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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遺址:有多少謎,還沒解開?

3月29日,「金屬探測反應強烈」的8號坑已掘至灰燼層,後續或有更多珍貴文物亮相。這是繼35年前兩大「祭祀坑」發掘出千餘件文物後,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又一次驚艷世人。

發掘艙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圖

3月29日,「金屬探測反應強烈」的8號坑已掘至灰燼層,後續或有更多珍貴文物亮相。這是繼35年前兩大「祭祀坑」發掘出千餘件文物後,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又一次驚艷世人。

據「考古中國」重大項目工作進展會3月20日通報,新近發現的6座「祭祀坑」內,已出土金面具殘片、鳥型金飾片、眼部有彩繪銅頭像、巨青銅面具、青銅神樹、象牙等重要文物500餘件。

「祭祀坑」考古現場

三星堆是四川盆地目前發現的夏商時期規模最大、等級最高的中心性遺址。1986年,1、2號「祭祀坑」出土青銅神像、青銅人像、青銅神樹、金面罩、金杖等珍貴文物千餘件,其中不少造型獨特、前所未見,揭示了一種全新的青銅文化面貌。

陳德安曾任三星堆考古工作站站長二十多年,其間主持過1、2號坑發掘工作。2019年12月,3號「祭祀坑」現世,他當時已退休,聽到消息後仍趕往現場。得知3號坑填土和出土過重大文物的2號坑類似,陳德安就斷言,「會有大器物」。

「這次發掘讓三星堆與黃河、長江流域同時期文化的關係更為清晰。」陳德安近日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表示,三星堆文明不是獨立起源的原生文明,而是深受夏商文明技術、禮制影響,並與長江中下游文明產生了互動。初步來看,新出土文物為此提供了新的證據。

與此同時,仍有一些謎團待解。與三星堆遺址「祭祀坑」年代接近的殷墟遺址(商朝後期都城遺址,公元前1319年—前1046年)已有成熟的文字系統,為何三星堆仍未見文字?青銅技術從中原傳入成都平原後,三星堆這麼多工藝高超的藝術品是在哪兒製作的?其原材料從哪兒獲得?這些尚待進一步發掘、研究來求證。

金面具殘片

「沒有證據證明三星堆與古西亞、埃及等地有文化交流」

學界普遍認為,以三星堆為代表的古蜀文明與中原夏商王朝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三星堆遺址中由玉琮、玉璧、玉戈和牙璋演變成的儀仗用具和青銅尊、青銅罍、銅鈴等,都是中原地區的風格。這些風格的遺物,基本上是在夏王朝後期都城二里頭遺址形成,有相當一部分被商王朝所繼承。

此次3號坑出土的青銅大口尊、方尊等器物,都是商代常見的青銅器,儘管它們在具體紋飾上有所差別。更為直觀的是,新出土文物的「鴞」形尊,系三星堆首次發現,而在遠在千里之外的殷墟遺址,同樣有「鴞」形尊。

「這次最新發掘出來的部分文物,都和商文明、長江中下游文明有着非常密切的關係。」陳德安告訴澎湃新聞。

比如,三星堆早期的青銅器,和早商二里崗文化、殷墟初期的青銅器、河北藁城商代青銅器風格相近;特別是一些包括獸面在內的青銅器、玉石器和建築基址的做法,更接近早商二里崗文化;比三星堆更早的良渚風格玉石器,也出現在了三星堆、金沙遺址中。

「當然,這些青銅器、玉器的聯繫不是成品的流動,而是禮儀觀念和技術的輸入。」陳德安稱,這也說明從早商二里崗文化時期到晚商殷墟文化時期,古蜀與商王朝以及長江中下游地區之間存在交流,除了商王朝的政治、禮儀影響了蜀地以外,他們還有技術、資源方面的交往,如青銅器冶鑄和玉石器生產。

陳德安稱,古蜀文化對外交往中有向東向北兩條路線,向東是從三峽地區進入南陽盆地,再到中原地區;向北是通過隨棗走廊進入南陽地區,再到中原地區。他解釋,中原文明同時影響着古蜀和長江中下游文明,而成都平原和長江中下游之間又有互動,在此基礎上,形成了獨特的「三星堆文明」。「在蜀文明與中原文明的交往中,夾在中間的巴文化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陳德安認為,商代的巴民族在蜀與商王朝的交往中起到媒介或驛站的作用。

