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典型初代瓊瑤女郎
悄然離世的唐寶雲
比起俞小凡經歷被出軌被騙錢,另一位更早時期一代婉君的人生更加淒涼。

▲1965年,《婉君表妹》成為了瓊瑤第一部搬上大熒幕的作品,《窗外》是1973才拍的,其中飾演女主角婉君的就是唐寶雲。
雖然主演了瓊瑤的第一部電影,但唐寶雲並不算是標準意義上的"初代瓊女郎"。
一是因為當時的瓊瑤剛剛踏足影視圈,還沒有形成自己完整的風格體系;二是唐寶雲和其他大牌導演合作更多,她的表演風格清新脫俗,不似瓊瑤戲的矯揉造作,略帶點台灣早期的鄉土氣息。
但她的人生命運卻又如瓊瑤戲女主般淒涼。

▲1944年出生的唐寶雲,1961年踏足影視圈。因為處女作電影《颱風》,出道即斬獲了第一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和第九屆亞太影展最佳女配角,可謂是起點頗高。

▲1964年在電影《養鴨人家》裏,她所扮演的清純趕鴨少女讓她擁有了"養鴨公主"的美名,也成為了侯孝賢導演高中時期的夢中情人。

▲婉君之後,她出演了《我女若蘭》、《還我河山》、《寂寞的十七歲》等多部作品,收穫了頗多好評。

▲1967年,事業如日中天的她選擇嫁給了畫家戚維義,也是她的繪畫老師。宣佈隨他一同前往美國生活,從此退出影壇。

▲這位被稱為"逍遙畫仙"的藝術家在去年3月因病離世,享年82歲。
因為遠在美國,誰也不知道這段婚姻生活給她到底帶給了她什麼,新聞里有這麼一段描述。

▲1971年,她受恩師李行的邀約回來拍攝電影《秋決》,有媒體報道她看到從美國追回來的丈夫竟然落荒而逃,可以想見夫妻間感情的隔閡之深。
之後的十年,說要退圈的她顯然是婚姻不順,重新復出回歸了。陸陸續續地拍攝了很多作品還曾擔任過主持人,卻再也不復初出道時斬獲提名的輝煌。

▲也有影評人認為她婚後三年速度復出扼殺了在無數影迷心裏最清純的"養鴨公主"形象,之後的角色並沒有新的突破,讓觀眾覺得大失所望。
1980年她和丈夫辦理了離婚手續,彼時關於她精神方面出問題的新聞也愈演愈烈。
1988年,她先後住進了榮總和宏濟神經精神科醫院療養。在冷冰冰的醫院度過了十餘年後,1999年,她因為心律不齊病逝,年僅55歲。

▲白居易在《簡簡吟》裏寫到,"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唐寶雲的美只能永遠地留在了同時代的影迷心中。

