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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北京人,在烏克蘭待了20年,現在成了難民

2月24號,最漫長的一天。晚上七點,我收到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信息,中國政府準備為中國公民包機撤僑了!沒有祖國的安排,回國難比登天。這個回國機會對我來講,非常非常難得。

激動過後,我開始傷感。我這一大家子,只有我有中國護照,他們走不了。茫然呆坐,象徵性把表格填好,然後取消。我不可能把他們撇下,自己一人回去。我肯定要留下來陪他們。

炮聲越來越近,離我家兩公里處有炮彈炸開了。真真切切,戰爭就在眼前。不是生就是死,這就是大時代。我突然意識到,一切都回不去了。太平盛世下的海邊漫步、鄉下燒烤、今天吃什麼、明天去哪玩、吵架、嬉戲、歡笑、為一點小事煩惱、拼命掙錢、任性花錢、結婚、離婚、再結婚……

你一生中的大事小事都不算什麼事了。戰爭能把一切抹平。

在焦灼中無所適從。3月2號凌晨兩點,一個大哥轉過來中國大使館信息,說撤僑可以帶外籍家屬了。簡直不敢相信,我們全家都可以回中國了!我說蓮娜,咱趕快走,輕裝上陣,帶上現金,幾件衣服就OK,走吧。還好手裏有一些現金,因為從不相信烏克蘭銀行,我掙到錢都馬上換成了美元。

我火急火燎給前妻打電話,讓她趕快把雙胞胎女兒送到我這來,但她們的媽媽不肯放她們走,好在她們在基輔外一百多公里的小鎮,那裏暫時是安全的。老丈人他們也不想撤,哪都不願意去,就守着家,守着他們的豬牛羊雞鴨兔。

這是戰前在烏克蘭鄉下,

我的老丈母娘給我看她養的羊。

在中國大使館協助下,我們一家五口坐上大巴車,和別的中國同胞撤到了摩爾多瓦。在邊境,當地誌願者為我們提供了免費食物,熱咖啡、泡麵、水果什麼都有。我們已經逃出戰火紛飛的烏克蘭!

休整之後,我們將前往羅馬尼亞,在那短暫停留。下一步何去何從,我還不太清楚,跟着大部隊走,一切聽從大使館安排,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背後有個強大的祖國。我無數次對自己說,最重要的是,我們還活着。

這是在摩爾多瓦的救濟站里,

有志願者在為難民分發免費食物。

30多個小時9百多公里的奔波,終於來到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本來大使館幫我們安排住宿,一個北京老鄉喬大哥專門跑過來,他聽朋友說有個基輔的北京人來了,「都給你們準備好了,放心吧。」非要請我們去他家裏住。他和家人睡地板,把臥室讓給我們。

蓮娜是一路哭過來的,她正在從自己的家鄉撤離,沒來得及和她父母道別,父母也天天在那邊哭。誰知道呢?前幾天還踏實過日子呢,還拍視頻有說有笑呢,今天就成難民了。什麼是難民?難民就是活着像野草,不知會被風吹到哪裏,死了最多算個數字,像沒存在過一樣。

這是我們中國大使館撤僑的大巴車。

雙胞胎女兒準備跟着我前妻去德國,她們的繼父去前線了。離烏克蘭-波蘭邊境三十公里的地方,火車窩那9個小時不動。她們給我打電話,跟我訴說被擠上火車和一路的狼狽,聽到女兒們說:我們可能回不去家了,也許是永遠。最後一句話是,爸爸,我們真的很愛你,告訴弟弟妹妹我們也很愛他們,還有大家。

電話里她們都哭了,我心都碎了。如果在基輔,我們可以一個月見一次,現在她們去德國,我們回中國,以後見面就難了。

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怎麼辦?一塊去中國又不現實,醫療、學校、吃住……各種費用我付不起,再說,前妻和孩子分不開,前妻和我現在的媳婦怎麼相處?我面臨人生中最大一個選擇,到底去哪?何去何從?

3月7號,雙胞胎女兒已經到了德國,當地誌願者幫她們免費安排了住宿、食物和衣服。

這是德國政府為女兒們提供的免費房屋。

我們準備去德國和孩子們匯合。我們急需一個落腳處,走一步看一步,明天怎麼樣我們真不知道。薇拉害怕,我說,有我呢。最重要是全家人在一起。一路上有那麼多朋友幫忙,網上還有那麼多粉絲出主意,怕什麼?