按照不同風格,陳德安將三星堆遺址中的青銅器分為三類。「第一類風格接近早商的二里崗文化到晚商的殷墟文化,第二類則具有長江中下游和成都平原文化共有的一些因素,最後一類則是純粹的本地特色,比如風格獨特的青銅面具、縱目面具、青銅大立人像、神樹、金面具等。」陳德安說。

也正是縱目面具、大立人像等「明星」文物的奇特外形,讓一些網友將三星堆文明和域外文明聯繫起來。「從目前出土的文物來看,沒有證據證明三星堆與古西亞、埃及等地有文化交流。」陳德安稱,古代的自然宗教產生於自然現象,古人看到自然現象是相同的,崇拜的對象也相同,他們塑造的神靈有相同或相似的方面,也很正常,「文化聯繫要看文化的基因,不是看表面現象。」

三號坑器物露頭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圖

祭祀器物被集中掩埋,專家猜測系「掌權者更迭」導致

此次發掘過程中,考古人員注意到,三星堆的大部分器物都曾被砸壞或燒損,此外8號坑發現表面平整的五塊石板、被火燒過的土塊,而4號坑和3號坑裏出現灰燼以及碳屑。三星堆遺址發掘執行領隊冉宏林此前接受媒體採訪時稱,根據這一系列現象猜測,這些器物或許都來自另一個祭祀場所,因某種原因建築被燒毀,房屋倒塌後器物被轉移分坑掩埋於此。

此前,不少學者根據三星堆遺址1、2號坑判斷,這些坑是一次性形成的,屬於「亡國器物掩埋坑」。但此次最新發掘的4號坑被證明屬於商代晚期,比1、2號坑更晚,這意味着這些坑的形成有先有後。

「大家傾向於認為這裏是古蜀國從殷墟早期到晚期的一個祭祀物品埋藏區。」陳德安告訴澎湃新聞,8號坑中發現了建築物構件等,一些坑中還可能包括燒燎產生的灰燼,這進一步說明了三星堆遺址6個坑的形成,有可能是宗廟被廢棄後將廟裏的器物遷出,在廟外以某種儀式的形式砸壞燒燎後埋下的,「大家還是比較傾向認為從廟到坑的過程行為具有儀式性,屬於祭祀坑」。

陳德安猜測,三星堆遺址祭祀坑出現前述現象,或是緣於掌權者發生變化後,新任掌權者將前任掌權者的祭祀器物集中掩埋。他認為,三星堆文化影響範圍頗大,成都平原、重慶涪陵長江沿岸、嘉陵江流域、涪江流域、大渡河流域等都發現了與其相關的遺址,這些地方活躍着不同的部族。

「三星堆是古蜀國的政治中心,有不同的部族在這個政治舞台上掌過權——雖然大家可能都來自同樣的始祖,但在宗廟祭祀時仍會選擇血緣更近的先祖來祭。」陳德安認為,正因如此,新一代掌權者推翻前代政權後,或將其用過的祭祀器物「毀掉」。「也不是說隨隨便便就燒了、砸了、埋掉,而是會舉行特定的儀式來替換宗廟祭祀器物。」陳德安稱。

器物被破壞後掩埋,這也為修復工作帶來了難度。文物修復大師楊曉鄔有「三星堆文物修復泰斗」之稱,雖然他已退休多年,修復工作由「徒弟」們接班,但最近一段時間,他仍忍不住去發掘現場轉悠。「每件文物氧化鏽蝕程度不一,修複方法也不盡相同,但總的來說,會耗費很長時間。」楊曉鄔說,1、2號坑出土的文物,部分至今還未修復。

「從這次發掘情況來看,很多祭祀器物被敲碎,甚至焚燒,然後埋在坑裏,層層夯土,毀壞很嚴重。有的就乾脆被燒變形了、熔化了。」楊曉鄔稱,比如最新出土的殘金面具,已是「半熔化」狀態。據他介紹,此前他帶着徒弟修復「青銅神樹」,共花了7年時間。