說到瓊瑤女郎,大家記得仍然是林青霞、劉雪華、蔣勤勤……其實瓊瑤縱橫影視界四十多年,曾經演過她的戲的女孩挺多的,瓊瑤選女主角的標準一要眼睛大,二要會流淚,三要氣質清純,所以能當上瓊瑤女郎的幾乎全是一等一的美人,精緻的五官、標緻的臉蛋,如水的柔情,給我們帶來了有關愛情的無限幻想和遐思。
只是美人的際遇卻各異,青春美貌,令財富名聲都得來輕而易舉,但如何成就自我,獲得比瓊瑤女郎更豐富的人生,卻全憑個人造化。
今年我們聊了六位,這六位里,有人為了愛情奮不顧身拋下一切,有人坦然接受中年離婚重新出發,也有人默默忍受丈夫出軌繼續維持表面和諧。有人看淡風光之後成為優裕闊太,有人一味留戀在往日光景,精神崩潰,也有人剪斷三千煩惱絲尋到了人生的另一種超脫境界。
這一切歸根結底,其實都是個人選擇。
看起來是因緣際會,皆有定數。某種程度,這就是人生的殘酷之處,無論你拿到多好的一手牌,想要打好它,還真的是不容易,要通過不斷的學習和轉變來讓自己的人生充實與快樂,這着實需要成熟的心智和堅忍的心性,這些,恰恰是年輕時一切來得太容易的大美人們最缺的。
前幾天,《南方周末》上林青霞寫了一篇文章,講述年輕時她的偶像李菁讓人唏噓的一生,曾經名滿天下在白加時道豪宅住下的一代巨星,最後要靠借貸生活,死於鰂魚涌小屋之內多日才被人發現,人生富貴如幻影如泡沫可謂是真了。
林青霞:高跟鞋與平底鞋
文|林青霞
我只見過她四次,這四次已經勾勒出她的一生。
十八歲那年到越南做慈善義演,老實說那次我真的沒有看清楚她的模樣,不是不看,是不敢看,她太耀眼、太紅了,我眼角的餘光只隱隱地掃到她的裙腳,粉藍雪紡裙擺隨着她的移動輕輕地飄出一波一波的浪花,台上有許多明星,汪萍、白嘉莉、湯蘭花、陳麗麗……她是台上分量最重的大明星。小時候看過她許多電影,她和凌波主演的《魚美人》唱做俱佳,古裝身段惟妙惟肖,轟動一時。十六歲就得了亞洲影后,媒體給她一個"娃娃影后"的封號。
1975年我到香港宣傳《八百壯士》。在一個晚宴上她翩然而至,一身蘋果綠,蘋果綠帽子、蘋果綠窄裙套裝、蘋果綠手袋、蘋果綠高跟鞋。這次我還是怯生生的沒敢望她,同在一個飯桌上我們卻沒有交談。這年夏天,我到香港拍攝羅馬導演的《幽蘭在雨中》,在外景場地見到一部勞斯萊斯車,車牌號碼還是單字"2",就停在雜草叢生的鄉間小路上,仲夏午後的太陽,照在淺色的車身上,照在車頭張開翅膀彎身向前沖的女子小雕塑上,非常耀眼奪目。這車在當時非常稀有,必定是大富大貴人家才能擁有,電影圈中也只有她坐這架車。工作人員見我神情訝異,告訴我那是李菁的車。"李菁怎麼會到這兒?""她找羅馬導演,她的電影公司要請羅馬導戲。""噢——原來如此。"那次我沒見着她。
自此以後她就銷聲匿跡了。偶而聽到一些她的消息,"她電影拍垮了""她母親去世了""她男朋友去世了""她炒期指賠光了""她到處借錢"……
記得小時候好看的電影,銀幕上一定有"邵氏出品必屬佳片"。她是香港邵氏電影公司的當家花旦,我一個從鄉下來的小女生,看她這樣閃爍的大明星就像看天一樣,所以對她有一種特別的好奇心。
有一次我到一位姓仇的長輩家吃飯,聽說他跟李菁很熟悉,我說我想見她,他即刻安排了下次吃大閘蟹的日子,那是1980年代末。這次我認認真真地欣賞了她,她身穿咖啡色直條簡簡單單的襯衫,下着一條黑色簡簡單單的窄裙,配黑色簡簡單單的高跟鞋,微曲過耳的短髮,一對咖啡半圓有條紋的耳環,一如往常單眼皮上一條眼線畫出厚厚的雙眼皮,整個人素雅得有種蕭條的美感。飯桌上我終於跟她四目交投,我問她會不會出來拍戲,她搖頭擺手地說絕對不可能。那年她才四十歲左右。
1990年後我長期住在香港,在朋友的飯局中也會聽到一些有關李菁的消息。香港有些老一輩的上海有錢人,會無條件地定期接濟她。
這些年,上一代漸漸地凋零了,接濟她的人一個個走了。有一次娛樂周刊登載她的照片,說她因付不出房租被告。照片上服裝黑白搭配,戴一副超大太陽眼鏡,還是很有樣子,只是神情有點落寞。
