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記錄中,許昌農商行也成為質權人。訴訟文書顯示,多個股東將蘭尉高速股權質押給許昌農商行。其中,開封天之寶物資貿易有限公司(下稱「天之寶」)出質蘭尉高速84450萬元股權;上海碩苑實業發展有限公司出質蘭尉高速100000萬元股權;深圳市鼎盛聯實業發展有限公司出質蘭尉高速103550萬元股權。
「這是典型的『金融犯罪』,農商行常見的問題就是典型的大股東抽血,通過內部人優勢獲得更優惠的貸款。這在中國商業銀行法律上是明令禁止的。」熟悉河南金融體系的人士稱,這也暴露了中小銀行內部監管的缺失,國家過去常常把眼光關注到大型商業銀行和全國性股份制銀行,這些銀行的監管相對周密嚴格,而三四線城市的城商行和村鎮銀行長期以來處於監管的空白地帶。
許昌農商行等多家村鎮銀行的風險也因此暴露出來。因金融借款糾紛,許昌農商行曾於今年3月30日提告天之寶公司,欠款未還。這次訴訟結果顯示,許昌農商行對天之寶質押的蘭尉高速的股權拍賣、變賣所得價款享有優先受償權。因未履約,6月1日,天之寶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中國銀行研究院研究員吳丹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新財富集團等不法分子是利用監管漏洞進行違規操作,通過非法手段操作銀行股權質押,甚至拉長關係鏈條與槓桿,通過多家公司與法人嵌套持有農商行股權並操作質押,構成實質違規。」
海航系曾慷慨解囊
即便呂奕在金融機構長袖善舞,但也曾深陷資金難以周轉的困境。鳳凰網《風暴眼》調查發現,2017年下半年,國家加大力度推進去槓桿、銀行信貸普遍收緊,呂奕從銀行融資受限,海航系的渤海信託扮演「白衣騎士」,多次輸血。
呂奕的合伙人之一劉群,河南省西華縣人,曾於2007年入學清華大學的總裁班。外界不知劉群和呂奕如何相識。一位接近劉群的人士稱,劉群在談生意時,極力炫耀自己的人脈,尤其吹捧河南新財富背後的老闆實力——從美國回來,資金雄厚,與銀行關係交好。
劉群相當信任呂奕。鳳凰網《風暴眼》獲得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顯示,劉群曾自述,2014年時,他和呂奕策劃在蘭尉公司名下成立一個專業化的礦業集團公司,將其七個礦併入到蘭尉公司名下,雙方各佔50%股份。隨後,劉群控制的3家公司,包括河南國葉置業有限公司、鼎潤融合投資有限責任公司(下稱「鼎潤公司」)、河南中信投資集團有限公司的印章全部寄存在呂奕的蘭尉公司名下。
2014年6月24日,劉群以鼎潤公司的名義,與北京中礦聯合礦業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下稱「中礦公司」)簽訂《股權轉讓協議》,約定以2.3億元的價格收購中礦公司的全資子公司——旬陽縣大溝槽礦業有限公司。
當時的劉群已經債務累累,名下關聯公司資金不過4000萬,根本沒有資金實力完成收購交易。
蹊蹺的是,劉群支付了3000萬定金後,指示中礦公司將大溝槽公司的股權變更到第三方——呂奕的蘭尉高速名下。2個月後,大溝槽公司的股權再次變更,由蘭尉高速轉到王豪名下。而王豪和呂奕是同鄉,在呂奕的公司兼任保安和司機,根本沒有任何支付能力。這也意味着,大溝槽公司的股權都是在呂奕的左右手之間倒騰。
關鍵是,劉群未支付尾款,被多次索要後,突然消失了。
中礦公司事後認為蘭尉公司和劉群、王豪屬於惡意串通,實施合同詐騙侵吞資產。遂將劉群、蘭尉等告上法庭。2016年一審判決後,劉群以合同詐騙罪被判無期徒刑。但是蘭尉、王豪等人關於大溝槽的轉讓合同仍然未予確定無效。
2017年11月,為了給中礦拿回大溝槽公司的股權製造障礙,呂奕再次將大溝槽股權左右手倒騰,從王豪名下,轉回到蘭尉高速,12月30日,又從蘭尉高速轉移到另一家呂奕控制的公司河南盛馳商貿有限公司(下稱「盛馳公司」)。