離開北京喬大哥家,坐火車舉家北上。火車上,不斷有志願者發放免費食物和水,過道里都是從烏克蘭逃出來的難民,都是女人和小孩。19個小時顛簸,終於到了匈牙利的布達佩斯。第二天再一路向北,去柏林。

在奧地利維也納中轉後,到達柏林。一個中國朋友開車送我們去女兒們那裏。那是距柏林180公里的一個城市。當地市長的朋友給她們提供自己的房子住,四室三衛,食物酒水免費,新衣服都為她們準備齊了。

看到她們被安置得很好,我放心了。她們暫時不想跟我們走,她們還要留在德國和媽媽在一起。看到5個孩子又能在一塊玩,我心想,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這個畫面。當着孩子的面,我第一次落淚。

這是我和女兒們在德國小鎮團圓。

去哪呢?我們想選一個福利好的地方,能讓孩子踏踏實實上學,最好離烏克蘭別太近,因為戰火很有可能會燃燒到歐洲,既然逃出來了,乾脆逃遠點。到丹麥幾天後,我們決定去瑞典。

整個歐洲全境,從柏林到漢堡,漢堡到到丹麥,丹麥到瑞典,車票對烏克蘭難民全程免費。瑞典的赫爾欣,去瑞典移民局拿號,填表,辦暫住證,拿着暫住證就能免費享受醫療,教育、食宿,16歲以上的成人可以打工,所有難民有權申請國家救濟金。

不管你是哪國人,只要你是2月24號以後從烏克蘭逃出來的,你就有資格享受這些待遇。出去逛街,發現物價和烏克蘭差不多,工資卻高出4、5倍,烏克蘭人民真是太可憐了。

這是在瑞典的赫爾松我們被分到的免費宿舍。

暫住一天後,我們又被瑞典政府分配到1千公里外的一個城市,離北極圈很近了。沒想到這麼快又要上路了,真想早點安頓下來,能安穩地睡一覺。這次我們被安排住在一個學校體育館裏,幾乎看不到一個男人。

戰時狀態下,烏克蘭成年男性16-60歲不許出境,能跑出來的都是有錢人,據說過海關的價格已經炒到2萬美金了。能跑出來,我們算是幸運的,沒有中國大使館的幫忙,我們只能在那邊等死。

這是我們在瑞典當地政府為難民安排的

學校體育館臨時住所。

剛住下來沒兩天,又接到通知,一星期後我們要被送到更北邊的一個城市。已經跑2千多公里了,全家都累垮生病了。我們決定單飛,去哥德堡找個小鎮安頓下來。

一路走來,我們已經得到太多幫助,中國大使館、志願者、紅十字會、朋友、老鄉、同學、粉絲,我們不想再向人索取,再依靠別人了,那樣總是欠別人的,人家可以幫我們一星期,一個月,甚至一年,但我們必須獨立。

兵荒馬亂的年代,小人物無處安身,但總有一處地方能容下一對平凡的夫妻吧。我們有手有腳能工作,不能老把自己當難民,我們想自己去爭取好的生活。

終於到了哥德堡,等身份,找房子。小傢伙一路吃了睡,睡了玩,他不知道這是在逃難。有一天,孩子累得走不動了問,爸爸,你咋不開車呢?我說,我哪來的車呀?咱家車在基輔呢,他說,怎麼着?咱家車是不是壞了?我說,車沒壞,車在烏克蘭呢,在家呢,你知不知道?說笑間,我一陣心酸。

兩台貨車,兩輛小車,兩套公寓,一間鄉下祖屋,庫房裏價值二、三百萬的貨物,四個零售店,二十年的心血都留在烏克蘭了,帶不走,無法變現。我的公司仍然在交管理費,我還在給僱員發基本工資,我難,他們更難。

戰後物價瘋漲,老丈人他們更艱難了,我也要資助他們。現在我們活着全靠原來的積蓄,幸虧我還有自媒體收益,不然坐山吃空。

現在我全職做自媒體,這是唯一收入。俄烏戰事後,我成了熱門博主,很多網友為我們出謀劃策和打賞,讓我們非常感動。我儘量發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東西,可是,我也有不怎麼開心的時候,也許戰爭時期,人們比較焦慮,有時我發什麼都會挨罵,歌頌祖國的,外網罵你,說歐洲好,國內罵你,兩邊不是人,真難。

我們一家人的合影。

二十年前來烏克蘭,聽不懂,不會說,兜里沒錢。現在要在另一個離家更遠更陌生的國家再次面對這些問題。老了20歲,學外語,找工作,租房子,一步不能少,得重走一遍。我做錯了什麼?那些和我一樣失去家園、流離失所、不知所措的人,他們又做錯了什麼?

我們不求別的,錢、生意都不重要,我們只求戰爭早點結束。

責任編輯: 劉詩雨  來源:自PAI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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