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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尚嘉:強制無效懷疑精神——讀利德爾-哈特的《戰爭的底層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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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德爾-哈特,是我喜歡的一個軍事戰略學家和歷史學家。我二十歲之前就知道有這麼個人(1967-68年間看《第三帝國興亡》得知),1976年之前看《戰爭風雲》更知道他的許多精闢論述。1976年之後的幾十年,大陸出版了利德爾-哈特許多書的中文版。其中《第二次世界大戰史》、《戰略論:間接路線戰略》、《第一次世界大戰史》、《隆美爾戰時文件》、《山那邊》等書,我都有,也都仔細看過,頗有收穫。

利德爾-哈特提出的間接戰略令人拍案叫絕,他在梳理兩次世界大戰歷史時,在分析古代漢尼拔的坎尼之戰,非但揭示了許多歷史真相以及歷史謬誤,也從各戰例戰略中不斷提出間接戰略的重要性,同時也尖銳斥指二戰盟國要求軸心國無條件投降戰略的錯誤。

《隆美爾戰時文件》讓我看到了寫作的另一種表述方式。德國名將隆美爾善戰,也喜寫作,文筆也好。他戰時間隙寫下的筆記,雖記錄了隆美爾特有的戰爭經驗心得和感悟,卻很散亂。不像德國另外兩個名將曼斯坦因和古德里安,他倆都活過了二戰,寫出了各自的回憶錄——《失去的勝利》和《閃擊英雄》,敘述了各自的軍事經歷、經驗和理論。

利德爾-哈特把隆美爾這些散亂的筆記、片言隻語,不是簡單的歸集一下出個集子,而是按照隆美爾生前所說所寫所做的軍事邏輯串起來,不僅補充連結文字,而且還交代了必要的歷史或軍事背景。某種意義上是利德爾-哈特幫隆美爾寫出了《隆美爾戰時文件》。

《戰爭的底層邏輯》是本只有二百多頁的薄書,是利德爾-哈特的晚年著作(1970年逝世)。初,覺得可能只是重複他以前的某些觀點,只是因為喜歡利德爾-哈特,幾個月前才下單買了這本最新中文出版的書(中文版是2021年6月由台海出版社出版,240頁)。哪知現在打開此書開始瀏覽,覺得裏面還是蠻精彩的。

大師就是大師!

求真才能以史為鏡

作者談到追求歷史與真相時說到:歷史探索"歷史的日益專業化往往會降低歷史的可理解度,從而喪失掉對於社會的益處,即便對由專業的歷史學家所構成的小社群來說也是如此。"(第17頁)

我也早發現這一點。有些很符合西方學術規範的論文,沒有多大意義。更有貌似深挖並運用最新學術理論的研究,卻是狹隘而顯得更不可信。利德爾-哈特認為"藉助廣泛的測度來確定自己的方位也同樣重要。"(第17頁)

利德爾-哈特列舉並指名道姓的告訴我們,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有英法高級將領在戰場上製造假檔案,在司令部有意發佈假命令以便記錄檔案。

這讓我想到,現在大陸當局對"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的官方檔案資料基本上都沒有開放。

將來如果開放了,且不說那些檔案資料中的某些關鍵部分多半是從來沒有過,存在的檔案資料也已經在各時期被人有意銷毀,就是剩下的部分仍需研究者謹慎視之。因為各地上報的非正常人口死亡也即餓死的人口數,各地當權者會真實而不是縮小上報嗎?而各地數據的綜合者會真實而不是縮小的綜合?因為餓死大量無辜農民的責任承擔者,正是各地和中央的當權者!

我的理解是,歷史雖然不能完全復原,但研究歷史必須盡力求真,如此才能"以史為鏡"。

多種英明預見至理名言

利德爾-哈特在談到政府與自由時說到"強制性原則從根本上是無效的,而徵兵制度也已經落伍過時","徵兵制已不符合現代戰爭的條件——包括專業化的技術裝備、機動作戰和變幻莫測的形式。勝利越來越有賴於個人的主觀能動性,而這又出自於個人的責任感——強迫則會使責任感萎縮衰減。"(第110頁)

今年的俄侵烏戰爭,明顯如此。俄羅斯軍隊還是徵兵制,而烏克蘭軍隊尤其是俄入侵以後大批志願當兵抵抗侵略者的烏克蘭士兵。烏克蘭軍隊士氣大大高於俄軍,其掌握的武器大批都是歐美國家緊急援烏的先進武器,烏軍很快掌握了這些武器,以弱小軍隊硬是扛住了強大的俄軍進攻,並且在兩個月的堅強抵抗下把戰線推向了東部,已經展現了有能力把俄軍拖入長期戰爭的泥潭。

利德爾-哈特寫出上述觀點還是五十多年前,那時幾乎所有大國強國都實行徵兵制。美國在越南戰場最多有五十多萬兵力,都是徵兵得來的。

"對國民生活採取強制性原則相對容易,而採取之後再想擺脫就難了。"(第117頁)

這正是至理名言啊!

