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周有光,那四套漢語字母方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他說所有的相關記錄都遭到了破壞。「這樣的東西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很容易丟失,」他說道。
發生於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是中國文化傳統幻滅的高潮時期。不過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段動盪不安的歲月反而使漢字免遭劫難。混沌歲月結束之後,中國人對激進的文化變革沒了好感,公眾和政府都拒絕再推動文字改革。時至今日,幾乎不再有人主張對漢字進行簡化。周有光估計,至少再過一百年中國人也不會放棄漢字的使用。就連簡化字都無力進一步推進。簡化字減少了常用字的組成筆畫,但書寫的原則大體一致。基本上,這相當於把英語單詞「through」改寫成「thru」。周有光和其他語言學家相信,簡化對於提高識字率不會產生重大影響。台灣、香港,以及許多海外華人社區都不使用簡化字,傳統主義者對此更是嗤之以鼻。
事後來看,毛澤東在1950年提出的要求對書寫改革判了死刑;如果不是為了尋找「中國特有的」字母系統,中國很可能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就採用了拉丁字母。當我問起毛澤東的決策過程時,周有光說轉折點發生在毛澤東於1949年首次出訪蘇聯期間。「毛澤東向斯大林徵詢文字改革的建議,」周有光說。「斯大林這樣回答他:『你們是一個偉大的國家,應該有自己的中文書寫系統。你們不應該輕易採用拉丁字母。『所以毛澤東要搞『中國特有的』字母系統。」
陳夢家對於傳統的勇敢捍衛並不必要。在某種意義上說,約瑟夫·斯大林已經拯救了漢字。我大聲說出陳夢家這個名字,周有光笑了一下。「我喜歡他這個人,」周有光說道。「可老實說,他在這個問題上的反對意見不起任何作用。」
5、錯字
陳夢家有個胞弟尚在人世——八十五歲的退休水文地質學家陳夢熊。(陳家那一代男性的姓名中都有一個「夢」字。)12月一個寒冷的上午,我前往陳夢熊位於北京的家中拜訪;他滿頭白髮的妻子帶着不自然的笑容給我們斟上了茶水。
陳夢熊似乎並不願意開口——他說自己感覺有些不太舒服。他給我看了唯一保存下來的家族合照之後告訴我,他的哥哥被劃成「右派」之後,下放到河南從事了兩三年的農業生產。「他一直很外向,但回來之後很少說話,」陳夢熊說。他還說自己對陳夢家的妻弟趙景心感到很失望,竟然因為那些古董家具收上海博物館的錢。「夢家希望是捐獻,而不是出賣,」老人很生氣地說道。「我從此再沒和他說過話。」
我拿出陳夢家在1966年寫給博物館館長的信件複印件,遞給了陳夢熊。他默默地讀着。「我之前從沒看見過,」他說道。「你從哪裏得到的?」
中國人面對痛苦的回憶時,往往喜歡拐彎抹角,說出的故事也像扔在地上的繩子一樣軟弱無力。不過,一旦打定主意,他們的直白就無法抑制。「那一年8月,紅衛兵開始『破四舊』運動,」陳夢熊說道。「我正在挨批鬥。我大兒子那時候九歲,我叫他溜到夢家的家裏給他提個醒。他家裏有很多舊書舊畫之類的東西,我叫他要麼扔了,要麼找個地方藏起來。我兒子回來說,一切正常。」
「可就在那天晚上,陳夢家頭一次想到了自殺。他吞下一大把安眠藥,不過沒有死成。他們把他送到了醫院。第二天,我去了他家,門上貼着批判他的大字報。我進門的時候,紅衛兵已經等着了。『好哇,』紅衛兵們說道。『你這是自投羅網。』
「夢家的妻子也在場,紅衛兵把她和我按到了院子中間的椅子上。他們剃掉了我們的頭髮——被稱作陰陽頭。接着,他們解下皮帶抽打我們。一開始他們用的是皮帶,後來又用起了皮帶扣。我當時穿着白襯衫,結果襯衫被血染成了紅色。他們一放我走,我就給單位打電話,是單位派人送我回到了家裏。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我妻子——可不是你剛才看見的那位,是我那時候的妻子。我叫她趕快回家。
「夢家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但因為他的背景又讓醫院趕了出來。大約一個星期之後,他就自殺了。他們有一個住家保姆,我覺得是她發現了他的屍體。我沒法去他家,因為我正在接受批鬥。沒有舉行葬禮。」
陳夢熊停了下來。我以為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可老人隨即又講了起來:「我妻子那一年同樣麻煩不斷。她的階級成分不好——她父親是著名的書法家,曾在國民黨政府做過事。50年代的『反右』運動把她嚇瘋了。1966年,陳夢家去世後不久,她單位叫她用複寫紙謄寫革命歌曲。她寫的歌詞是『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謄寫。可她寫錯了一個字,把『萬』寫成了『無』。」
陳夢熊停下來,在我的記錄本上寫下了兩個字:萬歲。接着他又寫下了他妻子曾經寫的錯字:無歲。「她馬上被逮捕了。」他說道。「有大概五年的樣子吧,她一直被關在河北省。有一陣子,她還被關過豬圈。70年代初她被釋放回家,可從此變了個人。她在1982年去世。」
6、文字的世界
