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也許不認識道格·庫普(Doug Copp),但你很可能知道「生命三角」理論———地震來臨時,應該迅速找個大型、沉重的物體,比如衣櫃、沙發甚至是一沓堆高的報紙,臥倒在旁邊;天花板砸下後,物體周邊會形成狹小的三角空間,挽救你的生命。按照理論創始人道格·庫普的說法,地震中使用生命三角方法,可以獲得90%的生存率;他還說,用傳統方法也就是「趴在桌子下、緊抓桌腿」,則會導致98%的死亡率。
近年來,「生命三角」理論在網絡上廣為流傳,國內許多媒體引用並推薦它。中央電視台曾派記者赴美國採訪道格,製作了一期節目在「科技博覽」欄目播放。很多人相信,如果在汶川地震、玉樹地震之前就推廣這種方法,數以千計的人本不應離我們而去;很多人相信,在日益動盪的地殼上,這一技巧能讓我們平安地躲過天災。
道格使一切令人信服:他自稱是美國國際救援隊首席救援員,曾在896座大樓廢墟間攀爬,救出12萬條人命;他在網站上發佈大量圖片,顯示自己到過的廢墟:秘魯金礦坍塌、土耳其地震、希臘地震、日本火車站倒塌……還有「9·11」那天的世貿大廈。
不過事情並非如此簡單。羊城晚報記者調查發現,「生命三角」面臨着極大的質疑。美國紅十字會、地質調查局公開反對這一理論,與道格有合作關係的台灣民間搜救隊也不認同;甚至有媒體爆料,道格奔赴災難現場只是作秀,他把臉塗黑,鑽到世貿大廈的廢墟里聲稱在實施救援,其實他未能獲得當局的救援許可。
記者查閱諸多資料後,向當事各方發去採訪函,得到的答覆顯示,道格及其理論面臨極為有力的質疑;國內的一些宣傳,有可能讓這種疑點重重的理論散佈更廣。
道格的故事,要從1985年說起。
根據道格自己的陳述,那年9月,墨西哥城(墨西哥首都)發生一場大地震,身為「爆破專家」的他立馬買了張機票趕到那裏,指導救援者的搜救行動 ———重點關注大型物體周邊的三角空間。隨後,道格召集幾個志願者成立民間組織「美國國際救援隊」;再後來,會員發展到4萬之眾,義務奔赴世界各地的災難現場協助救援。
也就在那一年,道格形成了「生命三角」理論———當建築物倒塌時,屋頂會落在物體或家具上,使得靠近它們的地方留下一個三角空間;物體越大,越堅固,被擠壓的餘地就越小,利用這個空間的人免於受傷的可能性就越大。
道格和他的團隊在世界各地展開培訓,宣傳這一方法。
道格還用一個實驗來證明其正確性。1996年,他帶領小組在土耳其拍攝紀錄片,將20具人體模型分置於桌子底下和旁邊,接着弄塌樓房;現場清理報告指出,桌底10具模型全部受重創,旁邊的10具則全部生還。他的結論是:傳統的「伏地、遮蔽、抓穩」方式會導致98%的死亡率,應予以拋棄;新理論能得到90%的存活率。
「生命三角」進入中國的具體時間已難考證,汶川大地震發生後,藉助人們的震驚和悲傷,網絡開始瘋傳道格及其理論,「生命三角」開始深入人心。最近江蘇揚州媒體還出現一條新聞,揚州市地震局震防處處長胡如珺明確表示,地震時躲在床或桌子的側面更為明智,「剛好有個支撐斜面,可以形成一個三角空間」。
然而,道格遇到的質疑也極為有力。
美國加州「減災教育組織」協作主管、抗震救災專家瑪拉·皮塔(Marla Petal)告訴羊城晚報記者,大地震時可能出現房頂平塌、牆壁外倒、內倒、M形折彎等各種意外,「你永遠無法預知『生命三角』將出現在哪裏」;此外,當地板扭曲、傾斜、晃動時,你所依靠的重物可能會把你壓倒,或者把你擠向牆壁。「大地震發生的概率很低,而一般地震中真正危險的是飛來飛去的家當、玻璃碎片和火爐上的鍋。不尋找遮蔽物,反而會增加嚴重受傷的機會。」瑪拉說。