五號坑象牙雕刻殘片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圖

三星堆與金沙文明曾經「並存」

三星堆遺址和金沙遺址同在成都平原,僅相距約50公里,因為不少出土文物風格近似,兩者之間的關係也常被學界所關注。此前,因三星堆僅發現了1、2號兩個坑,不少考古學者判斷系三星堆發生「內亂」,居民匆忙將文物掩埋到坑裏後,然後遷都至金沙,導致三星堆文化消失。而此次發掘中新出現的一些證據則推翻了這一「假設」。

金沙遺址博物館陳列保管部主任黃玉潔告訴澎湃新聞,從三星堆遺址最早的1、2號坑到最近幾個祭祀坑出土的文物來看,其和金沙遺址具有非常多的相似性,這一點毫無疑問。

「比如這次最新出土的這件殘金面具,就和我們金沙遺址的金面具,風格非常接近,古蜀人以最尊貴的黃金做成面具,然後在祭祀儀式中使用,將其作為人、神溝通的媒介。」黃玉潔稱,這從側面進一步反映三星堆和金沙這兩個遺址文化上的一脈相承、吸納融合。不過,也需要意識到,兩個遺址之間出土的文物有相同性,也有不同之處,「金沙是在繼承三星堆文明的基礎上,有一定的發揚和一些改變」。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近日聯合北京大學對三星堆遺址新發現6個坑的73份炭屑樣品使用碳14年代檢測方法進行了分析,對年代分佈區間進行了初步判定,其中4號坑年代最有可能是在公元前1199年至公元前1017年,也就是距今約3200年至3000年左右。這印證了三星堆新發現的4號坑碳14的年代區間屬於商代晚期。

金沙遺址博物館遺產保護與研究部副主任鄭漫麗認為,金沙文明興起的年代距今約3200年,「三星堆尤其是4號坑現在公佈的年代分佈,有助於我們去清楚地認識到三星堆和金沙祭祀活動開展的時間,實際是有一段並存的關係。」鄭漫麗稱。

「三星堆和金沙的關係,並不是一個地方作為政治中心完結了,另一個地方才興起。」陳德安告訴澎湃新聞,三星堆是古蜀國重要的政治中心,「貫穿了整個商代」,而金沙則很有可能作為「次中心」存在,「從三星堆分裂出來的」。「而這個次中心到底是因為『內部鬥爭』導致的分裂政權,還是三星堆古蜀國主動向成都平原南部發展特意設置的結果,或者是其它什麼原因,則有待進一步研究。」陳德安稱,原來將三星堆、金沙作為兩種近似文明的說法,「現在來看是不大對的」。兩者文化傳承基因是一樣的,器物形制幾乎一致,因此都屬於商代以三星堆為政治中心的古蜀文明。

陳德安介紹,周滅商後,三星堆、金沙的商代蜀文化架構被西周文化打破了,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這在以金沙遺址為中心的成都地區的西周文化遺存中看得比較清楚。從西周開始,古蜀文明的中心在金沙,成都作為地域政治中心的時間也要從這時算起。

「三星堆新近發掘的文物和新的發現,會對後續釐清三星堆和金沙文化之間的關係提供更多實物例證。」黃玉潔告訴澎湃新聞,這也有助於進一步完善成都平原從新石器時代晚期到古蜀文明晚期之間的文化發展脈絡。

三星堆遺址祭祀區祭祀坑佈局位置圖--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圖

三星堆遺址中的象牙可能來自本地

同1986年的三星堆遺址發掘一樣,此次發掘也在多個坑中發現了「象牙」。而在金沙遺址中,同樣出土了數以噸計的象牙,且根據檢測,這些象牙來自亞洲象群。

黃玉潔告訴澎湃新聞,象牙被有規律地擺放在坑中,這很可能反映了其在古蜀人的祭祀活動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可能是古蜀人獻給神靈的重要祭品。黃玉潔稱,成都平原早期河流泛濫成災,而象牙在古人眼中有鎮殺水中精怪的作用,因此用象牙祭祀可能是古蜀人在精神上的寄託。

