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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脫口秀的背影里 想起那個不會笑的年代(組圖)

中國脫口秀市場化的巔峰時期,好像剛剛跟我們揮手告別了。

脫口秀這種外來的喜劇形式,在上個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開始在中國出現。不過由於中國市場還不具備接受的條件,所以脫口秀在中國一直發展得非常緩慢。

一直到前些年,隨着中國互聯網文化的普及,網絡原住民一代人成為了觀眾主力,調侃自我,解構崇高變得被可以接受,市場開始形成。

在以李誕為代表一批具有創新精神的演員的努力下,中國脫口秀迎來了市場化的巔峰。

雖然脫口秀這門藝術還不至於在中國絕跡,但市場化脫口秀的繁榮,就此終結。

任何的繁榮都是有周期的,看得多了,也就不會那麼不可思議。

在脫口秀之前,以辯論為形式的奇葩說也曾經紅極一時,再之前,春晚小品也曾經真的那麼好笑過。

但這三種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喜劇形式,都逃不過相同的周期,我稱之為「春晚小品定律」。

當一種喜劇形式在人民群眾當中喜聞樂見,有了巨大的影響力之後,附加在它身上的利益和政府想要控制的意願就越來越大。這就會導致喜劇被不同意志的多方勢力染指,最終喜劇最主要的功能——娛樂大眾這個功能不再擺在首位,而是哪方勢力強,哪方勢力的要執行的意志被擺在了首位。

春晚小品的發展、繁榮和衰落,很好解釋了這個定律。

1983年第一屆春晚,有一個啞劇小品叫做《吃雞》。

表演者叫做王景愚,是新中國第一代喜劇表演藝術家。1962年的時候他就創作出了《吃雞》這個小品,靈感來源於他本人的經歷。那是在「三年自然災害」之後,王景愚從中戲畢業,被分配到了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同時被邀請到廣東演去演出。廣東那裏的供應好一些,王景愚可以吃上雞。在王景愚吃罐燜雞的時候,因為雞不太爛,吃着有點費勁,激發了他的創作靈感。

1963年,王景愚在北京飯店演出了《吃雞》,周總理和陳毅看了笑出了眼淚。幾年後,《吃雞》受到了所謂的「笑裏藏刀」的批判。

1983年,伴隨着粉碎四人幫的歡樂和改革的春風,在第一屆春晚上,王景愚再度表演了《吃雞》。

可能也是因為過去受了太多的批判,王景愚在演出開始前突然思想壓力巨大,覺得《吃雞》這個小品沒啥內涵,「不倫不類」。經過導演黃一鶴的開導,告訴王景愚社會責任不用他承擔,他這才放心下來。

表演效果非常好,王景愚精湛滑稽,惟妙惟肖的演技把觀眾們逗得前仰後合,給大家的除夕之夜帶來了歡笑。

不過沉重的心理負擔卻一直困擾着王景愚,有人說他在國外演莎士比亞的喜劇,在國內卻演吃雞這種純粹搞笑的滑稽小品。常年下來,得了抑鬱症

1997年香港回歸,他受邀去香港表演,那裏有觀眾點名要他演啞劇小品吃雞。原來這名觀眾是從大陸過來的新移民,看他這個節目就想起了那年全家在電視機前一起歡度春節的快樂的日子。王景愚聽後,十分感動。臨時把他之前拒演的小品吃雞換上,再次把歡笑帶給了觀眾,王景愚也放下了多年心理的壓力,抑鬱症也逐漸康復。

1984年,春晚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小品出現了,就是陳佩斯與朱時茂表演的《吃麵條》。

這是陳佩斯和朱時茂第一次在春晚的舞台亮相,一登場就驚艷了四方。兩個人一正一諧,表演即貼近生活,又妙趣橫生,讓觀眾們捧腹大笑,那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聲。

