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5年底,姚文元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在上海發表。圖為海瑞罷官的劇照。
主持人:陳奎德
座談人:李恆青先生,經濟學家與政治評論家
一、習近平「文化體制改革」再掀反智逆流
習近平實質上的反「文化體制改革」
7月15日,還剩一周,北京就要召開二十屆三中全會了。中共新華社6月28日發表《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文化體制改革成就綜述》,謳歌習近平所主導的所謂文化體制改革「正本清源,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在這個時候,不提大家關注的經濟形勢,而專提文化體制改革,是什麼意思?
本來,中共的「文化體制改革指的是「鄧(江胡)式改革開放中,對意識形態的略微放鬆,在文化領域引進有限的市場因素,在傳媒界實施有限的市場改革,以與經濟的市場化改革相協調的一些舉措。
而習近平現在所謂的「文化體制改革」其實是反「文化體制改革」,是向毛時代的倒退。其基本內涵是,在文化領域重回絕對的中共領導,黨管媒體,四個維護,個人崇拜,言論管制,輿論一律,不留死角,全面推進,偌大中國,萬籟俱寂,習聲一統。
這正是反智主義愚民政策的極致。
作為輿論準備的反智主義
習何以在二十屆三中全會前夕出此狠手?
考慮到習近平事事仿效毛澤東,我們不妨簡略回顧一下文革的前夕。
1965年底,姚文元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在上海發表,敏感人士意識到,一場反智主義大風暴即將降臨。接着,批判三家村,取消高考,大學停辦,首先從文化、教育領域入手,掀起反文明反文化反知識的浪潮,《毛語錄》出台,林彪撰寫的毛語錄前言,造勢輿論,號召對毛澤東「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這是反智主義愚民主義赤裸裸的公然出台。毛語錄、政治口號遍於大街小巷,中國被紅海洋淹沒。
其時,毛的反智主義言論,「知識越多越反動」,「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知識分子其實是最無知識的」……響徹全中國城鄉。毛式文革,最先就是在文化教育領域發動的。首先攻擊的,是知識,首先整肅的,就是知識分子。
只有用反智主義造成輿論一律後,才能產生威懾力,禁絕不同聲音。在政治、經濟、軍事一切領域的荒謬倒退的政策,才有可能出台。
反智主義實際上是中共很重要的一個傳統,習近平本人的上台以及他的政策走向是否與毛澤東式的反智主義有很深的關聯?
二、習近平主政是反智主義的產物
習何以登大位?
觀察家常常不解的一點是,雖然習近平出自紅二代,但就是在中共紅二代中,比他有知識有能力的也不乏其人,何以偏偏是他雀屏中選,披上黃袍?
其實,按照中共的家規仔細深究起來,去除偶然因素之外,還真沒有其他人比他更滿足登鼎的條件。最近王丹也提到了這一點。
這個家規就是共產黨核心的傳統之一:反智主義。
毛澤東的大秘、中央文革小組組長陳伯達之子陳曉農所著《陳伯達最後口述回憶》中提到,毛澤東在"文革」爆發前在內部做過一次關於接班人的講話,當提到選拔接班人的條件的時候,他明確說:"要年紀小的,學問少的,立場穩的。」(P264)。
最值得玩味的一點,是要「學問少「,頗為玄妙。
其實你反向思考一下就可明白了,如果來個學問大的人接班,會怎麼樣?
