Boucheron)是開幕典禮的四名編劇之一,7月中旬接受《世界報》採訪時,他坦言曾多日難以安眠。此前不久,法國總統馬克龍解散國民議會,兩輪選舉分別於6月30日和7月7日提前舉行。極右翼民族主義政黨國民聯盟一度成為贏得選舉並登頂總理府的熱門,猶如"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開幕式主創人員的頭頂。

布舍龍並非擔心典禮本身有所閃失,恰恰相反,沿河"十二組圖景"準備就緒,但外部時局變幻莫測,稍有不慎,便會導致象徵意義解讀本末倒置。例如開幕式上第十組名為"團結"的圖景:身着銀色盔甲的女騎士身披五環旗,腳蹬機械馬,在塞納河上馳騁,亦真亦幻。這自然讓人聯想到法國傳奇英雄——聖女貞德,但語境不同,女騎士的寓意也會千差萬別。這是鼓勵民眾從法國過往的革命歷史中尋找信心迎接未來,抑或深化聖女貞德因抵禦外敵入侵而被國民聯盟單方面視作政治圖騰的民族主義意象?

國民聯盟選票不及預期,無法晉升成為執政黨,但這並不妨礙開幕式引發多種多樣甚至有悖於創作者意圖的解讀。這與開幕式本身多元化、開放性和流動視角相關,但又何嘗不是如今正在分裂的法國社會、世界各國甚至整個時代的縮影?正如歌劇搖滾跨界表演"斷頭王后"重新點燃學界對法國大革命功過是非的討論;變裝藝術家演繹的宴會場景被質疑模仿達文西名作《最後的晚餐》,在世界範圍引起軒然大波,更是當前傳統價值和"覺醒文化"之爭的寫照。

法國國內政局撲朔迷離,至今新一屆政府內閣成員名單未有定論,馬克龍呼籲奧運期間"政治休戰"。但全球範圍內,俄烏戰爭和巴以衝突在比賽期間再度升級,"奧林匹克停戰"協議形同虛設,國際地緣政治也以不同的形式映照到競技場內外。2024年巴黎奧運會,會如法國體育地緣政治學者讓-巴提斯特·格干(Jean-Baptiste Guégan)所言,是"冷戰結束後最為政治化的一屆"麼?

本屆奧運會開幕式:法國議會選舉的"第三輪投票"?

【圖略】法國巴黎2024年夏季奧運會開幕式上,點亮艾菲爾鐵塔和奧林匹克五環。(Lionel Bonaventure/Pool Photo via AP)

如果說2024年巴黎奧運會開幕式前衛先鋒,代表了法式精神的A面,2023年在法國舉辦的橄欖球世界盃開幕式則傳統保守,代表了法式精神的B面。後者曾一度被巴黎奧運會主創布舍龍視為夢魘和反面教材。

2023年9月8日,橄欖球世界盃在位於巴黎市郊的法蘭西體育館拉開帷幕。奧斯卡獎得主、法國國寶級演員讓·杜雅爾丹(Jean Dujardin)擔任聯合編劇和開幕典禮主演。他留着八字鬍,頭戴貝雷帽,身着白色圓領無袖衫,扮演了一名生活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麵包師。二十多分鐘的表演中,風琴、葡萄酒、香腸和公雞等極具傳統法國氣息的元素,係數上演。

【圖略】2023年橄欖球世界盃開幕式由法國國寶級演員讓·杜雅爾丹(Jean Dujardin)擔任主演。(Thibault Camus/AP Photo)

該開幕式意在向"法式生活方式"致敬,但因充滿刻板印象,引發不少爭議,且評論逐漸呈兩級分化。在以法國左派日報《解放報》為代表的批評者眼中,這場表演守舊過時,選擇重現舊日法國榮光,而非當前法國社會多元形態,如同一張"泛黃且充滿樟腦丸氣味的法國明信片"。但右翼雜誌《當代價值》則把開幕式設為封面,將其視作鄉土法國和民間文化的代表,並借橄欖球宣揚愛國主義和單一民族認同。

橄欖球以極為戲劇化的方式,成為法國左右意識形態互博的工具。

右還是左,鄉土還是城市,傳統還是流行,平民還是精英,守舊還是新潮,老法國還是新社會,民族性還是世界化?同樣的意識形態之爭,以錯位且更加激烈的形式,重新在2024年巴黎奧運會開幕式上演,同橄欖球世界盃開幕式形成互文。

7月26日晚,塞納河岸化作露天派對,吸引30萬名觀眾圍觀,巴黎成為名副其實的"流動的盛宴"。這是奧運會開幕式首次在室外舉行。此外,女性、少數族裔和性少數群體登上舞台中心,成為主角,也開創歷屆開幕式先河。十二組演出沿河六公里徐徐展開,不管美國當紅歌后跳起法國康康舞,抑或饒舌女歌手同共和國衛隊在法蘭西學院前的表演,皆象徵了兩個平行世界的相遇。

