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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芳:一顆洋蔥「引爆」了整個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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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正值選舉時期,洋蔥價格飛漲,當政的人民黨(Janata Party)控制價格不利,民眾怨聲載道。作為在野黨的國大黨領袖英迪拉·甘地抓住時機發起政治攻勢。她參加競選時,並不佩戴珠光寶氣的首飾,而是別出心裁地用洋蔥串成項鏈掛在脖子上,讓選民一看就聯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受損,並喊出口號:「不能控制洋蔥價格的政府沒有權利掌控政權」,最後競選成功。

圖為印度加爾各答市民爭相購買洋蔥

最近,印度的洋蔥得到了全世界的關注。

11月4日,西班牙《國家報》刊載題為《印度洋蔥危機影響半個世界》的報道稱,今年印度的洪水和季風降水導致洋蔥減產,庫存銳減35%,進而導致價格暴漲2-3倍。印度人民的生活受到嚴重影響,抗議活動隨即爆發。

9月底,印度政府宣布禁止出口洋蔥,洋蔥危機迅速傳播到了孟加拉國和尼泊爾等周邊國家。

印度是世界最大的洋蔥生產國和出口國之一,2018年出口量達200萬噸,而現在,「沒有一顆洋蔥可以離開印度」。

印度的洋蔥到底怎麼了?小小洋蔥為何有如此威力?

1

危機重重

自8月起,印度的洋蔥價格節節攀升,從最初的每公斤25盧比(約合人民幣2.5元),上漲到每公斤60至80盧比(約合人民幣6元至8元),有些地方甚至達到100盧比(約合人民幣10元)。而在不到一年前,印度部分地區的洋蔥價格曾一度低至每公斤1盧比(約合人民幣0.1元)。

在印度南部欽奈的特魯瓦米約爾(Thiruvanmiyur),月收入1.5萬盧比(約合人民幣1500元)的司機庫馬爾(Senthil Kumar)表示,現在只能買得起他平常購買的洋蔥量的一半,以供四口之家食用,因為即便是質量最差的洋蔥,也需要60盧比(約合人民幣6元)一公斤。

庫馬爾說,「這太困難,我們無能為力,現在只有在不可避免的情況下,我們才會使用洋蔥」。

在這期間,印度政府曾緊急投放5萬噸庫存洋蔥進入市場、設定最低出口價格至850美元(約合人民幣5952元)每噸,但收效甚微。

為減輕通貨膨脹及洋蔥減產對本國民眾的影響,9月29日,印度政府宣布禁止出口洋蔥,成車的洋蔥從印度邊境被拉了回來。10月初,洋蔥每公斤的價格有所回落,慢慢跌破60盧比(約合人民幣6元),降至55盧比(約合人民幣5.5元)。

但情況依舊不太樂觀,有分析人士指出,預計到11月底,洋蔥的價格才會有實質性的降低。

洋蔥被禁止出口,也引發了商人和農民的不滿。

洋蔥供貨商蘇達姆(Sudam Bhidke)表示,「這個突然的決定,已經影響了市場交易,政府應當提前至少一個星期通知我們。」

種植洋蔥的農民馬達胡卡(Madhukar Bagh)表示,政府停止了洋蔥出口,價格已經降下來了,這給我們造成了無法承擔的損失。

在印度中部的洋蔥種植區,農民們甚至封鎖了高速公路,用抗議發泄憤怒,大家都覺得被莫迪政府遺忘了,指責他沒有兌現幫助農民的承諾。上文提到的農民馬達胡卡在採訪中也提到農民的貸款已經被擱置的問題,並直言「這就是個謊言」。【註:今年6月,獲得連任的莫迪重申了到2022年將農民收入翻番的承諾等。】

2

波及鄰國

印度國內自顧不暇,其出口禁令也誘發了其他國家的洋蔥危機。

首當其衝的就是印度周邊的國家。

孟加拉國每年洋蔥進口量的75%(約110萬噸)都來自印度。現在,這個人口稠密的國家,正在被印度的洋蔥出口禁令所困擾。自夏天開始,其市場的洋蔥價格在幾個月內飆升了7倍,在9月的最後一周更是再度翻番。

一名街頭小販告訴記者,人們對他開出的洋蔥價格很生氣,罵他是「土匪」,他心裏不好受,就不再賣洋蔥了。有此經歷的菜販不在少數,達卡的許多街道上都看不見洋蔥了。

孟加拉國總理謝赫·哈西娜則直接抱怨禁令影響了她的餐桌,「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叫停。我只好告訴我的廚師,做飯別用洋蔥了」,她還希望印度未來能在做出禁止出口的決定前早些發出預告。