呂奕成了最大的受益方,他們以與劉群的債務問題為由,未支付任何現金獲得大溝槽股權,然後藉助銀行關係,大量融資。根據鳳凰網《風暴眼》獲得的資料顯示,呂奕將大溝槽公司股權從蘭尉公司轉移到王豪後,將大溝槽公司的股權質押給銀行,融資4億元,但因為涉訴未成功。而2017年12月23日,盛馳公司將大溝槽公司股權質押給渤海信託,融資10億元,期限5年。
收購時價值2.3億元的大溝槽資產,兩年後,質押貸款高達10億元。中礦公司的人士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這很明顯,貸款超過原有價值了,他們曾做過資產評估,大溝槽公司資產僅約4億元」。
除了質押價格過高,更弔詭的是,在大溝槽公司股權過戶到盛馳公司的5天前,就已經質押給渤海信託了。這意味着,呂奕方和渤海信託雙方彼此信任,渤海信託允諾先質押後過戶。
那麼上述操作中,渤海信託是否存在違規放貸?截至發稿前,鳳凰網《風暴眼》未能獲得相關回應。
因被中礦公司起訴,渤海信託對此事很擔憂。2021年6月,渤海信託聯繫中礦公司,並出示一份來自旬陽縣的證明,希望解除對渤海信託的訴訟。
一份蓋有旬陽縣行政審批服務局印章的《情況說明》顯示,盛馳公司已經在2019年4月償還渤海信託的貸款,但是因為大溝槽公司存在警示信息,無法解除對其股權的質押。
這並非渤海信託的首次慷慨援助。在另一起訴訟中,劉群的同學在許昌的兩塊地面臨相似問題。劉群在僅僅支付定金的情況下,獲得了許昌兩塊土地的控制。然後劉群利用土地向金融機構抵押獲得貸款。
「其中一塊地,渤海信託就給劉群的公司放了3億元貸款,明顯超過了其自身原有價值。」接近該項目的人士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當時劉群是騙取了許昌合作方手中的公章蓋上去的。而渤海信託的資金到賬後,劉群也沒有按約支付給許昌合作方尾款。
值得關注的是,無論渤海信託是否違規放貸,其與新財富集團關係都非同尋常。2017年,對呂奕的財富帝國而言,是搖搖欲墜的一年。焦作解放法院曾發佈一則通告,通告雖未直接點名蘭尉高速,但各方信息核查後與蘭尉高速高度吻合。通告透露,2017年下半年開始,蘭尉高速公路特許經營企業(民營)——某高速公司因經營不善出現資金鍊斷裂情況,並在北京市、安徽省、河北省等省市發生民事糾紛20餘起,涉訴金額達70餘億元。其財務賬戶及土地、房產、股權等多處資產先後被多家法院查封,無法正常運營。
而極為巧合的是,2017年下半年開始,渤海信託多次密集地為新財富關聯公司「輸血」。法律文書上顯示,2017年9月,呂奕將河南佳森商貿有限公司(下稱「佳森商貿」)股權變更到蘭尉高速名下,當年12月,佳森商貿從渤海信託貸款4.8億元,由安徽懷遠農村商業銀行為其提供質押擔保。
而懷遠農商行背後也隱藏着河南新財富的多家關聯股東——包括亳州市路通道路建材銷售有限公司、北京中投萬佳商貿有限公司、河南萊森景觀工程技術有限公司等——均在2017年10月30日,將持有的懷遠農商行股權質押給渤海信託。
渤海信託與新財富集團是否有更多暗中操作?這些股權質押貸款有沒有資金風險?鳳凰網《風暴眼》向渤海信託求證,截至發稿前,未收到置評。
和渤海信託的慷慨相似,恆豐銀行在2017年下半年也對呂奕大施援手。財新網報道,2017年8月,呂奕曾幫助石家莊樂城公司獲得恆豐銀行35億元的貸款。這筆貸款被認定為恆豐銀行董事長蔡國華違規放貸。2020年11月,蔡國華因濫用職權、違規放貸等罪名,一審被判處死緩、終身監禁,二審維持原判。
資金去向成謎
以呂奕為首的新財富集團通過複雜的公司網絡,運作巨額資金。這些資金除了流向可能參與的行賄以及虧欠給建設銀行、國開行、開封銀行等多家銀行的數十億貸款外,一個最令人關心的問題是,其他數百億資金去向何處?