黃玉潔介紹,金沙遺址中出土的一件玉璋上,刻畫了一個古蜀人肩扛象牙祭祀的場景,這也為考古學家研究古蜀人當時的祭祀活動,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實物研究資料。而三星堆遺址2號坑出土的青銅大立人像,雙上一上一下,手掌合攏似握有物品,有學者就猜測這是古蜀人雙手緊握象牙祭祀的場景。

這些象牙來自哪裏?此前曾有學者認為,這些象牙或是通過與印度等地文明的貿易而來。對此,黃玉潔稱,僅金沙遺址就曾出土數以噸計數的象牙,從外地交流而來不太現實,因此遺址中的象牙或來自本地象群。

據她介紹,古蜀時期的氣溫應該比現在要高,當時文獻中也曾記載中原地區有大象的存在。此外,考古人員在金沙遺址還發現了大量極佔優勢的草本植物遺存,這意味着在當時,至少成都平原一帶可能還屬於熱帶和亞熱帶的溫暖氣候,年平均氣溫高於現在大概2攝氏度。

黃玉潔稱,成都平原目前已出土了有大象牙齒、下顎骨以及象牙,雖然目前為止尚未發現大象身體其他部分,但考古是一個探索未知的過程,以後還會不會發現更多的證據目前尚未可知。

能否發現文字?「三星堆工廠」在哪?

三星堆遺址中出現大量青銅器、玉器等文物的8個祭祀坑,形成年代與位於河南安陽的晚商殷墟遺址相近。殷墟因出土甲骨文而聞名於世,但三星堆遺址迄今尚未發現文字。中國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安陽工作站副站長何毓靈此前表示,對於此次三星堆遺址發掘,其最期待的便是能在出土的青銅器上找到文字。

3月20日的三星堆遺址考古成果新聞通氣會上,考古隊領隊冉宏林回應了許多人都關心的三星堆是否發現文字的問題。他說,現階段三星堆考古勘探沒有發現確切文字,但在陶器上發現了相關刻畫符號,「我們傾向於相信三星堆遺址是有文字的」。

金沙遺址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孫華接受界面新聞採訪時稱,在三星堆的時代,中原文明也是才出現文字,所以彼時三星堆可能還沒有文字。但在三星堆以後的文化中,比如「十二橋文化」,或者說「金沙時代」的人,應該掌握了文字,因為他們跟周人有接觸。

有專家猜測,之所以三星堆現在還沒有發現文字,或是因為古蜀人都把字寫在比較容易損毀的器物上,比如木器、紡織品。此次發掘中的確發現了「絲綢的痕跡」,其出現在祭祀坑的灰燼層里,以及部分青銅器周邊,似是用作包裹。

同樣沒有蹤影的還有三星堆「青銅器作坊區」。三星堆修復大師楊曉鄔告訴澎湃新聞,不同於中原,三星堆青銅器製作時沒有「模具」,而是一件一件地單獨打造,因此包括「縱目面具」在內的不少青銅器文物都有「補鑄」痕跡。

「(青銅器)鑄造完後,或是有一些破損,或是銅水沒有到達,但重新鑄造費時、費工,古蜀人就乾脆用補鑄的方法來進行修補。」楊曉鄔說,這也能說明,三星堆青銅器鑄造是在當地或附近某個「工廠」完成的,尤其是一些大件青銅器,很難從成都平原以外的地方運來,但「工廠」究竟在哪,「還沒有找到」。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星堆遺址工作站站長雷雨接受新華社採訪時表示,「接下來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手工業作坊區,尤其是青銅器的作坊區。」此外,還要尋找相關的祭祀場所、古蜀王墓葬區等。

據澎湃新聞了解,3月29日,正在發掘中的8號坑陸續發現表面平整的五塊石板和被火燒過的土塊,以及橢圓形的碳化木料。考古人員推斷,8號坑是第一個與祭祀建築有明確相關的遺存。但真正的祭祀場所在哪裏,尚無定論。

責任編輯: 葉淨寒  來源:澎湃新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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