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存照 > 正文

(404)王和岩:警察兒子都被暴力逼供死,普通人會咋樣?

—嫌疑人孫任澤之死

「伊犁州公安局一個姓肖的女幹部,曾專程上門半是勸說半是警告我,人死不能復生,讓他們賠些錢算了。刑警隊都是搞重大案件的,那麼強勢的部門,你能鬥得過?再告下去,把2015年的案子扯出來,對你家很不利。」任亭亭說,之後就傳她給主審法官送了錢,兒子才被從輕處罰。她沒有理睬,繼續奔走申訴——當時她只以為,翻出幾年前的鄧雪飛墜樓案,是為了阻嚇自己追索真相,儘快拿錢閉口,直到2023年7月公開庭審中她才得知,2018年全國性的掃黑除惡專項鬥爭開始後,當年3月伊犁州警方相繼抓捕了一批涉黑人員,孫任澤被認定為其中一起「伊犁掃黑除惡第一案」的團伙成員。但包括涉黑案主犯在內的多名嫌疑人歸案後,審訊進展緩慢,遲遲未能取得關鍵證據。為拿下該案,鄧雪飛墜樓案被警方確定為突破口,而作為鄧雪飛案重要當事人的孫任澤,也成為警方重點審訊對象。對孫任澤刑訊逼供,正是為了獲得他們想要的口供。

在反覆中,一直拖到2022年,孫任澤案才有了進展。因任亭亭與鑑定機構人員私下接觸,警方質疑湖北崇新鑑定結論的公正性與合法性,伊犁州檢察院重新委託廣州中山大學法醫鑑定中心,對孫任澤死因進行第三次鑑定。

2022年3月10日,中山大學鑑定中心出具鑑定報告,認定孫仁澤符合「因患有心肌橋、左冠狀動脈輕度粥樣硬化而致急性心功能障礙,後繼發重症肺炎、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其生前所受外傷可誘發或促進其死亡進程的發展,為輔助死因。」

2022年4月1日,經伊犁州檢察院指定,白震華等八名涉嫌刑訊逼供的嫌疑人由奎屯市檢察院繼續偵查。4月3日,吳學民、劉獻永、師冬華、靳博文、崔亮、朱生徳等六人,因涉嫌刑訊逼供被指定監視居住,同年4月17日被刑事拘留;7月18日,白震華和何德富也因涉嫌刑訊逼供被刑事拘留。直到此時,任亭亭才知道,從兒子孫任澤被送到醫院搶救直至死亡的43天裏,伊犁州警方安排「日夜守候」在醫院的劉獻永、朱生徳、崔亮等幹警,「竟然就是涉嫌刑訊逼供致孫任澤死亡的兇手」。

「他們名為看護,實則監視我和被害人家屬的一舉一動,嚴防警方內部知情者或醫護人員與我們接觸。」面對記者,任亭亭憤怒地控訴,從這些涉嫌刑訊逼供的警官毆打自己的兒子致其不治身亡,到對他們執行強制措施,已經過了將近四年時間,如此漫長的時間,八名嫌疑人每天進出公安局上班下班,甚至照常晉升、提拔,並有足夠充裕的時間串供,訂立攻守同盟,阻撓偵查。而任亭亭則面臨的是「全天候監聽、監視和管控」,社區警察經常來入戶登記,離開伊犁必須提前報備……

「拿不下,你們就是他背後的保護傘」

2023年3月7日,奎屯市檢察院以白震華、何德富、吳學民、劉獻永、師冬華、靳博文、崔亮、朱生德等八名被告人,涉嫌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向奎屯市法院提起公訴。7月4日,奎屯市法院一審開庭審理此案,庭審現場位於克拉瑪依市中級法院最大的法庭,奎屯市法院此番借用該院法庭開庭。

財新獲悉,相關部門對該案審理非常重視,伊犁州公安、檢察院有關領導坐鎮克拉瑪依中院,通過視頻觀看了兩天庭審;法院不僅對旁聽人員嚴格控制,被害人和每名被告人只允許兩名家屬旁聽,總共18名旁聽者坐在有100多座位的多旁聽席上,顯得法庭空空蕩蕩。被害人親屬與被告人親屬被分別限制在旁聽席前後左右遙遙相隔的位置,法警自始至終分別緊挨着他們正經危坐,以防庭審中雙方親屬情緒過激發生意外。