鳳凰網《風暴眼》梳理河南新財富羅織的龐雜公司網絡發現,這些資金部分投入一些產業。譬如,天津鼎暉嘉永股權投資基金(下稱「鼎暉嘉永」),為鼎暉旗下管理的一支基金,目前仍在運營。這隻基金對外投資另一支基金天津鼎暉嘉尚,而鼎暉嘉尚對外投資10家公司,其中5家為鼎暉管理的基金。這些私募基金公司曾經投資過香港上市公司,綠地控股集團、美的等。
而鼎暉嘉永就是新財富集團投資的一家基金。天眼查信息顯示,張學生於2011年3月作為投資人入股鼎暉嘉永,於2021年7月12日退出,同時河南華夏財富投資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河南華夏財富」)進入,持股2.09%。無論張學生還是河南華夏財富都和新財富集團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張學生曾任職河南新財富,並和多位河南新財富高管共同任職多家公司,包括和徐紅雷曾共同任職河南新世紀商業管理有限公司等,徐紅雷也曾在河南華夏財富任職。而河南華夏財富的現任監事殷燕,與鳳凰網《風暴眼》獲得的一份文書上記載的呂奕下屬殷燕重名。
早在2011年,呂奕的合伙人之一劉群,還以中鼎亞泰投資有限公司的名義入股泛海系控股的民生證券。當時民生證券歷經長達5年的股東內訌,泛海集團清除出河南幾大資本勢力,已經穩穩地掌控民生證券。
2011年7月,河南幾大資本勢力,將殘留的民生證券股份繼續清理,其中0.964%股權轉讓給劉群的中鼎亞泰。另一資本持有的5.511%股權轉讓給泛海集團。
不過,因為劉群的債務糾紛,中鼎亞泰持有的泛海集團股份,在2015年12月被拍賣,又流回泛海集團。而泛海集團控制民生證券時,時任的證券負責人席春迎,還曾短暫出現在呂奕控制的蘭尉高速高管名單中。
這些只是呂奕財富版圖的冰山一角,更多隱秘交易以及呂奕從銀行體系捲走的資金去向尚需等待官方更多調查。
坐落在鄭州金水區的新財富集團已經被查封,大樓前台階上的金色石刻和門廳前的包金裝飾,失去了舊主人的庇佑,顯得暗淡無光。
身處逆境,人們向來需要尋找「替罪羊」。這從河南省銀保監局、河南省地方金融監管局6月18日的回應上看,顯得尤為明顯。回應稱,禹州新民生等村鎮銀行線上交易系統被河南新財富集團操控和利用的犯罪事實已初步查明,相關資金正在排查。但回應卻忽略了儲戶最關心的問題——為什麼銀行的線上交易系統會被股東控制?是誰提供了便利?
短短的兩段話最後一句是「依法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這一描述,讓儲戶們更加齒寒,不敢隨意購買理財產品,為保險起見存儲到銀行,怎麼最終自己的身份,依然是「消費者」,而不是「儲戶」?
「這已經把案件定性為非法吸收存款了。」江浙地帶一位民營企業老闆稱。他辛苦經營實業,從來沒有買過任何理財產品,積攢下來的數千萬,存入開封新東方村鎮銀行。他如此相信銀行,甚至在2020年7月,新東方村鎮銀行一度出現破產的傳言時,看到開封市祥符區區長王彥濤公開為新東方村鎮銀行闢謠後,還追加儲存了1000多萬。
他怎麼也沒想到,數千萬資金會連續數月無法取出,而未來追回、索賠更是遙遙無期。他最後感慨道,「原來我以為,一個誠實可靠的人經營企業,財富怎麼都能留得住。但現在,這一信念已經徹底破滅了。」
距離事發已經過去兩個月,主要犯案者輕鬆「金蟬脫殼」,而今儲戶們的煎熬似乎仍未見盡頭,取回存款似乎也依然遙遙無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