然而,沒有食物可以取代洋蔥的味道,因為幾乎每一種咖喱都需要它。

某餐廳的經理穆罕默德·比拉什就表示「不放洋蔥,就做不成比亞尼(Biryani,印度香飯)」,然而「洋蔥現在就像餐飲市場上的黃金」,所以,他不得不減少這道著名燉飯里的洋蔥碎。

尼泊爾也受到了影響。2018年,尼泊爾從印度進口了約17萬噸洋蔥,今年卻沒有了。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最大的果蔬市場發言人比賈亞·什雷斯塔表示,「我們沒法在工廠里生產洋蔥,本地產量又很低」,「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少吃洋蔥」。

斯里蘭卡當地的洋蔥價格則上漲了50%。

面對洋蔥緊缺的現狀,這些國家不得不選擇從其他國家進口,尼泊爾和孟加拉國選擇了中國。

不過,交通運輸的問題困擾着這兩個國家。尼泊爾的菜販塔拉說,中國洋蔥「又大又艷」,但運過來需要25天左右,從印度則只需要幾天,對這種易腐壞的商品來說,時間對保持口感至關重要。

斯里蘭卡進口商則被迫從埃及或土耳其尋找替代供應,但同時也要承擔運輸不便帶來的損失。

受影響的不只是印度周邊國家,孟加拉國達卡的交易員伊德里斯認為,自從印度宣布洋蔥出口禁令,「亞洲其他地方和歐洲的洋蔥價格就開始漲」。

3

洋蔥情結

洋蔥為何對印度如此重要?

首先是氣候影響。

印度三面臨海,大部分地區處於熱帶季風帶,是世界上最熱的國家之一。炎熱的氣候會導致人的食慾下降,所以當地民眾習慣用辣椒、大料、洋蔥等保持食慾。

在長期食用洋蔥的過程中,印度人民發現洋蔥不僅美味,還具有一定的醫療保健功效,比如殺菌、預防感冒、提神醒腦,緩解消化不良等。夏季持續高溫時,還有人會在口袋裡放幾個去皮的洋蔥,據說可以吸收身體的熱量,起到降溫避暑的作用。

此外,印度人民酷愛咖喱,咖喱味道過重,加上洋蔥片可以中和味道。

其次是經濟原因。

世界銀行2014年發佈的數據顯示,印度約有3.5億人口(約佔總人口的三分之一)處在國際公認的貧困線以下,每天的生活費用不足1.25美元(約合人民幣8元)。這些人的飲食菜單里很難包含雞鴨魚肉等肉類,蔬菜類食物便成為他們的主要食物,而洋蔥易種又高產,自然深受喜愛。

而且,洋蔥的價格確實低廉,2018年時,印度部分豐收地區的洋蔥價格曾低至每公斤1盧比(約合人民幣0.1元),其他年份大致徘徊在每公斤20-30盧比(約合人民幣2-3元)左右。

因此,印度人民對當下的「洋蔥危機」如此敏感,也在於如果連洋蔥都買不起,就意味着沒有飯吃了。

最後還有精神原因。

由於宗教信仰的要求,很多印度人都有不吃葷、吃素多的習俗。在這個「不得已」的選擇下,他們慢慢吃出了感情,開始推崇「洋蔥精神」。他們認為洋蔥甘當配角輔料,卻又讓人不離不棄,它以自身的品質贏得了印度人的喜愛,是最平凡也是最偉大的。

印度裔詩人內奧米•謝哈布•奈伊曾寫過一首名為《遠行的洋蔥》的詩,反映出印度人對洋蔥的特殊情結:

「當我想到洋蔥走過了多麼遙遠的路程,

今天能夠進入到我的菜里,我真該祈禱。

這被人忽略的小小奇蹟,

在濕漉的砧板上脫去了易碎的外皮,

一層層排列起來,

隨着刀鋒的滑動,

洋蔥在砧板上裂開倒下,

一段歷史由此形成。

我絕不抱怨洋蔥,弄得我眼淚直流。

眼淚流得恰到好處,

為了一些細小和被人遺忘的事情。

當我們坐在餐桌旁吃飯,

評論着肉的質地或調料的滋味,

卻從不顧及那若隱若現的洋蔥。

它已然垮下,已然破碎,

但這正是它光榮的傳統歷程:

為了他人,自己獻身。」

【註:「遙遠的路程」指代的是——據傳洋蔥起源於印度,後從埃及進入希臘和意大利,進而走遍整個歐洲。】

以上種種,都可以看出洋蔥對印度人民有多重要。據統計,僅新德里每天就消費至少400噸洋蔥,全國每天至少有上萬噸供應才能滿足需求。所以,印度政府寧願禁止出口,也要率先保障國內市場的供應。

4

政治蔬菜

值得注意的是,印度「洋蔥危機」背後,受影響的不僅僅是人民的飲食生活,還有政壇的起伏,因此,洋蔥還被稱為「政治蔬菜」。

這個稱呼可不是說說而已。

1980年正值選舉時期,洋蔥價格飛漲,當政的人民黨(Janata Party)控制價格不利,民眾怨聲載道。作為在野黨的國大黨領袖英迪拉·甘地抓住時機發起政治攻勢。她參加競選時,並不佩戴珠光寶氣的首飾,而是別出心裁地用洋蔥串成項鏈掛在脖子上,讓選民一看就聯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受損,並喊出口號:「不能控制洋蔥價格的政府沒有權利掌控政權」,最後競選成功。

1998年10月,洋蔥漲到每公斤42盧比,引發了大規模街頭抗議和搶劫活動,並直接導致了印度人民黨在隨後的新德里以及拉賈斯坦邦等幾個地方議會選舉中轟然倒台。

2005年10月,印度洋蔥售價從每公斤15盧比飆升到了30-35盧比,再次爆發危機,波及範圍之廣史無前例。

22日,《印度斯坦時報》以「洋蔥帶來的眼淚」為標題,批評政府不重視國計民生。《亞洲世紀報》也在頭版以「洋蔥漲價,印度落淚」為題,呼籲政府儘快針對當前局面採取措施,平抑物價。

23日,新德里市政府宣布以補貼的形式要求所有政府蔬菜店以每公斤11.25盧比的固定價格出售洋蔥,同時對黑市交易進行堅決查處和打擊。但遵守定價的政府蔬菜店裡,洋蔥質量慘不忍睹,顧客寥寥無幾。而一路之隔的私人菜攤上,洋蔥價格依然是每公斤30盧比。此後,就出現部分民眾在市場上偷搶洋蔥的情況。

25日,新德里爆發示威遊行,憤怒的民眾把洋蔥掛在脖子上、頂在頭頂上,高喊口號,表示強烈不滿。反對黨還威脅,如果未來幾天仍然不能遏制價格,將採取暴力行動。

隨後,印度政府宣布,立即從中國和巴基斯坦分別進口2000噸和650噸洋蔥,以解燃眉之急。這也是印度歷史上第一次從國外進口洋蔥。

2010年10月,洋蔥危機再度爆發。11月政府宣布禁止洋蔥出口,12月底又將禁令升級,從之前的一個月延長成無限期。

但依舊無法阻止民眾的遊行抗議活動,印度媒體稱,反對黨號召民眾發起「洋蔥革命」,投票「推翻」辛格的國大黨聯盟政府,並發起了兩萬人示威,導致新德里部分地區陷入癱瘓。

屢屢爆發的洋蔥危機,彷彿慢慢耗盡了政府的耐心。

在2013年的洋蔥漲價風波中,一些地方的洋蔥零售價格從每公斤20盧比漲至每公斤100盧比。有人向最高法院提起公益訴訟,要求政府對洋蔥等蔬菜的價格進行調控。這一起訴最終被最高法院駁回,法官給的「佛系」建議是「兩個月不吃洋蔥,價格自然會降下來」。

洋蔥危機為何與政治起伏密切相關?

因為,洋蔥危機影響的是印度廣大貧困人口的飲食安全,以及廣大農民的切身利益,這些人的背後是選票。

以馬哈拉施特拉邦為例,這裡雖然擁有著名的金融中心孟買,但農業依然佔據主要地位,雖然農業只貢獻了該地區國內生產總值的12%,但當地超過65%的人口都從事農業勞動,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深刻影響着大選結果。

5

天災人禍

印度為何頻頻爆發洋蔥危機?