在所有共產黨國家的首腦中,除了最初的打天下皇帝(如列寧、托洛茨基、毛澤東)需要有些智力和學問外(如余英時先生說觀察到的,中國的打天下的光棍幾乎都是落第秀才,其餘皆不足觀也)。蘇聯的戈巴喬夫,所受教育最完整,然而正是他,埋葬了那個紅色帝國。比較一下習大郎二十大開店他周圍的小矮人們,就可以明白箇中奧妙了。
缺乏民意授權的政權體制,其官僚體系是自上而下任命的,這就必然產生逆淘汰現象,一代不如一代。最後勢必導致最壞者(媚上者)和最蠢者(逆淘汰)當權。
這就是習近平現象的由來。
所以,習近平主政本身就是反智主義的產物。目前中國的重大災難正是中共反智主義的孽債。
正如清華大學的法學家勞東燕女士說:
「最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就是向下墜落的拉扯力量越來越大,以致原來被認為處於安全區的人員或組織,現在都成了被攻擊與清算的對象。連清華這種歷來被認為又紅又專的大學,也被認為還不夠紅」。
「就像六神磊磊說的,其實人家沒有變,只不過屎位上漲,波及到安全區了。這倒符合多米諾骨牌的效應。可悲的不是無知與粗鄙,而是拿無知與粗鄙攻擊他人,並且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凡是敵人認同的,就是『我們』要反對的,邏輯就這麼簡單。一種反智的文化肆意蔓延……」。
共產主義就是一種反智主義
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有兩個基本面向,一面是對於智性(intellect)、知識的反對或懷疑,認為智性或知識有害而無益;另一面則是對於知識分子的懷疑和鄙視。
反智主義在很多文明和很多國家中都曾有所表現。但很少有像在中國秦始皇、朱元璋、毛澤東、習近平時代表演得那麼極端和瘋狂,匪夷所思。
反智主義因素在不少意識形態里或多或少都有蹤跡,但最極端的現代反智觀念則來自共產主義。它是對近現代文明進展的大倒退;而在所有共產黨國家中,除了曇花一現的毛澤東的學生柬埔寨波爾布特紅色高棉殘酷地殺害了該國幾乎所有知識分子外,毛澤東的反智主義登峰造極,他對知識分子的迫害也是最為殘酷和長期的。
亦步亦趨習仿毛
毛1949年建政後,其發動的所有政治運動。幾乎都帶有反智的特點,最典型的莫如:批胡適,知識分子思想改造向黨交心,批電影《武訓傳》、大學院系調整(製造蘇聯式黨的「馴服工具」「螺絲釘」)、反胡風、反右運動、大躍進、人民公社、大饑荒、文化革命、「評法批儒「運動……
毛澤東曾惡狠狠地說:「秦始皇算什麼?他只坑了四百六十八個儒,我們坑了四萬六千個儒……我們與民主人士辯論過,「你罵我們是秦始皇,不對,我們超過了秦始皇一百倍;罵我們是秦始皇,是獨裁者,我們一概承認。可惜的是你們說得不夠,往往要我們加以補充。」
習近平亦步亦趨,追隨毛澤東,「不許妄議中央」,拋出嚴苛禁令「七不講「,要在全黨全國「定於一尊、四個維護,大搞武大郎開店、七常委清一色工農兵學員、紅衛兵治國,黨化教育、監控課堂、鼓勵學生舉報教師,防火長城封鎖中國。他使監禁中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患肝癌不准其出國就醫而慘死於獄中。更多的如王炳章、高智晟、許志永、孫家喜、許章潤、任志強、耿瀟男……或被投入囹圄,或人間蒸發。很多不堪忍受的知識分子,不得不效法民營企業家,潤出中國,流亡至日本、東南亞和歐美等地。
習近平把類似的三種統治策略——愚民主義、民粹主義、反西方主義,與反智主義揉合在一起,建構成了一種特殊的對知識和知識人極端仇視的愚昧野蠻的社會。
三、全民弱智化泱泱愚人國
中國人的智力退化到目前這樣驚人的程度,甚至連曾經當紅的御用學者也看不下去了。最近,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的學者鄭永年也憤懣不平地指出:
互聯網時代的「導師」與「意見領袖」門檻的降低,讓一些學識淺薄、缺乏深思熟慮之人輕易獲得了話語權。他們或出於無知,或出於私利,在網絡上大肆宣揚淺薄的觀點與片面的見解,這些言論如同泡沫般絢麗卻空洞,不僅誤導了公眾,更在無形中削弱了社會的整體智識水平。
人們開始習慣於接受這些碎片化、淺表化的信息,逐漸放棄了深入思考與獨立判斷的能力,成為了他人思想的附庸。
昔日「井底之蛙」的局限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網絡之蛙」的相互連接,它們在不加篩選的信息海洋中跳躍,彼此間的認知偏見與錯誤觀念相互交織、強化,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愚昧力量,這股力量如同病毒般迅速擴散,侵蝕着社會的每一個角落。一個全民弱智的時代似乎已隱約可見其輪廓。
這種全民弱智化的結果,催生出了一個泱泱愚人國。目前,籌辦中共29屆三中全會的袞袞諸公推出的「文化體制改革「,正在把中國的弱智化推向難於想像的愚昧深淵。在這次三中全會前,中共新華社渲染習近平具有高深的文化造詣:「江山壯麗,人民豪邁,前程遠大。堅持以習近平文化思想為指引,新時代中國正以更加堅定的文化自信,書寫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建設絢麗新篇章。」
但是,這種愚人號角能天長地久吹下去嗎?
實質上,反智主義、愚民主義是對人類智力的侮辱,是對人性的嘲弄。長此以往,勢必產生逆反心理。它使中等智力以上者精神上反彈。中外的歷史反覆證明,民智開啟過程具有不可逆性。精神現象的基本特性是,它可能保持為矇昧無知狀態,也可能智慧開竅獲得啟蒙,但是一旦啟蒙之後,絕不可能倒退回混沌蒙昧幼稚狀態。反智主義、愚民教育,將最終生產出其掘墓人——反體制的政治動物,從而引領國人飛越愚人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