學院派和流行文化自由組合,世界精神和民族關懷的複雜交織,開幕式傳遞出共生及和解信息,但卻絲毫無法減弱法國政壇對抗。各路政黨再次借體育之名進行左右意識形態互搏。極右翼代表人物瑪麗昂·馬雷夏爾(Marion Maréchal)認為開幕式為"粗鄙的'覺醒文化'"做宣傳;隸屬左派綠黨的國民議會議員桑德琳·魯梭(Sandrine Rousseau)則認為此次開幕式是對"法西斯主義和極右勢力崛起最好的回擊",並堅信"世界愈'覺醒'愈美麗"。

哈里斯互動調查公司最新民調顯示,巴黎奧運會開幕式獲得86%的被調研民眾認可。法國哲學家桑德拉·魯若爾(Sandra Laugier)在《世界報》刊文,認為開幕式是法國議會選舉二輪投票的延續,甚至稱得上是"第三輪審美投票,旨在反對極右勢力,以及涉及法國及其文化和其階層的某種單一理念"。

奧運會開幕式將成為法國政治風向標?魯若爾或許過於樂觀。慶典落幕不久,開幕式藝術總監、法國話劇導演托馬·若利(Thomas Jolly)以及其他多名主創和演員,便因性取向或族裔出身遭遇網絡暴力,甚至死亡威脅。目前警方已經立案並開啟調查。兩個平行世界可以在舞台上相融共存,但在舞台之外依舊涇渭分明,水火不容。

傲慢與偏見:賽場內外的性別平等和身體政治

法國女權主義先驅波伏娃有句名言:"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在巴黎奧運會競技場上,阿爾及利亞女拳擊手伊馬內·赫利夫(Imane Khelif)則經歷生而為女,但後天被塑造成男性的鬧劇。

在8月1日舉行的女子拳擊66公斤級1/8決賽中,赫利夫對陣意大利選手安吉拉·卡里尼(Angela Carini)。比賽進行到46秒時,後者因頭部和鼻子遭遇重擊宣佈棄賽,輕聲自語"這不公平",且賽後也沒有與赫利夫握手,這一反常舉動被認為卡里尼暗示對手性別存疑。"46秒棄賽風波"引發性別爭議,並持續發酵成為輿論焦點,政府機構和國際名人紛紛下場參與論戰。

25歲的赫利夫與57公斤級的28歲台灣(以中華台北隊名義參賽)選手林郁婷,是此次巴黎奧運會兩位存在性別爭議的女子拳擊手。在2023年3月世界女子錦標賽上,二人均被國際拳擊協會(IBA)認定為女性性別測試不合格,進而被禁賽。但在此之前,赫利夫已參加過數場包括世錦賽和東京奧運會在內的國際比賽。

多次因跨性別言論引發眾怒的英國作者J.K.羅琳,同樣對赫利夫提出異議,表示沒法接受"一個男人在公共場合打女人"。赫利夫性別之爭甚至被捲入美國大選。在8月3日亞特蘭大集會上,特朗普宣稱類似巴黎賽場"男人打女人"的情況不會在美國發生,並攻擊其對手卡瑪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為"極端的跨性別平權活動家"。

8月9日,赫利夫獲得女子66公斤級拳擊冠軍;8月10日,林郁婷在57公斤級決賽中同樣爭得金牌。

其實,兩名女拳擊手並不屬於跨性別群體,之所以引發爭議,源自體育賽事中的女性性別檢測。國際拳擊協會從未公開過檢測報告,但聲稱此前對兩人的染色體檢測中,都發現有XY染色體,因此認定兩人是"男性",這同國際奧委會立場形成鮮明對比。自爭議之初,國際奧委會便重申所有參賽運動員皆符合比賽資格,為赫利夫和林郁婷背書,稱"很多女性睾酮水平跟男性持平,並不能否認她們是女性這一事實",並強調運動員的性別和年齡以護照為準。

性別議題背後,國際拳擊協會和國際奧委會角力可見一斑。2019年國際奧委會暫停對國際拳擊協會資格認證,並取消該協會組織運行東京奧運會和巴黎奧運會拳擊賽事,2020年親普京俄羅斯人商人烏馬爾·克雷姆列夫(Umar Kremlev)當選主席後,兩機構關係更是惡化,處於對峙狀態。

性別意識形態之爭、權利鬥爭甚至地緣政治衝突,或多或少都投射到阿爾及利亞和台灣兩名女拳手身上,同樣引發民眾對"何為女性"以及"如何公平競技"的思考。

1936年,奧運會首次設立女性性別檢測,爭議聲中,檢測方式經歷婦科檢查、染色基因檢測到睾酮水平檢測的轉變。直到2021年,國際奧委會出台官方文件,表示不鼓勵各體聯進行睾酮水平檢測。

西班牙前跨欄運動員瑪麗亞-馬丁內茲·帕提諾(María Martínez Patiño)是首位質疑奧運會性別檢測的女性。1985年,她被檢測出XY染色體,被認定為"男性",因生理特殊性為她帶來"有失公平且不合比例"的優勢,一度被禁賽。她的職業生涯和個人生活遭遇重創,但為自證"女兒身"契而不舍,後來發現自己身體接收雄性荷爾蒙的基因異常,即使存在XY染色體,也並未釋放任何相應雄性激素。換句話說,她並不具備"本不該存在的優勢"。她後來曾加入國際奧委會,致力保護間性別運動員權利,在她的推動下,睾酮水平檢測逐漸代替染色體檢測,成為奧運會性別檢測的通用方式。