通常情況下,印度的2-4月屬於旱季,隨後的6月會迎來雨季,降水在11月前後達到頂峰。

然而,今年印度季風雨季遲到了,日照最強的6月沒有下雨,這導致了異常的乾旱,創近5年之最。據印度媒體報道,印度第4大城市欽奈,當月4個水庫一度全部乾涸。乾旱的氣候影響了洋蔥的收成。

沒想到的是,姍姍來遲的雨水自9月開始肆虐印度,從南到北接連傳來洪災消息。據印度內政部發佈的數據,截至9月底,已有上千人死於強降雨引發的災害。

瓢潑大雨泡爛了許多洋蔥,也影響了保存期很短的洋蔥的供貨。

不過,氣候影響只是表象,印度國內深層次的頑疾才是根本。

我們來看《經濟學人》報道過的「一顆洋蔥之旅」的故事。在印度馬哈拉施特拉邦卡蘭賈昂村,加拉姆·戴夫卡有6公頃土地,每年可收穫4次洋蔥。他沒有冷藏設備,收穫的洋蔥只能存放在棚屋內的木籃子里,在高溫天氣里,離開了土地的洋蔥15天內就會腐爛,所以需要趕快被處理。

經過分級,戴夫卡家最好的洋蔥被裝上一輛舊拖車,和鄰居家的農作物一起,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數小時,到達32公里外的拉薩爾加昂鎮市場。印度政府規定,所有農產品都要在政府管理的市場里交易,農民須向市場支付相當於銷售額1%的管理費,並向銷售代理支付4%的傭金。

早上9點,300多名銷售代理來到市場里挑選貨物,由於缺乏現代化的食品加工業,一些本可用於製作醬料的次品洋蔥往往被丟棄。此後,一批批被重新分類、包裝的洋蔥會到達各個城市,並在那裡被分銷商加價20%賣給零售商和餐館。

從被採摘到在市場被販賣,洋蔥至少要經過4次裝載、分類和重新包裝,這不僅增加了成本,而且損耗率驚人——破損、乾枯引起的重量流失超過三分之一。印度央行的一份報告顯示,由於交通和倉儲設施落後,印度出產的水果和蔬菜約有40%在售出前腐爛。

可以看出,洋蔥漲價的受益者並不包括種植戶,「農民從沒得到公平的待遇」,「中間商、交易商和零售商才是說了算的」,農民克里希納·希拉曼·拉瓦特(Krishna Hiraman Rawat)對《紐約時報》如是說。

戴夫卡也表示,種洋蔥越來越沒有「錢」途,農村勞動力成本正逐年翻番,工人們又十分懶惰,「整天打牌」。實際上,除了工人的效率低下,落後的耕作方式和農業基礎設施,也是導致印度洋蔥產量一直不增長的重要原因。

印度「國家園藝協會」的數據顯示,印度每公頃土地平均出產洋蔥14.2噸,遠低於中國的22噸。

天災人禍一起到來,洋蔥危機每隔幾年就會發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6

惡性循環

針對當前的洋蔥危機,印度政府採取了一些措施。

除了緊急投放5萬庫存和禁止出口,政府還出手打擊洋蔥囤積,零售商和批發商的存貨量受到嚴格限制,超額的部分必須賣掉。

但《紐約時報》指出,這些措施幫助了消費者,但同時也可能加劇莫迪政府與農民間長期存在的爭端。正如前文所言,在中間商的盤剝下,洋蔥漲價並沒有給農民們帶來額外收益,現在政府強行壓價管控,更是進一步減少了他們的收入。

農業協會的人士威脅稱,選戰圍繞的核心問題是農民和年輕人的問題,因此,政府讓農民破產就相當於自掘墳墓。

所以,印度政府的措施造成了一個循環:洋蔥因為惡劣天氣和基礎設施的缺失而減產漲價,政府實施出口限制並打擊囤積行為,價格通過新收成回穩,供過於求導致價格探底,農民尋求政府援助,政府放鬆出口禁令······之後又是新的循環。

而這背後的部分決策導向值得深思。

農業貿易專家錢德拉塞卡分析稱,「在出現盈餘的階段,政府急於花費數百萬盧比向農民購買農產品,以示支持。用來刺激價格上漲的開支,原本可以用於興建存儲設施,但政府並不熱衷於解決問題」。

早在2010年的洋蔥危機時,尼赫魯大學經濟學教授加亞提·果斯就曾針對如何應對食品物價上漲,向當時的辛格政府提議,要學習其他國家,對關係國計民生的糧食、蔬菜、水果和奶類建立一套新的價格管理長效機制和措施。畢竟印度人口中有許多還在貧困線附近掙扎,政府有責任給他們提供基本的食品和補貼。

辛格政府沒有做到,下台了,莫迪政府可以做到嗎?

責任編輯: 江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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