即便是放在今天,30多年前的這個小品依然會讓我們會心一笑,這就是經典的魅力。

陳佩斯和朱時茂此後幾年成為了春晚的台柱,小品《主角與配角》是兩人在春晚小品上的巔峰。

如今,這個小品里許多句經典的台詞,已經成為了互聯網上不時被引用的金句。

比如「你管得了我,你還管得了觀眾愛看誰?」「想不到你這樣濃眉大眼的也叛變啊」。

這個小品的好笑之處在於人物的設定和反轉。朱時茂飾演的主角是一向「偉光正」的正面人物,而陳佩斯飾演的是「奸滑諧」的反面人物,可表演起來,觀眾的心不知不覺就都偏向了陳佩斯這個「叛徒」,都希望他可以當一回主角來揚眉吐氣,。

這個就叫做「解構崇高」。正面人物雖好,但這麼多年來早就已經臉譜化,觀眾只覺得崇高但並不親近,而陳佩斯的「叛徒」,卻機靈可愛,演出了一個在大人物陰影下隱忍多年的小人物的逆襲。

觀眾們看到了臉譜化的消失,被這樣的反差逗得前仰後合。

後來陳佩斯和朱時茂因為版權問題與央視對簿公堂,從此被封殺多年。

那些總以要弘揚正能量而不能只搞笑為藉口的人,好好看看上面這些小品,哪一個不是即有正能量,又讓觀眾發自內心地歡笑。

王者退場,剩下的只有菜雞互啄。

春晚小品最重要的功能不再是搞笑,而逐漸演化成為一個新的物種。有人說現在的春晚小品總是喜頭悲尾,好像到最後不把大家搞哭就不算成功。其實,這說明春晚小品最重要的功能已經從搞笑變成了教化。

利用春晚這樣一個史無前例的宣傳舞台,教育感化人心,鞏固共同體的團結一致,成為了它的時代使命。

不是人人都是胡錫進,可以既要又要。所以當教化成為最主要目的時,搞笑就無法兼顧。

不過四十年的春晚還是形成了一股強大的習俗,儘管不再好看了,但億萬中國人還是由於慣性會在除夕之夜收看春晚,哪怕就當個背景音,也算是有了過年的氣息。

多年來,大家從失望變成了不再期望,收看春晚不再是為了看看小品歡聲大笑,而是一種過年的習俗。

這就是春晚小品沒落的過程,如今我在中國脫口秀前行的背影里,又看到了似曾相識的模樣。

搞笑和娛樂雖然對於中國人來說非常可貴,但它並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當我們需要用宏大敘事來統一思想的關鍵時刻,純粹搞笑就變成了一種冒犯。

2023年春晚,脫口秀第一次以並非正式節目的形式登上了春晚,但在擠出來的短短几分鐘時間裏,那些平時在舞台上可以輕鬆讓觀眾捧腹大笑的王牌演員,瞬間變成了尷尬的代名詞。只是換了一個舞台,他們的段子就變得莫名蒼白。

原本以為這只是脫口秀在春晚的開始,沒想到竟然有可能會是結束。

我們回顧這幾十年來,真正讓觀眾們開懷大笑的作品,它們的理念都非常一致,就是把讓大家笑出來最為最重要的目的。

笑是生活中最寶貴的東西。

一個人能夠笑得出來,說明他對生活還抱有希望,他對自己的處境並未感到絕望,他有勇氣自嘲來面對內心,他有閒情開懷來享受生活。笑,還是對虛偽和裝腔作勢的輕蔑,是對社會不公的嘲諷;笑口常開,笑天下可笑之事,笑,是基本的人性。

關於笑,陳佩斯後來有一段非常值得思考的話:

「在三十年前演一場喜劇,觀眾甚至不會笑,因為他不知道樂是對還是不對,不知道笑是否是對演員的不尊重。戲劇離他們都很遠了,喜劇離他們更遠了,幾十年都沒有過的東西......永遠不要回到那個不會笑的年代。」

(有刪節)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華人志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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