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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同:零星回憶,送行老徐

—懷念老徐

作者:

由於密切的工作往來,共同語言也很多,我和老徐之間建立起一種近似朋友的關係吧。我們兩人的辦公室都在六層,老徐經常踱進來,一起抽支煙,聊聊有什麼好書甚至有什么小道消息,彼此都非常放鬆,幾乎無話不聊。我真的沒把他當做是報社的頂頭大咖。這一年我被任命為學校部主任兼科學部主任,據說是報史上的第一人,這當然表明了老徐對我的高度信任。

那年,追悼會那天,我站在大會堂東門大門裏,望着眼前的一幕幕,百感交集。遇上了老總編輯鍾沛璋,老鍾臉漲得通紅,氣憤地用拐杖敲地......而對我刺激最強烈的,是那條白底黑字的橫幅......我清楚知道,世界級新聞正發生在我眼前。

這天晚上,幾十個編輯記者沒有回家,都在等待我們這些部門主任與總編輯們的交涉,我們強烈要求報道。一直到晚上十點多,老徐終於鬆口妥協,"先把稿件準備好吧!"眾人鬆了一口氣,按我的要求,當天在場的每人提供一條細節給我,我總其成為一篇特寫。

稿件很快完成,標題就叫"悲痛、冷靜、理智"。

到夜裏12點多,得到消息,不能見報。卸任老總王石從老徐辦公室出來,對我們搖頭,雙眼通紅。

事件在急速發酵。5月初,我提議,我們應該尋求對話。我的這個提議被迅速接受。我立即起草好要求對話的信件,並將對話信件打印多份送往北京各大新聞單位徵集簽名。

老徐得知了此事,怒氣沖衝進到我的辦公室,關上門後大聲說:"你幼稚嘛!怎麼可能跟你們對話?!"我也來了氣,回說:"平常當然不可能,但現在可能!""為什麼?"老徐怒問。"因為他們需要!"我吼道。

這是我們倆第一次發生這樣的衝突。談不攏了。老徐摔門而去。我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5月9日,我帶着1013名編輯記者簽名的對話信件,和同事們一起前往中國記協遞交。既定方針是按合法程序走。我們有權提出要求,對方是否接受是他們的權利。

根據以往的經驗,接受對話要求的概率甚小。

5月11日中午,我進到辦公室,發現桌上有個大紙條,上寫:大同,今天下午有關部門領導同志來報社聽取意見,請你務必出席。徐祝慶。

誰會這麼快來啊?直到下午一點,才知道來人是胡啟立。進到會議室時,人已經坐滿,但在啟立對面,給我空出了座位,這是讓我做主要發言的意思。儘管沒有時間準備,我那天還是超水平發揮。對話長達三四個小時,直白坦率,啟立給予積極回應,可以說非常成功。

老徐也對對話結果非常滿意,說,"今天的對話消息我來寫!"

然而風雲突變,後來局勢惡化,社會激憤情緒被進一步點燃。報社也概莫能外,老徐作為體制代表,一時陷入編輯記者的空前孤立中。

有一天中午去食堂吃飯,所有的桌子都擠得滿滿的,唯獨食堂中心的一張大圓桌,只有老徐和女兒兩人,沒有一個人坐到這張桌旁。

這場景實在是觸目驚心。

我打完飯,徑直走到老徐旁邊坐下,和他說話。我驚訝地看到,老徐雙眼充滿眼淚,馬上就要滾落下來,他甚至無法抬頭看我。見我坐過來,這張桌子很快坐滿,老徐這才平靜下來。

這是我在報社生涯中最沒齒難忘的一幕:一個全國性大報的總編輯,在雙重壓力下,近乎崩潰!

後來風波落定。我自此開始賦閒,大量閱讀。

眨眼四年多過去,報紙又一次改版,每周剩下兩塊版沒人要,終於想起還有我這個八十年代的大編閒着,問我要不要。明知是死路一條,我還是要了,辦不下去再說。

沒有任何一家大報會這樣做,把兩個整版交給一個編輯就不管了,你愛登什麼就登什麼。直至創刊號問世前兩三天,老徐才給我打電話問:"你那個版叫什麼名兒呀?"我剛好想出來,說叫"冰點"。老徐一聽就笑了,"別的呢?"我說就這一個。老徐說,你總得給我幾個可以選吧?我說就這一個,沒的選。

95年元月,《冰點》特稿版就這樣登台亮相了,鬼使神差一炮打響。過了個把月,老徐跟我說,好幾家報社老總給他打電話,問《冰點》這個點子是怎麼想出來的,真好。"我真沒想到讀者這麼快就接受了冰點這個怪異的名字。"

說來也真是匪夷所思。重返一線以後,我獲得了從未有過的自由,沒有任何一個老總事先過問我的選題,只看大樣,真是想登什麼就登什麼,大部分時間直接付印。而只要覺得有問題,老徐總是自己拿着大樣來找我,一邊商量一邊刪改。

1998年,報紙又一次改版,這次簡單直接,每周給我四個版,愛登什麼就登什麼。我則毫不猶豫地將這三塊版辦成言論版。我跟老徐說我將每天刊出一篇《冰點時評》。老徐是搞言論出身,深知言論難寫,他猶疑不定地說,"不一定要每天都有吧?"我說得每天有,"要不怎麼能叫時評呢?"

