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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電影《寄生蟲》 何以成為奧斯卡最大贏家?

「今天的《寄生蟲》、奉俊昊和韓國電影的聲譽是過去幾十年一部部電影疊加的結果。」

文|宋詩婷

此刻,美國洛杉磯正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對於奉俊昊和所有韓國電影人來說,剛剛經歷的夜晚必定是無眠的。

洛杉磯時間2月9日,第92屆奧斯卡頒獎典禮落幕。最佳影片、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導演和最佳原創劇本,四項大獎獨攬,很多人會有預感,但沒有人敢確定,韓國導演奉俊昊和他的《寄生蟲》會成為當晚的最大贏家。

當地時間2020年2月9日,好萊塢,第92屆奧斯卡頒獎禮後台。(圖|視覺中國)對於韓國電影來說,《寄生蟲》是改寫歷史的作品。它先在去年的戛納電影節上拿到韓國第一座金棕櫚,又在奧斯卡拿到韓國電影第一座小金人。對奧斯卡來說,《寄生蟲》也是特別的,它是奧斯卡92年歷史上第一部拿到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非英語片。

雖然奧斯卡越來越左了,很多時候顯得刻板無聊,但昨晚的頒獎典禮上還是出現了動人的一幕。為了控制整個頒獎典禮的時長和節奏,官方規定,獲獎者發表感言的時間不能超過五分鐘。全員出動,再加上翻譯,《寄生蟲》主創團隊的獲獎感言顯然是超時了。輪到製片人(也是幫《寄生蟲》打動好萊塢的最大功臣)MikyLee講話時,五分鐘時間到,話筒降落,燈光暗下來,連導播都將畫面切換到了遠景。

這時,坐在台下一眾好萊塢大腕不幹了,他們開始起鬨,齊聲高喊「up,up,up……」,不一會兒,話筒重新升起,MikyLee拿回了話語權。這大概是整個好萊塢獻給奧斯卡的「入侵者」最溫暖的一幕。

同樣動人的還有奉俊昊的獲獎感言。「我剛開始學習電影時,有一句話讓我刻骨銘心:最個人的東西就是最具創意性的東西。雖然我當時是從書上看到這句話的,但說這句話的人是馬丁·斯科塞斯導演。」鏡頭切到以《愛爾蘭人》與奉俊昊同場競技的78歲導演馬丁·斯科塞斯,有那麼一丟丟尷尬,但很快他就收下了這份表白。以《好萊塢往事》提名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的昆汀·塔倫蒂諾也被他感謝了,因為在還沒有多少美國人了解他的電影時,昆汀就把他的電影列入了自己的年度最佳榜單。

某種程度上,奉俊昊和以他領銜的很多韓國電影人都是好萊塢的學徒,是馬丁·斯科塞斯、昆汀·塔倫蒂諾和眾多好萊塢頂級導演的學徒。而如今,學徒出師,那種動情和激動確實讓這次的奧斯卡頒獎典禮有了一點神聖的感覺。

坐在台上的馬丁·斯科塞斯對奉俊昊豎起了大拇指

2014年,因為要做一個韓國電影專題,我曾採訪過奉俊昊。當時,《雪國列車》剛上映完不久,聊起那部前作,他毫不避諱自己對好萊塢的學習和起步階段的模仿,他把這種學習視作自己和整個韓國電影不斷進步的重要依據。但那時,他也表達了多年在好萊塢拍戲的某種不適感,那種嚴格的製片人中心制和商業利益考量,讓他常常覺得束手束腳。

可見,從韓國本土到好萊塢,再回到本土,奉俊昊一直在思考自己與好萊塢,與韓國本土電影的關係。不僅是奉俊昊,更早到好萊塢的朴贊郁也在思考,歐洲三大電影節的寵兒李滄東也在思考,羅泓軫、禹民鎬、金秉祐等一大批韓國導演都在思考(洪尚秀和金基德不用思考)。

應該說,小金人和金棕櫚屬於奉俊昊和《寄生蟲》,但它確實和幾代韓國電影人的思考與探索脫不了干係,如今是結果兒的時候。影史上,幾乎沒有一個電影大師是孤零零降落人間的,他們總是成群結隊地到來,韓國電影當然也不例外。