如何解釋道格的「土耳其實驗」呢?瑪拉曾向土耳其實驗當事人塞林·可馬里(Selim Kehmali)諮詢,她發現那場實驗並未模仿地震條件:實驗者先損壞房屋的柱子,再用繩索拉斷,使天花板塌下來,而地表沒有任何震動。瑪拉認為:「對道格來說也許算『實驗』,可是從科學的角度,這隻適合做搜救練習,不能得出任何結論。」
美國紅十字會「社區災難教育部」前主管洛基·羅普斯(Rocky Lopes)博士也撰文稱,根據紅十字會對地震的了解及政府部門的研究,地震時「躲在桌底」的傳統方式仍然是最有效的。
相似的說法也來自台灣民間搜救隊,他們曾與道格簽訂合作協議。接獲羊城晚報記者的採訪函後,其負責人沈賢龍迅速來電解釋:「這件事我們很頭大!央視播出道格的節目後,『教育部』專門拿片子給我們學習。其實這種方法在台灣是不合適的,可以應用『生命三角』的建築,台灣大概早就沒有了。」他表示,台灣建築多由鋼筋構築,大地震中會彎曲成各種形狀,「如果上面許可,我可以傳幾張救援照片給你看看,很多地方根本就沒有三角空間。」
目前,美國地質調查局、加州地震研究中心、紅十字會主頁上的避震指引皆沿用傳統方法。地質調查局網站「常見問題」一欄還有如此問答———問:什麼是生命三角?答:是一種關於地震時如何尋找避難點的誤導說法。
與其理論一樣,道格的人品也面臨諸多質疑。有人直言不諱地說,這個胖胖的大鬍子只想把自己塑造成英雄,實際上卻是個騙子。
美國新墨西哥州《亞布切克日報》曾刊發了4篇報道,描述道格在「9·11」後的行為:道格聯繫該報負責人湯普森·朗(Tompson Lang),要求「蹭」直升機到世貿大廈參與救援;在直升機上,湯普森發現道格帶的4名隊員並非專業援救隊員,而是負責拍視頻的。抵達現場後,道格無法通過當局的審核,被勒令離場;隨後他想法到達廢墟內部,用泥把臉塗黑後,對着鏡頭講述救援經過……
瑪拉給記者轉發了一份來自塞林·馬克里的郵件。據塞林陳述,就在土耳其實驗一年後,當地發生大地震,他在救災現場偶遇道格。那時一支法國救援隊正在營救一名被埋的女孩,約6個小時後,女孩即將「出土」,這時道格出現了,他上前幫忙拉了一下,然後轉身接受在場媒體的採訪,說這次行動是由他指揮的。
瑪拉表示,道格「符合一個病態騙子的所有特徵」。在國外一些反偽科學論壇上,很多網友也持這一觀點。
道格對種種指控給予強烈回擊,他在給《羊城晚報》的回函中寫道:「瑪拉才是個騙子,她編造謊言;她是個惡棍,用錯誤威脅人們的生命。她以前是猶太社區的監護人,在猶太文化中組織社區活動,沒有任何跟地震有關的背景;她沒見過塌樓,更沒有爬過任何一座廢墟……」
不過,記者查閱瑪拉的簡歷發現,她曾在地震研究所工作,並且長期從事避難教育。
對於美國紅十字會,道格說批評他的洛基·羅普斯已經「改行賣汽車了」,而且「美國紅十字會的職責是安排公共建築作避難所、提供毛毯和水,以及撈錢。他們是撈錢專家,9·11他們收了60億美元,扣留40億美元;海地地震他們收了4.3億美元,只花了1.1億美元。他們沒有任何救援經驗」。
「他們以為侵犯、恐嚇、侮辱能讓我退縮。你不會相信這些人都做了什麼:夜晚在我臥房窗外晃大燈,威脅我的前妻,還幹了很多非法勾當。他們傷害不了我,詆毀不了我,一個敢於攀爬896座廢墟、拯救陌生人性命的男人不會就此止步……」
道格在其網站上發表對《亞布切克日報》主管湯普森·朗的不滿,稱他為「9·11怪物」、「美國最邪惡的人之一」,並表示「我們的團隊和他戰鬥了9年,他花了100萬美元法律費用才免於受指控」。這段文字的標題上方有個紅色的魔鬼頭像,結尾下方則是一個魔鬼在與壯漢掰手腕,名為「惡棍與英雄的對決」。