《冰點時評》又是連滾帶爬地堅持住,一年干出150多篇。一個省報評論部主任給我來信,說他一篇評論被總編輯槍斃,他問老總應該怎麼改,老總回答說,好好看看《冰點時評》怎麼寫。

當然也會惹禍,有一次老徐拿了一份文件給我看,一看是對一篇時評的批示。我沒看出是啥意思沒當回事兒。過兩天老徐見我說,你的檢查呢?我懵了,啥事兒需要檢查呀?批示呀!原來只要是這個級別的批示,必須給上報處理結果。我只好寫了一份"檢查",老徐一看,說你這叫檢查嗎?你這是辯護。算了,我來寫吧!我又躲過一劫。

故事還有很多,一言難盡,點到為止吧。

2004年初,老徐終於到了退休年齡,即將卸甲歸田。我們一些和他共事多年的部下,在報社附近一家上海餐館,集資擺酒為老徐踐行。誰也沒有想到老徐是有備而來。

老徐正色說,今天這個場合,我要首先對在那年後受到不公正對待的同志表示道歉。

舉座皆驚。對一個大報總編輯來說,這樣的話在私下場合都不容易說出,何況公開道歉。這天的酒宴,因老徐的公開道歉而染上了一層悲壯色彩。有在場同事後來說,老徐的這個公開道歉反映出他真正的思想底色,為他的職業生涯畫上了完美句號。信哉斯言。

中國青年報1978年10月復刊後,迅速煥發青春,進入黃金時代。這個黃金時代,先後由鍾沛璋、王石和徐祝慶掌舵,前赴後繼,大約持續了25年。

老鍾主政時發表了"小廚師批評商業部長"的震動全國的報道,被打電話責問,這麼大的事兒為何不事先向書記處匯報?老鍾平靜回答:"你們不知道為好。"

王石主政時發表了青海高幹子弟楊曉民一案,受到無理指責,被迫寫檢討,他跟我說,寫不出來,"頭暈腦脹,屁滾尿流"。最後還是老徐捉刀為他寫完檢查。王石此時距退休年齡還有多年,但他義無反顧辭去總編輯職務,不伺候了。

老徐接任報社一把手職務達17年之久,可謂空前絕後,任內經歷了千鈞重壓,如履薄冰,最後還是不辱使命,光榮退役。

2004年12月,報社領導層發生地震,時任總編輯李學謙去職,從人民日報社社調來李而亮任總編輯。這年8月,李而亮發佈了一份中青報編輯記者管理條例,核心條款是:上級領導機關表揚,編輯記者就有賞;上級領導機關批評,編輯記者就要挨罰。

這等於是徹底取消中青報的輿論監督功能。8月15日,我在報社內部網上發表了我對這份管理條例的抗訴長文,引起強烈關注。人民日報老社長胡績偉前輩親筆來信,告訴我人民日報老同志都看了,非常高興,堅決支持你。

老徐儘管退休了,仍按習慣每天上班。這天我倆在走廊相遇,我問他看了抗訴沒有。老徐說看了,"他搞不成了!"

此時老徐還是全國記協主席團成員,一天去記協開會回來,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說是中間休息時,各大報總編輯把他圍起來,紛紛打聽抗訴結果如何,有的總編輯乾脆就說李而亮怎麼可以在中青報搞這套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僅僅一天,這份管理條例胎死腹中,宣佈作廢。

2006年元月26日,終於發生了勒令《冰點》停刊事件。2月16號,報社社長向我宣佈,《冰點》將在3月1日復刊。我作為主編去職,提前6年結束了職業生涯。

再次賦閒,很少去報社了。但還有老習慣,買到一些不容易看到的書,我還專門去了一趟報社給老徐送書。後來又有一次老徐給我帶話,說人大新聞系前輩教授甘惜分聽說我出了一本新書,向他要書,老徐說我也沒有啊,囑我務必給甘教授送一本。我次日即去報社給老徐送書,惜乎不在,只好請辦公室轉交。從此再也沒有見面了。

如今故人已乘黃鶴去。我們這些部下也已經垂垂老矣。回首經年,新聞理想主義,如今安在哉?

謹以這些零星回憶為老徐送行。一拜再拜。

(2022年元月6日夜)

【作者簡介】李大同:生於1952年,四川南充人。前《中國青年報》資深記者,《冰點》周刊創刊主編。已退休。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園地耕耘者 一枚園地7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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