【圖略】西班牙前跨欄運動員瑪麗亞-馬丁內茲·帕提諾(María Martínez Patiño)。(The Times)

但睾酮水平含量同競技表現是否一定成正比,這在科學層面並未有定論。

1924年的巴黎奧運會,女性運動員佔比僅5%,且僅有資格參加極少的幾項賽事。一百年後,2024年巴黎奧運會首次實現男女運動員比例為1:1。奧委會官網曾指出,"女性運動員為爭取平等參賽機會經歷了漫長的馬拉松式的奮鬥,而今年,這一切都將改變。"

一百年前,少數女性獲得參賽權,但條件極為苛刻,不僅被禁止穿太過男性化的衣服,禁止參加太過男性化的比賽項目,且賽場上競技也被建議不應太過"爺兒們",以避免男裁判打低分。今年,這一切真的都改變了麼?

夾縫中的奧運精神:去政治化的政治和有立場的政治中立

【圖略】以色列奧運代表團在2024年巴黎奧運會開幕式上舉着國旗進場。(Kirsty Wigglesworth/AP Photo)

7月25日,奧運會男子柔道73公斤級別抽籤結果顯示,阿爾及利亞選手梅薩烏德-雷多內·德里(Messaoud Redouane Dris)將對陣以色利選手托哈爾·布布爾(Tohar Butbul)。28日比賽前夕,德里因體重超標0.4千克而退出比賽。

這很難說是意外,而更可能是德裏面對兩難處境做出的"最優解"。

阿爾及利亞支持巴勒斯坦建國,不承認以色列,若本國運動員同以色列運動員同台競技,便意味着以個人身份承認以色列,從而將被剝奪政府資助和贊助機會。但運動員若因政治原因抵制對手,則違反奧林匹克憲章而面臨嚴重處罰。此前已有先例,2021年東京奧運會上,同樣來自阿爾及利亞的柔道選手法蒂·諾林(Fethi Nourine)因拒絕與布布爾交手而被禁賽十年。目前國際柔道聯合會對德里是否因政治原因退賽已經展開調查。

德里退賽事件直指巴以衝突,如同陰影一般籠罩着本屆巴黎奧運會。法國議員托馬·波爾特(Thomas Portes)曾表示巴黎奧運會不歡迎以色列代表團;伊拉克代表團因不滿本國國旗按首字母順序緊挨着以色列國旗,曾向國際奧委會提出抗議但未被通過;巴勒斯坦奧委會以以色列違背停火協議為由,要求國際奧委會暫停以色列運動員參賽資格,遭拒後指責國際奧委會對俄烏戰爭和巴以衝突持"雙重標準";多名以色列參賽運動員曾收到死亡威脅,以色列代表團在奧運期間高度戒備獲24小時保護……

國際奧委會將去政治化做為信條,但也免不了在政治中立和保持立場之間反覆斟酌。俄烏戰爭陰影下,國際奧委會對俄羅斯和白俄羅斯運動員參賽的裁決,便是對其"去政治化的政治"的最好註腳。

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國際奧委會授意各體聯禁止俄羅斯和白俄羅斯運動員參賽,被兩國打上"體育政治化"的標籤。一年後,國際奧委會改變初衷,試圖讓兩國運動員重返賽場,又被烏克蘭指責其政治中立的虛偽。此次"政治中立風波"以禁止俄羅斯和白俄羅斯的運動員以國家名義參賽,只允許以中立身份參賽收場。法國地緣政治學者魯卡·奧本(Lukas Aubin)解釋說,國際奧委會之所以陷入兩面夾擊,是因為它致力將體育打造成一篇政治中立的淨土,但與此同時,又以政治名義禁止俄羅斯運動員參賽,這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掉入所謂的"顧拜旦陷阱"。

"顧拜旦陷阱"指的是現代奧運會成立之初便極具政治傾向這一"原罪"。法國人皮埃爾·德·顧拜被稱為奧林匹克之父,因提出政治中立而著稱。但鮮有人知道他反對殖民地運動員和女運動員參與奧運會的、極具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的政治立場。法國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雅克·德弗朗斯(Jacques Defrance)將此總結為"去政治化的政治"的藝術。

法國人皮埃爾·德·顧拜被稱為奧林匹克之父。(Wikipedia)

理想世界裏,體育超越國界,但在現實世界裏,奧運賽場上的體育競技又同國家尊嚴和民族情感相依纏繞,難以分割。台海關係、中美博弈、朝鮮關係以及阿富汗局勢等地緣政治議題,雖只能"大題小做",但始終貫穿巴黎奧運會賽場內外。

2024年巴黎奧運會能否實現政治中立,或許是個偽命題。但在今年7月26日至8月11日兩周時間裏,體育運動成為人類"通用語言"和最大公約數,註定是個真答案。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歪腦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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