我在調查過程中只採訪過一個年輕人。我在有關漢字的一家網站找到了一句陳夢家的引文,這家網站的編輯者是一位三十五歲的匈牙利人,名叫高奕睿(Imre Galambos),是倫敦大英圖書館的一位研究員。高奕睿的博士論文以漢字演變為題,完成於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
學者們一直認為,漢字的標準化過程發生在公元前221年首次統一中原的秦始皇統治時期。但最新發掘的文獻表明,秦始皇的作用可能被誇大了。高奕睿告訴我,最重要的文字統一發生的時間似乎稍晚,是漢朝建立、編寫出第一本字典、正式開始歷史記載之後的事情。為使自己的文化世系具有合法性,漢朝的知識分子把早期的所謂朝代——夏、商、周、秦——全部歸結為同一種歷史敘事。實際上,這幾個朝代完全是迥然不同的族群,各有其文化、口語和政治治理方法。不過,商代以後的各朝代都採用共同的書寫系統,漢朝的歷史學家們採用這一書寫符號,根據紛亂的歷史細節、記憶細節和想像細節,編寫出了和諧統一的歷史故事。史丹福大學的歷史學家魯威儀(Mark Edward Lewis)把古老而連續的漢人帝國描述為「停留在文本之間的假想王國」。
高奕睿經常造訪北京,他在一次和我會面的時候對這一主題作了進一步說明。「確實有些王朝——如拜占庭和中國——它們在文獻記錄中創造的世界比現實的世界更重要,」他告訴我。「我覺得,文字的世界是一種及時的連接,它使我們稱之為『中國歷史』的那種東西成為可能。這不是人多人少的問題,而是他們創造的文字世界規模宏大。這個世界如此之大,以至他們自己和周圍的所有人都被包含其中。」
我問高奕睿,他怎麼會去研究漢字。他說自己年輕時生活在共產黨領導下的匈牙利,如果考上大學,那麼可以減少六個月的強制性兵役期。懷着這樣的想法,高奕睿向大學提出申請,但全都錯過了截止日期,只剩下前往中國學習的獎學金還可以申請。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我一下子就對漢字世界入了迷,」他說道。
一天晚上,我們約在北京城中心的後海附近喝酒。當時正是氣候宜人的秋天傍晚,五顏六色的燈光照射着水面。高奕睿談起了文字在中國的重要意義,隨即指着我,「所以中國人才會擔心你們這樣的記者,」他說道。「對西方人而言,不管你怎麼寫,寫出來的都是中國。如果你把我們坐在後海喝酒的事情寫下來,人們會這樣想,哇,中國這個國家真不錯。讀者的頭腦里會浮現出這樣的場景。但它可能跟現實完全沒有關係。」
7、詩歌
陳夢家的妻子比他多活了三十二年。在「文革」中遭遇批鬥、毒打和陰陽頭之後,趙蘿蕤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不過後來有所康復,能夠繼續從事教學和翻譯工作。1980年代,她譯出了第一部完整的中譯本《草葉集》。1990年,她回到自己的母校芝加哥大學發表演講;次年,她被該大學授予傑出成就獎。她死於1998年。
不久前,我結識了趙蘿蕤在芝加哥大學期間的同學巫寧坤,他現已八十三歲。1951年,巫寧坤在趙蘿蕤的邀請之下,放棄正在寫作的有關T·S·艾略特的博士論文,回到中國從事教學工作。巫寧坤先被劃為右派,隨後於1958年被投入監獄。二十多年的時間裏,他時而蹲監獄,時而被下放到農村。他於1990年攜妻子李怡楷回到美國,並定居於弗吉尼亞州賴斯頓。1993年,他出版了有關共產中國的英文回憶錄《一滴淚》。
我前往巫寧坤的公寓拜訪時,他回憶說自己被關入監獄之後,直到1980年才再次見到趙蘿蕤。「我們甚至沒有提到陳夢家的名字,」巫寧坤低聲說道。「那是我最難啟齒的一件事情——我要是說了,我會很難受的。我知道說什麼都無關緊要。她沒有哭。她的意志很堅強。」
巫寧坤告訴我,他蹲監獄的那些年,時常靠背誦詩歌獲取力量。「我總想起杜甫、莎士比亞、狄蘭·托馬斯,」他說道。「你知道狄蘭·托馬斯的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寫了一首什麼詩嗎?有一句是『在刑架上掙扎』,出自《死亡也一定不會戰勝》。你要知道,我曾經在芝加哥聽過狄蘭·托馬斯朗誦他自己的詩歌。很感人。」
我問巫寧坤是否與托馬斯交談過。
「沒有,我只是一個聽眾,」巫寧坤說道。「再說,他已經喝得半醉。他受過不少苦——我覺得,生活對他來說是一副重擔。」
一個朋友在北京大學圖書館替我找到了《草葉集》的兩卷本中文版。標題頁上的譯者姓名赫然在目:趙蘿蕤。
該書出版於1991年,三年後,一位名叫肯尼斯·M·普萊斯的美籍惠特曼學者前來北京拜訪趙蘿蕤。他們的談話發表在《沃爾特·惠特曼季刊》上。普萊斯在採訪中問趙蘿蕤,她是怎麼譯出《來自不停擺動着的搖籃那裏》的第一節的,因為那一節是個長句,二十二行之後才出現主語和謂語動詞,這樣的結構如果用中文表達會非常拗口。趙蘿蕤回答道:「是沒辦法把那個長句翻譯成一個句子,因為我必須要說的是,儘管我想忠實於原文,但也得考慮中文的流暢。」
我把惠特曼的原文又讀了一遍,隨即拿起了中文版。拿着字典翻查幾個艱深的詞彙之後,我盡最大努力把趙蘿蕤翻譯的最後三行譯回了英文:
I,the singer of painful and joyous songs,the uniter of this life and the next,
Receiving all silent signs,using them all,but then leaping across them at full speed,
Sing of the past.
我,痛苦和歡樂的歌手,今世和來世的統一者,
所有暗示都接受了下來,加以利用,但又飛速地躍過了這些,
歌唱一件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