檢方指控,2018年3月,伊犁州公安局成立趙祥涉惡團伙案專案組,時任州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白震華任趙祥專案組副組長,吳學民、崔亮、師冬華、靳博文、劉獻永、朱生德等人為成員,吳學民、崔亮後分別被指定為審訊組小組長。

趙祥是伊犁當地知名地產商,後又成立伊寧縣東信小額貸款有限公司擔任法定代表人。2018年初掃黑除惡開始後,趙祥即被逮捕。3月27日,孫任澤作為該團伙犯罪嫌疑人之一,也因涉嫌尋釁滋事遭到刑拘。

白震華在庭審中說,趙祥案號稱是伊犁州「掃黑除惡第一案」,是自治區公安廳掛牌督辦的案件,要求一定要辦成鐵案。「上面要求趙祥案10月份要結案,自治區公安廳也來人專門督查。伊犁州公安局、專案組壓力很大,就將掃黑除惡就交給了霍城公安局。」據當地律師介紹,霍城公安局辦案以嚴厲著稱,在伊犁公安系統中,案子拿不下時一句「用霍城公安局的方法」,大家就心領神會。

2018年3月18日,伊犁州公安系統下轄各縣市公安局抽調辦案骨幹,組成趙祥專案組,州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親任組長,白震華任副組長,吳學民等人相繼從各自單位被抽調到趙祥專案組。同年5月,時年55歲的何德富經新疆自治區公安廳刑偵總隊有組織犯罪偵查支隊指派,加入專案組指導案件。何德富工作關係在奎屯市公安局法制大隊,長期借調至自治區公安廳刑偵總隊有組織犯罪偵查支隊。

但是一直到當年9月,專案組成立已逾半年,案件偵查一直未獲得實質性突破。專案組決定從該案重要嫌疑人孫任澤入手,找到突破口。9月18日,孫任澤被從羈押地察布查爾縣看守所提出——九天後孫任澤在霍城縣看守所審訊室倒地昏迷,再也沒能醒來。

庭審中,多名被告人稱,刑訊逼供孫任澤的目的是為了拿下趙祥案。趙祥案遲遲未能突破,沒有命案和保護傘,就沒法定性黑社會性質組織。伊犁州公安局領導及專案組負責人商量後,決定從鄧雪飛案入手,若能證實趙祥參與鄧雪飛案,其黑社會「命案」這一條指標即可達到。孫任澤作為趙祥的手下,又是鄧雪飛非法拘禁案主犯之一,被確定為突破趙祥案的重點對象。

公訴人指出,孫任澤被採取強制措施後,一直不承認趙祥指使他非法拘禁鄧雪飛。為獲取趙祥案相關證據,白震華、何德富等決定,將孫任澤從察布查爾縣看守所提出,重點審訊,並將專案組成員分成兩組,每組五人,輪流審訊。第一組由吳學民任組長,組員有劉獻永、師冬華、靳博文、朱生德;第二組崔亮任組長,另有組員五人。

庭審中查明,9月23日,經白震華協調後,由專案組將孫任澤從察布查爾縣看守所押至伊犁州公安局交警支隊辦案中心進行審訊。9月23日至25日期間,吳學民、崔亮、靳博文等人在該辦案中心審訊孫任澤,採取了正反背凳子、捆綁、水澆等手段。期間白震華、何德福均去過審訊現場。

經白震華協調後,9月25日中午,專案組又將孫任澤從州公安局交警支隊辦案中心轉至霍城縣公安局辦案區進行審訊,至9月26日中午期間,吳學民、劉獻永、靳博文、崔亮等人在該辦案區審訊孫任澤,將孫任澤吊在辦案區後門衛室的門樑上,對其採取背凳子、抹芥末、PVC管子毆打、老式電話搖把子電擊等刑訊逼供手段。

