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裁者,有意去存取捨也。它不是完全的憑空偽造,所依的也可說是歷史事實的一部分。只是這些部分事實來自編撰者對歷史整體的一番或許是言不由衷,用心良苦地加工與拼湊。與偽造者的讀者期待一樣,剪裁者也是為了掩蓋歷史的真實,誤導讀者得出與史實完全相反的結論。大約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中國讀者不會再輕易地相信「毛林會師井岡山」之類的天穴來風式的神話,而編撰者認為自己只是剪裁歷史而不是偽造歷史又可以減輕撒謊的心理重負,因而這一方法在上述作品中可謂一脈流貫。這裏先舉一例,借一斑以窺全豹。在上述三種傳記中,都提到了周恩來反對毛澤東關於「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提法的事:「國慶節這天……林彪發表講話時,卻公開把矛頭指向劉少奇和鄧小平,宣稱『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鬥爭還在繼續』,要求紅衛兵小將們敢於鬥爭,前仆後繼地把這場運動深入下去。對『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這個提法,周恩來有不同看法,他曾當面向毛澤東表示了自己的意見。他擔心的是,這個提法將導致更多的領導幹部受到衝擊3。這一故事還被幾乎所有大陸有關周恩來在文革中的書籍作為「周總理與毛主席對國內形勢的估計和『文化大革命』的作法上存在根本分歧」的例證4。這裏,姑且不論關於林彪講話中提出「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鬥爭」有誤,因為林的原話是「同資產階級反對革命路線的鬥爭」5,兩者不可同日而語。更重要的是,有關周恩來反對提「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一事,編撰者捨去了極為重要的結尾。關於這一史實的來源,《傳》原注為原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王力的回憶。然而,王力的完整回憶卻是:周總理看到《紅旗》社論後曾對王力說:「黨內路線問題只有『左』,右傾機會主義的提法。怎麼用了『資產階級』,還『反動』呢?我要去問主席。」問了以後,周總理告訴王力說:「主席同我用英文講了『反革命路線』,『反對革命路線』,『反動路線』這三個詞的區別。我對主席說『我懂了』。」6
從上面的回憶中可以看到,周恩來所注目的主要是一個文字性的提法問題,他從來就沒有向毛當面表示過這「將導致更多的領導幹部受到衝擊」的不同意見。更耐人尋味的是,他當以一個小學生的姿態去問了毛後,馬上表態說:「我懂了」--這不僅清楚地表明他已為毛所折服,更表示了他對毛個人的效忠以及他的路線的支持。這裏哪有什麼「根本分歧」的蹤影?有的只是周恩來對毛「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的忠心。而當編撰者取前因舍後果地剪裁了歷史後,一段原本說明周在毛面前無原則地卑膝效忠的史實,竟成了周與毛當面鬥爭的業跡。而在這種黑色幽默式的顛倒剪裁中,歷史的整體性和真實性自然被破壞殆盡了。
文化大革命的發動
要完整地評述周在文革中的表現,恐怕要從文革的發動談起。毛無疑是文革的發動者,但毛絕無可能獨立寒秋地呼喚出漫天狂飆。從1965年底的批《海瑞罷官》,進而1966年5月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揭出「彭羅陸楊反黨集團」和發出「五・一六通知」,到8月的八屆十一中全會和公佈「十六條」,是文革呼風喚雨的發動期。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是:周在這一時期中是毛的支持者?反對者?抑或中立者?而正在這一問題上,上述三本史著或韙忌莫深,或大砍大舍重要的史實。首先,周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寫作批判《海瑞罷官》,但他一旦明白毛的意圖,立刻積極支持。在中共近年來內部發行《文化大革命研究資料》中,公佈了一個「五・一六通知」的「原件附件」:「一九六五年九月到一九六六年五月文化戰線上兩條道路鬥爭大事記」。在這一「大事記」中,有整整幾段讚揚周站在毛的路線一邊,與彭真作了堅決的鬥爭。例如,「十一月二十八日1965在周恩來同志的督促下,彭真同志被迫在人大會堂西大廳開會,討論北京報紙轉載姚文元同志文章的問題……」又如,「四月二日1966周恩來同志報告毛主席,完全同意毛主席的指示,指出『五人小組匯報提綱`是錯誤的,準備召開書記處會議討論毛主席的指示」;再如,「四月九日至十二日鄧小平同志主持書記處會議,周恩來同志參加。先由康生同志傳達了毛主席的指示……最後,周恩來同志和鄧小平同志指出,彭真同志的錯誤路線,是同毛主席的思想對立的,是反對毛主席的。這個會議決定:(一)起草一個通知,徹底批判『五人小組匯報提綱』的錯誤,並撤銷這個提綱。(二)成立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組,報毛主席和政治局常委批准」7。如果考慮到「五・一六通知」作為文革綱領性的文件通篇由毛親自修改定稿,那麼周毫無疑問是毛心中的忠臣與親信。而在三百萬字之巨的《年譜》中,上述史實或被完全捨去,或刪去周最關鍵的堅決反彭真的政治錯失。例如,1966年4月2日周向毛表示支持一事,在《年譜》中竟變成了「4月2日在河北邯鄲同省,地領導座談,聽取關於打井抗旱工作的匯報……8」這種以周的工作職責--抓生產的流水賬來掩蓋他重大政治錯誤和過失的方法,也是貫穿上述三部史著的一種一箭雙鵰的誤導手法。一來它可以遮醜,二來又突出了「人民的好總理」念念不忘民生的親情。
根據最近在海外出版的陳伯達回憶錄《陳伯達遺稿–獄中自述及其他》,是周恩來幫毛一手組建了中央文革小組9。第一,陳的組長是周向政治局常委推薦的。第二,還是周恩來,提議江青任中央文革小組的第一副組長--依據最新披露的中共內部檔案:「周恩來同志在政治局會議上,就中央文革小組成員名單討論時,提議:江青同志擔任副組長,第一副組長(摘自一九六六年六月檔案)10」。第三,又是周恩來,在中共的八屆十中全會上向全會推薦林彪為付統帥,毛的接班人。由此可見,毛髮動文革名正言順的文(中央文革),武(林彪為首的軍人集團)組織班子,都是周幫忙搭建的。周為此也頗引以為自豪,多次在文革中接見群眾講話時提到。1967年1月21日,時值不少群眾炮打林彪和陳伯達之際,周在人大會堂接見部分來京軍事院校學生時就說過:「在十一中全會上,我推薦了林彪同志,他是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最好,跟毛主席跟得最緊的,我推薦他為副統帥。他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最高,用毛澤東思想教育解放軍最好。另一個是把毛澤東思想領會得最好,從理論上闡述和宣傳得最好,這就是我黨傑出的理論家陳伯達同志。他們是經過幾十年考驗的。我們要用盡一切努力消除誹謗。11」關於周在建立林的副統帥地位中的作用,當年林家未過門的媳婦張寧的回憶錄中也有提及:「文革初期,毛澤東數次指令林彪進京,林彪不肯進京,從哈爾濱躲到大連。毛澤東調不動林彪,心中不快,吞食安眠藥,聲言『活着沒意思』。周恩來窺悉毛的心思,以恩師身份出面做林彪工作12」。林彪是否真不肯進京當第二把手,還是一種待價而沽的姿態,且另當別論。但這裏關於周的作用,妙則妙在「窺悉毛的心思」六字。毛雖是主席,但要提名自己秘書和老婆升官竊國,則有臉面上的難處。周不用毛開其金口,便主動提出毛想要提而不便提的事--幫忙和「幫閒」已幫到了主人的下意識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