2018年2月的某一日,我跟汪曼玲通電話,她突然冒出一句"李菁打電話給我",我連珠炮地問:"她為什麼打電話給你?她最近怎麼樣?她住哪裏?你會跟她見面嗎?可不可以約出來見面?"我只聽見阿汪喃喃地說:"這次我不會再借錢給她。"我十八歲跟汪曼玲認識,她刀子口豆腐心,在媒體工作了數十年,現在是虔誠的佛教徒,平常省吃儉用,之前竟肯拿出六位數的錢借給她。我跟阿汪說我想寫李菁的故事,文章登出來稿費給她,書出了,版權費給她,每篇文章她看過才登。
阿汪約她見面,但沒有說我會出現,我提議到文華酒店大堂邊的小酒吧,指定一個隱密的角落。我進去的時候,她們兩位已坐定。不知為什麼,我第一眼看見的是,桌底下她那雙黑漆皮平底鞋,鞋頭閃着亮光。她見到我先是一愣,很快就鎮定下來,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她穿着黑白相間橫條針織上衣,黑色偏分短髮梳得整整齊齊。我仔細端詳着,試圖找出她以前的影子,她單眼皮上那條黑眼線還是畫得那麼順,這是她最大的特色,沒有人會這樣畫眼線的。我坐下之後,三人的話匣子打開,一直到她走都沒有間斷過。阿汪職業本色,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她也毫不介意地一一回答。問:"你現在最想吃什麼?"答:"蝦子海參!好想念媽媽做的蝦子海參!"見她喜悅的神情,仿佛舌尖上已經嘗到了海參的美味,讓你恨不得馬上端一盤到她眼前。她臉上泛着光彩接着說:"最開心是晩上到大家樂吃火鍋,一人一個鍋,裏面有蝦有肉和青菜。早、午飯加起來三十塊,火鍋七十塊,一天花一百塊很豐盛了。"
阿汪叫我看她的左手臂,我驚見她整條手臂粗腫得把那針織衣袖繃得緊緊的,她說是做完乳癌手術,割了乳房和淋巴,因此手無法排水,令到手臂水腫。她娓娓道出手術前的心理過程,是在公立醫院動的手術,因為醫生認識她,對她特別照顧。手術當天,她一個人帶着一個鐵盒子,裏面放了些東西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她哥哥在 大陸的電話號碼,她跟醫生說,如果出了狀況就請打這個電話給她哥哥。阿汪問:"你有沒有想過自殺?"這種問題只有汪曼玲問得出來。她說以前或者有,現在很開心。她笑笑擺擺手,圓圓的眼珠認真地盯着我們二人:"以前演戲的事和開刀動手術的事,我都不去想,都不去想它。"最讓我深思的一句話是:"有錢嘛穿高跟鞋,沒錢就穿平底鞋囉。"
李菁提到她的經濟狀況時,說人家都以為她買股票把錢賠光了,其實沒有,都是一點一點慢慢花光的,房子和車子都賣給了仇先生。汪曼玲曾經去過她山頂白加道的豪華住宅,家具都是連卡佛購買的昂貴歐美貨,到處可見名牌Lalique水晶玻璃裝飾。提到目前租住的鰂魚涌寓所,一個房間放衣服,一個房間是臥室,她最擔心的是付不出房租,但又不願意去領救濟金。想到王小鳳曾經幫她付過一年房租,她說現在活着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報答所有幫助過她的人。
我們從下午聊到黃昏,她說要走了,我想跟她拍張照,她拒絕了。我把事先預備好的,看不出是紅包的金色硬紙皮封套交給她,她推讓說不好意思,說她從來不收紅包的,我執意要她收下,她說那她請客好了,我當然不會讓她請。
當她站起來走出餐廳的時候,我發現她手上拄着拐杖,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每走一步全身就像豆腐一樣要散了似的。我愣愣地望着阿汪扶着她慢慢地踏入出租車關上車門,內心充滿無限的唏噓和感慨。