引人注目的是,道格把中國中央電視台的節目視頻放在網站顯眼位置,還寫了一段致謝詞。畫面被打上了鮮紅的大字,用於宣傳他的理論。
記者調查良久,仍無法通過第三方渠道獲得道格的個人信息,他的資歷及品格,至今仍在爭吵的漩渦中打轉。
地震發生時,人們該怎麼辦?記者據此向美國避震專家瑪拉博士提問,她首先釐清了兩個觀念:
第一,在避震研究中,「破」比「立」更容易。「我有很多圖片可以說明道格的建議是危險的,可以反駁他的武斷論述;但這不能告訴人們『該怎麼做』。」她認為,就算有一兩個人真在「生命三角」中活下來,也不能說明道格是對的,還得看其他受災者的情況。
第二,如果某地的房屋會完全倒塌,或者天花板垮下來,就沒法給什麼建議。「避震指引只能針對那些結構未受破壞的房屋。我們應該把錢花在加固建築結構上,如果你對所住的房屋沒有信心,那就換房子。」她說,埋在坍塌房屋裏的人即使倖存,在「黃金時間」獲救的概率也很小;實際上,絕大多數地震都是中小級別的,一般標準的建築不會垮掉。
在此基礎上,瑪拉認為中國地震局《地震安全手冊》所闡述的「伏地、遮蔽、抓牢」的傳統方法是最適用的,因為此時倒下的家具、飛行的玻璃最容易造成傷亡。
在室內沒有桌子、寫字枱等遮蔽物時,傳統方法建議要遠離家具、蜷縮在內牆邊,儘量手抓固定物。瑪拉提供了一個補充:在加州和土耳其地震中,統計顯示呆在沙發邊上比較安全。「這可能因為兩地的沙發都不帶輪子,而且一般放在地毯上,相對來說很固定。」瑪拉同時強調,這並非科學結論,還需更深入的研究。
如果地震發生時,你正在床上休息,那麼最好呆着不動;如果此時頭頂有吊燈之類的,就用枕頭、被子保護自己,可獲得較高存活率。瑪拉表示,這也是從統計中得出的。
「我很願意和中國同行合作,進行比較研究,看看什麼措施在中國是最有效的。」瑪拉請羊城晚報向中國人民和有關部門傳遞這句話。
幾乎受美國官方一致否定的「生命三角」理論,在中國卻得到了支持。
記者登錄中國地震局網站,在「地震科普」一欄找到避震指引。其中《地震來了怎麼辦》一文提到「室內避震空間」:「室內房屋倒塌後所形成的三角空間,往往是人們得以倖存的相對安全地點,可稱其為避震空間。」並多存在於「堅固家具附近」———顯然受了道格的影響。
有趣的是,同一欄目還有《地震安全手冊》一文,卻建議讀者「蹲下,尋找掩護,抓牢」,利用寫字枱、桌子或者長凳下的空間,或身子緊貼內部承重牆作為掩護,然後雙手抓牢固定物體;如果附近沒有寫字枱或桌子,則蹲伏在房間的角落,而且要遠離家具———通篇沿用了傳統避震理念。
兩篇文章還有一些矛盾,比如前者認為震時滯留在床上是「不可取」的,後者則建議「呆在床上不要動」。
這讓讀者何去何從?記者日前撥通了中國地震局局長陳建民的手機,闡明採訪意圖,他表示「正在開會,稍後再打」,遂匆匆掛斷;此後記者連續三日分不同時段撥打,不是無法接通就是無人接聽。
記者又聯繫到廣東省地震局,諮詢「生命三角」的可靠性。對方回復稱:「據報道,『生命三角』理論有實驗為證,與傳統避震方法原則上是一致的,區別在於新方法不主張躲在桌子等支撐物下面。新方法是有道理的,我們贊同在避震時採用新法原則。」
這仍無法打消記者的疑惑:「生命三角」實驗的科學性尚且存疑,怎能憑「據報道」就予以贊同?兩派觀點在國外水火不容,為何到了國內就變得「原則一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