庭審調查顯示,孫任澤之所以被帶離原羈押地察布查爾縣看守所,是因為在那裏警方對孫任澤的審訊很不順利,在看守所,審訊室偵查人員與嫌疑人中間有鐵柵欄隔離,「不方便審訊」;之所以到伊犁州交警大隊地下室辦案中心後又離開,是因為審訊期間交警大隊有領導表示,交警大隊來往人員很雜,很容易傳出去;但辦案人員將孫任澤轉移到霍城縣公安局後院辦案點進行審訊後,「縣公安局長說,孫任澤被打的叫聲傳到前院(辦公區),影響不好,讓把人帶到看守所去審訊」。

9月26日上午,白震華、何德富在霍城縣公安局後院辦案點召集專案組全部人員開會,決定將孫任澤押解到霍城縣看守所審訊。白震華稱,他和霍城縣看守所所長孫某亮、副所長柴某聯繫,要求安排一間沒有視頻監控的房間。

吳學民在法庭上說,他之前曾跟白震華提出,「審了一周多,該休息一下,白震華說要一鼓作氣,拿下口供,圓滿完成任務。」另有幾名被告人也當庭先後表示,9月26日上午的會上,大家提議審訊差不多了,應該休息一天;鄰近中秋,辦案人員也需要休息。但遭到何德富的嚴詞拒絕。「何德富說,應該加大力度,徹底摧垮孫任澤的精神意志。拿不下孫任澤,你們就是他背後的保護傘(或:黑惡勢力最大的保護傘)」。

其中一名被告人還提到,何德富曾對他們說,審訊中將毛巾放在一根細棍子,讓孫任澤跪在上面,外表看不出傷痕。

何德富矢口否認說過此話,強調自己沒有參與9月26日上午的會,還稱自己2018年6月才到專案組,主要負責做筆錄審查,並不參與具體審訊工作。對其他被告人刑訊逼供的行為完全不知情。但除何德富和一名看守孫任澤的專案組成員,其他六名被告人都表示何德富說過類似的話。吳學民說,「何德富的那句『拿不下審訊,你們就是黑社會背後的保護傘』,讓我非常震撼。」

公訴人員稱,孫任澤9月18日從察布查爾縣看守所到州交警大隊,再轉到霍城縣公安局,以及後來又被轉移到霍城縣看守所審訊,均是白震華決定。但白震華表示,孫任澤口供一直沒能突破,時任伊犁州公安局局長正副局長經常詢問審訊情況,指示他們在保證人員安全的情況下,加快審訊節奏,爭取早日拿下上級重點督辦的自治區掃黑第一案。於是,他與何德富等建議將孫任澤從察布查爾縣看守所提出,轉移到伊犁州交通公安分局交警大隊地下室專門審訊,兩位領導同意,並叮囑他們注意安全。

將孫任澤帶離羈押地審訊,「涉及伊犁州、縣公安局及看守所多個單位的溝通交涉事宜,我一個刑警支隊副支隊長,根本沒有權限。」白震華說,都是州公安局主管副局長與上述單位領導溝通後,安排他執行的。而兩名時任州公安局正副局長筆錄則稱,對孫任澤被從察布查爾縣看守所提出毫不知情。

致命的七小時

9月26日下午16時許,吳學民、劉獻永、靳博文、師東華、朱生德,駕車將孫任澤從霍城縣公安局辦案區帶至霍城縣看守所。孫任澤渾身滿是傷痕,若按正常入所程序,會被拒收。專案組將孫任澤裝進押解車裏,沒有辦理入所登記,從B門入所。

因孫任澤之前被刑訊逼供導致雙腿不能正常行走,吳學民等人借了輛輪椅,將坐着輪椅的孫任澤推進了審訊室,看守所內走廊監控視頻顯示,時間為當日下午16時許。之後的七個多小時裏,參與審訊的吳學民一組警察,包括吳學民、劉獻永、靳博文、師東華、朱生德,對孫任澤共同或者分別實施了捆綁、毆打、懸吊、水澆等刑訊逼供行為。9月27日凌晨0時37分,陷入昏迷的孫任澤被抬出審訊室。直到43天後故去,孫任澤再也沒能醒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財新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4/0117/20053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