如果要尋找共性,那麼用好萊塢類型片的敘事方式,探討韓國本土的社會、家庭和人性就是韓國電影這些年最突出的特色,這是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了,不值得贅述。

在這方面,奉俊昊也一直有他的「母題」,階級和底層人的故事似乎是他最喜歡講述的。六年前採訪他時,他曾為我的稿子貢獻了一個現在看來不能再好的標題——《弱者之下,還有弱者》,這幾乎預言了今天《寄生蟲》的劇情。

《寄生蟲》是奉俊昊將類型片、強情節和戲劇元素玩得爐火純青的一部電影,它也曾被戛納主席墨西哥導演岡薩雷斯視作最沒有爭議的金棕櫚作品。當時,岡薩雷斯還提到,《寄生蟲》是一部非常本土的,但又具有國際普適性的電影,幽默、故事吸引人。今年的很多主競賽入圍作品都有着關於種族、身份、政治和女性等重要的全球性社會議題,但組委會在評選時,不會關注電影的國家、導演背景等信息,電影本身是最重要的標準。

雖然奧斯卡與戛納在對影片的選擇和審美上有很大差別,但岡薩雷斯的話依然可以視作奧斯卡接納《寄生蟲》的原因。

《寄生蟲》想要探討的問題與奉俊昊前作《雪國列車》有很強的延續性。電影都是在探討韓國社會日益嚴重的階層問題,只是前作更像標準的好萊塢大片,後作更「接地氣」,看起來是現實主義,實則是一部呈現韓國社會階級差異癥結的寓言片。

電影用地下室、花園別墅的對比呈現貧富差異,一場大雨,對富人來說是開晴天派對的前兆,而大雨淹沒了窮人一家的地下室,一家人還要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樣去給富人家的派對幫忙。電影里很多元素非常韓國,或者說,非常東方。兒子有錢的同學送了一塊石頭擺件給窮人家,象徵著財富、運氣和地位,後來,這塊石頭又成了罪惡的幫凶。

在類型片的構架下,導演用細節和小橋段把每個縫隙都填得很滿。小到用富人嫌棄窮人身上有「總坐地鐵的人都會有的那種味道」,到用一個鏡頭展現富人家男主人研發VR產品,在熱錢里撈金的身份背景。大到探討階層差異,到一直困擾韓國的南北朝、美韓關係等政治問題,這些都被自然地融入劇情中,而且是以奉俊昊式的幽默方式。除了劇本精巧和以宋康昊為首的演員表演準確,奉俊昊在電影空間的利用和調度上也非常出眾。電影的主要場景只有兩個,窮人家的半地下室和富人家的別墅。導演充分利用空間,不僅讓空間起到了隱喻現實的作用,還製造了懸疑感,又用巧妙的調度創造了很多幽默橋段。

這些技巧、元素,每一個單拿出來都沒那麼特別,但能把它們如此精巧地組合在一起完成表達,這就是《寄生蟲》最成功的地方。很多人更喜歡《殺人回憶》時期的奉俊昊,那個奉俊昊似乎更深刻,更有藝術性。

無法判斷《殺人回憶》放在今天是否能拿到和《寄生蟲》一樣的成績,因為今天的《寄生蟲》、奉俊昊和韓國電影的聲譽是過去幾十年一部部電影疊加的結果,當然,也離不開MikyLee們對好萊塢生態的了解,對奧斯卡體系的了解,沒有這些,相信奉俊昊和《寄生蟲》也無法創造歷史。

2013年,另一位韓國導演楊宇錫的《辯護人》被認為是一部「改變國家」的電影。《寄生蟲》拿下四項奧斯卡大獎後,韓國總統文在寅在SNS和官方Twitter上發文,對奉俊昊和《寄生蟲》主創表達祝賀,並期待奉俊昊的下一步電影。

這段話中最重要的是,他給出了一個承諾:「《寄生蟲》的奧斯卡四冠是過去一百年里所有韓國電影人不斷努力的結果,今後政府將進一步為電影人提供能夠發揮想像力,大膽創作電影的環境。」

和奧斯卡大獎相比,這段話對韓國電影的未來更加重要。

作者檔案

宋詩婷

一個「戰時」很沒用的文化記者

三聯生活周刊

個人微博:@福·宋

責任編輯: 趙麗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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