同樣的道理,利德爾-哈特對游擊運動、抵抗運動也有發揮,"如果沒有一個吸引了敵人主要注意力的強大攻勢或者緊迫的威脅與之配合,抵抗運動就不過是一種騷擾。在其它時候,它們的效果還不如消極抵抗,而且還會給本國人民帶來更大的傷害。它們招致的報復要比給敵人造成的傷害更為嚴重。……游擊隊所直接造成的,以及敵方在報復過程中間接造成的物質損失,給自己的人民帶來了極大的傷害,而且最後也不利於解放後的重建工作。但是最嚴重且持久的障礙還是在心理方面。

相較於正規戰爭,在非正規戰爭中更容易養成暴力習慣。在前者中,對法定權威的服從可以抵消暴力習慣,而後者卻具有反抗權威和破壞規則的特點。在這樣一個已被侵蝕的基礎上,想重建家園、恢復穩定是十分困難的。"(第214-215頁)

利德爾-哈特還舉了西班牙在抵抗拿破崙侵略戰爭的例子。入侵西班牙的拿破崙法軍,是被西班牙的抵抗游擊運動趕跑的。然而解放了的西班牙並沒有從此太平,反而暴力不斷,從十九世紀一十年代經過一百六十多年,其政壇暴力恐怖綿綿不斷,直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才走上民主和平道路。

以此看中國,中共在十年內戰時,乘着中央政府軍與各路野心軍閥戰爭空隙,發展了中國紅軍。一旦中央政府大致擺平各路軍閥,中共紅軍的游擊運動戰就全部失敗,只能長征(逃竄);抗戰爆發,就是依憑國軍在抗日前線竭盡國力軍力抵抗日軍侵略,依憑中共取得的合法地位,以"一分抗日,二分應付,七分發展"的游擊戰,迅速由三萬多擴大到近百萬兵力。

中共以武力奪得政權以後,七十多年運動不絕、折騰不斷(甚至包括最開明的改革開放,仍然是以運動方式開始,並以運動方式進行),可能與中共長期非正規戰爭的暴力習慣有着因果相承的密切關係。

從1949年的種種強制性改造社會改造民眾,經過四十年開明的改革開放,卻仍然能夠輕易的在當前(2022年4月)把中國第一大城市2600萬人口封城……無不體現"對國民生活採取強制性原則之後,再擺脫就難了"。

英國人的自我表揚和自我揶揄

英國人的作品喜歡有意無意間表揚英國人,但也從不缺乏自我批判甚至自我揶揄。"英國人道德衝動與物質利益之間的相互拉扯,給英土(土耳其)關係帶來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結舌的反轉。我們曾一再討好蘇丹,希望蘇丹能夠抗衡法國或俄國在近東的野心,而又常常被迫對蘇丹採取行動,因為它對待臣民的方式大大地震撼了我們的正義感,在感情上也難以接受。"(第127頁)

這是指英國在一戰前對土耳其的態度。一戰後的希土戰爭中英國的態度更加具有這種患得患失的搖擺性。同樣是英國人的著名歷史學家阿諾德-湯因比在《文明的接觸:希臘與土耳其的西方問題》中,比利德爾-哈特更深刻的分析了這個問題。

"從百年來的歷史及其後果來看,我們愛好妥協的民族天賦在現實中的運用並不盡如人意。""在口是心非或者鐵血主義這種與道德無關的比賽中,他總是無可避免地處於下風。認清這種內在的'弱點',英國人發現也許還是繼續堅持道義比較好。"(第127頁)

1940年中國抗日進入到最黑暗時期,富庶的東部沿海地區已經全部淪陷,隨着法國向日本的盟國德國投降,法屬殖民地越南到中國的滇越鐵路中斷。中國現代軍火工業不能完全自立,可偏偏此時英國斷絕了滇緬鐵路這條中國唯一通往海外的通道,因為此時英國本土受到法西斯德國的空前壓力,不得不在遠東向法西斯日本低頭。

中國一方面對英國義憤填膺,認為英國怎能向暴日妥協而損害對抗法西斯的天然盟國中國的生死攸關的利益?一面在滇緬路上大肆走私。或許,英國人心裏有愧,聽任中國人在滇緬路上肆意走私。直到最後時刻,英國終於開放了滇緬路。可是來不及了,日本已經開始進攻英屬緬甸了,封鎖了中國抵抗日本侵略的最後一條陸上海外通道。

這就是英國。

懷疑一切

這樣一本薄書裏面,利德爾-哈特竟然提到了我幼時就讀的母校——上海中學。他在本書第35頁中提到胡適描述他父親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就讀的學校,"著名的龍門書院(後來的上海中學)的課本里每一頁的上方都印着一句話:'學生必須首先學會以懷疑的精神來處理問題。'"

我雖然在上中讀書時不知道上中竟還有那麼一句訓詞。我聽到"懷疑一切"是馬克思的語錄。文革半年之後當局就批判懷疑一切,並對其否定至今。我卻覺得"懷疑一切"是對的。即使肯定,也是應該在懷疑之後得到解惑才能肯定。

我在上中讀書時就有懷疑精神,始終堅持,至今近六十年。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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