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經濟：風暴將至？

命運的殘酷之處，不是用接二連三的不幸掐滅希望的星火，而是讓你看到希望的曙光，卻又用出人意料的宿命喚回鋪天蓋地的黑暗。環視全球經濟，筆者感受到這樣的氣息。

身處當下，感受全球經濟，這種混亂中夾雜疲憊、壓抑中夾雜平靜、失望中潛藏希望的感覺，讓我不由想起法國電影《無主之城》。這部講述混亂、無序、暴力、犯罪、黑暗的電影，表面上講述的是巴西里約熱內盧貧民窟里的恩怨情仇，骨子裏卻印證了命運輪迴的殘酷。當一個黑人男孩利用一顆罪惡的子彈確立了自己在混亂中的統治地位，我們一聲嘆息;當這個黑人男孩在刀光劍影中終於領悟到和平與秩序的力量，我們滿懷欣喜;當走出失序的希望突然被另一個黑人男孩的子彈意外地終結，我們徹底絕望。如出一轍的暴力，何等相似的命運。

而回顧2008~2012的危機歷程，美國次貸危機是我們失望的開始，隨後我們還經歷了歐債危機的失望加劇，而現在，2012年以來美國經濟的周期性領跑，又讓我們看到了星星點點的復甦希望。但這絲美國經濟引領全球走出危機陰霾的希望，就像黑人男孩試圖建立貧民窟秩序帶來的希望一樣，顯得脆弱不堪。

美國宏觀信用危機是必經之站

拉長鏡頭，危機的宿命輪迴，以四年為期，以美國為始終。四年之前，中秋之夜，雷曼兄弟倒閉拉開了危機的序幕;四年之後，中秋將至，美國財政懸崖恐將再掀危機的高潮。雖然市場對於美國財政懸崖業已充滿憂慮，但這種憂慮顯然還有所不足，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對美國財政懸崖的本國影響力估計不足。財政懸崖是美聯儲主席伯南克最先提出的概念，泛指2011年底、2012年初美國即將失效或生效的政策措施導致的「休克式」財政緊縮，據估計，2001/2003版減稅政策的到期、自動削減開支政策的啟動、工資稅減稅的到期、緊急失業救濟政策的到期等，將使美國聯邦財政緊縮6000億美元，相當於美國GDP的4%，如不懸崖勒馬，突然的財政支撐缺位將讓2013年(至少上半年)的美國經濟重新掉下衰退的深淵。雖然危險一目了然，但市場卻並未顯得憂心如焚，原因在於很多市場人士相信美國政策層能夠「懸崖勒馬」，通過政策延期、削減打折等方式部分化解財政懸崖的經濟衝擊。

而筆者強調財政懸崖對美國經濟的影響不容小視，原因有四：一是美國大選和跛腳鴨時期的到來，將讓「妥協」變得不那麼容易，財政懸崖能否得到緩衝，能多大程度上得到緩衝，可能並不取決於市場的期望，出現「囚徒困境」雙輸均衡的可能性不能全然排除;二是即便財政懸崖得到緩衝，政策連續性也不可避免會受到政治周期波動的影響，2013年一季度的美國經濟頹勢幾乎不可避免;三是財政懸崖對美國消費的影響正通過消費者預期、可支配收入、消費信心、就業等方面逐步顯現並不斷增強，恐將對美國經濟增長主引擎造成較大衝擊;四是在財政懸崖臨近之時，美國國債上限預計也將於2012年底觸頂，類似 2011年8月的「美債危機」可能會再度來襲。雖然美國還有其他融資手段能將債務上限的壓力往後推延，但市場恐慌的形成可能將先期而至，並給美國經濟秩序帶來負面影響。

另一方面，美國財政懸崖對全球經濟而言也是一道坎，不僅僅因為美國經濟在全球經濟中佔據着最大的比例，更因為美國經濟是當前全球經濟的唯一亮點和心理支撐。

根據IMF的最新數據，2012年，全球經濟哀鴻遍野。其中，世界經濟預估增長3.5%，弱於2011年的3.9%;發達市場預估增長1.4%，弱於 2011年的1.6%;新興市場預估增長5.6%，弱於2011年的6.2%;歐元區預估衰退0.3%，弱於2011的增長1.5%;金磚四國俄羅斯、中國、印度和巴西預估增長4%、8%、6.1%和2.5%，分別弱於2011年的4.3%、9.2%、7.1%和2.7%。而與此同時，美國經濟預估增長 2%，強於2011年的1.7%。在滿盤皆弱的背景下，美國經濟的相對強勢對於全球經濟的信心維持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而一旦美國財政懸崖終結美國經濟的強勢表現，全球經濟的信心也將受到較大衝擊。

回首2008~2012年，從次貸危機到債務危機，這不是兩場危機，而是一場危機，其核心是信用的崩潰。次貸危機的核心是微觀信用的崩潰，表現為市場流動性的枯竭;緊隨其後的一系列全球救市政策用宏觀信用抵補了微觀信用，最終促成了流動性的恢復;但宏觀信用的過度供給超出了實體經濟的支撐和市場心理的承受，最終引發了宏觀層次的信用危機，即債務危機。

之所以債務危機一直以歐洲為核心，很大程度上因為美國在宏觀信用的維繫上更勝一籌，其全球經濟領頭羊的地位又給其在歐債危機階段的宏觀信用保持提供了支撐。但歸根結底，宏觀信用的缺失風險可以推遲，但無法徹底消除，被拖延的宏觀信用風險最終以財政懸崖的形式集中顯現。所以，縱觀本輪危機演化，美國宏觀信用危機這一站雖然未必是終點，但卻是必經之站。

再掀危機的可能性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美國財政懸崖引發的宏觀信用危機會否再掀危機風暴?在我看來，可能性不容忽視。2012年四季度，一系列效應將使得全球經濟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暴露顯著加大：

其一，新聞疊加效應凸顯。不僅美國財政懸崖和債務上限觸頂的新聞效應將在未來數月逐步加大，而且其他方面的風聲鶴唳也會進一步形成利空的疊加。歐洲將於10 月迎來2012年債務到期的最高峰，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日漸窘迫也恐將引發歐債危機進一步大幅升溫;而新興市場經濟體的下行頹勢可能在2012年三季度進一步延續，給期盼反彈的市場帶來額外打擊。

其二，避風港效應稀缺。2012年末，在美國財政懸崖等一系列負面衝擊接踵而來之際，全球經濟卻缺少心理上的避風塘。次貸危機肆虐時，新興市場一枝獨秀、脫鈎增長;歐債危機肆虐時，美國經濟在周期性領跑;而美國財政懸崖再掀風暴之時，全球經濟恐無亮點。

其三，政策緩衝效應不足。在危機經歷四年輪轉，從美國轉回美國之時，全球各經濟體手中的政策牌已經所剩無幾。財政政策受制於宏觀信用危機本身，貨幣政策受制於可用空間，在缺乏大力救助的預期下，全球難以在風暴面前形成有效的政策緩衝。

其四，政治周期效應突出。2012年本身就是一系列政治不穩定因素的集合體，24個重要經濟體將經歷領導人更迭，這24個經濟體的人口佔到全球的53%，其 GDP總和超過全球一半。而未來數月，全球經濟規模排名前兩位的重要經濟體也將邂逅政治周期。政治周期的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將降低全球範圍內危機治理的合拍性，加快危機風暴在全球蔓延和傳染的速度。

總之，伴隨着危機從美國到美國、從微觀到宏觀的四年輪迴，全球經濟恐將風暴再至。

(作者：程實，金融學博士、宏觀經濟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