見完她第二天,我和上一代紅星汪玲去灣仔Dynasty Club做八段錦氣功,我比她早到,她推門進來,臉上喜滋滋的,身上的皮草長毛被室內冷氣吹得飄啊飄的飄進來。我昨日的震驚還未平息,心裏沉甸甸的,這會兒兩個大對比。汪玲姊善於理財,日子過得很富裕,每天想的就是吃喝玩樂。這天她非要我請她吃上環尚興的響螺片,我們一人點了兩片,結賬加上小費將近三千塊,平常也沒什麼感覺,這天特別難受。我跟汪玲姊說,我們吃這一頓,李菁可以吃上一個月,而且是早、午、晚三餐共九十餐呢。汪玲姊跟李菁是認識的,我跟她講了李菁的近況,汪玲姊回想李菁以前到她家去借錢,她因為前一天打牌,睡到下午三點才起床,李菁十一點就在她家客廳坐着。汪玲姊起床把錢交給她後叫司機送她,李菁說:"不用了,出租車在門口等我。"汪玲姊訝異地說:"這個時候你還擺什麼派頭!"從此她們再也沒見過面。這讓我想起李菁跟汪曼玲借錢發紅包的事。也是奇女子一名,日子可以過不下,海派作風不能改。
和李菁見完面,總想着怎麼能讓她有尊嚴地接受幫助。她口才好,又有很多故事講,我喜歡聽故事,琢磨着每個月約她出來說故事,每一次給她一個信封。現下最重要的是先帶她去吃一頓蝦子海參。我跟汪曼玲商量約她出來吃飯,汪說馬上過年了,過完年再說吧。
中國年氣氛最好的原來是拉斯維加斯,許多香港人都到那裏過年,那裏是出了名的不夜城,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還有特別為中國人舉辦的新春晚宴和歌舞表演。我在維加斯,有一天看完表演回到酒店就接到汪曼玲的電話:"李菁猝死在家中!"我"啊"的一聲:"算算跟她見面也不過十天的光景,怎麼就……?"我毛骨悚然。"去世多日,鄰居聞到異味,報了警才發現的。"汪曼玲那頭傳來的聲音也是驚魂未定。想到她在港無親無故甚至無朋友來往,我提出願意出資為她安葬。阿汪打聽之後告訴我,邵氏電影公司會為李菁辦一場追悼會,影星邵音音也挺身而出幫忙處理身後事。最後汪曼玲在台灣中台禪寺的地藏寶塔,安置了一方李菁的牌位,讓她時時可以聽到誦經的聲音,來世能夠離苦得樂。
李菁從極度燦爛到極度淒涼的一生,正如天上的流星划過天際隱入黑暗。新聞登了幾天,篇幅不是很大,這一代年輕人並不熟悉她,上一代的人也只能嘆息,我卻傷感得久久不能釋懷。汪曼玲說:"她喜歡看書,你送給她的書她肯定還沒看完,我們兩個人應該是她生前最後見的人。"
在一個沒有星光的夜晚,我打開手機,上google按下"李菁魚美人",見她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戲裏一人分飾兩角,一會兒是人、一會兒是鯉魚精,時而打鬥,時而邊做身段邊唱黃梅調,和凌波的女扮男裝譜出哀怨感人的人魚戀,簡直聰明靈巧招人愛。我獨自哀悼,追憶她的似水年華,餘音裊裊,無限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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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公號也有寫過李菁的故事,這裏可回顧。
美得不可方物,只是一時,要把人生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上,需要的是眼光、定力、與一點理財技能以及腳踏實地不活在虛幻里的人生智慧,在這一點上,林青霞還真的為所有的瓊瑤女郎做出了榜樣,她年輕時是真·美人,中年時是真·闊太,晚年後一轉身又變成了真·作家。

一支文筆,細細措臨世間滄桑與富貴閒雲,而且越寫越好,讓人驚嘆她學習能力之強應變無常之穩。
美人遲暮,不凋零,反而氣象萬千,活出了自己人生,這才真叫彩霞滿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