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中共批鬥周恩來會議的同時,周恩來病情急劇發展,已經到了大量尿血的地步。本來在一九七三年十月間,周就已經再次出現血尿,但是相應的治療措施卻因隨後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而拖延下來。會上,周挨批鬥圍攻,心情極壞。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病情明顯惡化,以至到會議後期,要頻頻上廁所,每次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出來。
然而,事情並沒有因政治局擴大會議的結束而收場。還沒有等周恩來喘過一口氣來,批林批孔運動就又鋪天蓋地而來。面對其勢洶洶的倒周勢頭,周本人雖然在表面上不露聲色,實際卻不得不強撐病體,為自己在中共政壇上的生存而苦戰。多年來的過度勞累和憂懼被打倒的心理壓力,終於使周恩來體內一度得到控制的癌瘤大發作。
從一九七四年三月上旬開始,周恩來每日尿血多達一百多毫升,不得不住進三零五醫院接受檢查和電灼術治療。但是,手術後的效果卻不理想。沒有多久,他體內的癌瘤便再度復發,而且來勢很猛,伴以大量血尿,最多時每日達二百多毫升。在這種情況下,周恩來的身體明顯垮了下來,人已經很虛弱,飽受病痛折磨。周的保健醫生張佐良在回憶錄中詳述了當時的情況。他在書中寫道:由於腫瘤迅速長大、潰爛,出血量增多,流血速度加快,膀胱里蓄積了大量的血液,凝結成血塊,堵住了尿道內口,使排尿發生困難。起初,小的血塊堵塞,解小便時稍用力還能排出去,但較大的血塊不容易從尿道排出,以致周恩來在排尿時十分痛苦。......
多年來,毛雖然獨攬大權,卻只是個甩手掌柜,內政外交上的日常事務一直是依靠周恩來處理。現在周這個大管家病倒了,而鄧小平又一時接不上手,這樣一來,整個國家的運轉就發生了問題,許多事情壓了下來,沒有人處理。為此,毛要周住院治病要服從大局,要等接待完即將來訪的幾位外國元首和政府首腦後再說。
在這種情況下,周恩來醫療組心急如火,從醫學專家的角度,一再向中央反映周氏膀胱內腫瘤加速增大惡化的情況,出血不斷且量多,如果仍外出活動,確實有危險,很容易因貧血摔倒,心臟出現問題,因此請求中央儘早批准他住院施行手術,但不是沒人理睬,就是給頂了回來,以至於周恩來住院開刀的日期一直定不下來,一拖再拖。
中共發表的有關知情人回憶周恩來治療膀胱癌經過的文章都把延誤治療的責任推給"四人幫",說這是四人幫殺人不見血,有意對周進行"迫害"。實際上,在周氏治病的問題上,江青等人並無決定權,更無法一手遮天。政治局主管周恩來治療工作的,除了王洪文、張春橋外,還有葉劍英、汪東興。而且這四個人也不過是個傳聲筒,大小事情必須聽命於毛澤東,毛才是整個事情的幕後主使。
自一九七一年五月周恩來被查出患有膀胱癌後,毛澤東從一開始就對周恩來的治病原則定下了調子,下令要 "保密"和"不開刀"。醫療組對此很不理解,提出周的病變尚在早期,如及時進行手術,治癒率很高,而一旦錯過了治療時機,後果是嚴重的。然而,在當時的年代,對毛澤東的話「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奉旨行事的汪東興說:主席是考慮全局的,這樣決定是保總理的,要求醫療組"要聽主席的,要跟主席的思路" 。這樣整整拖延了九個月,直到一九七三年二月間周恩來的病情加重,在一天清晨小解時,突然排出大量鮮紅色血尿,把整個抽水馬捅里水都染紅了。這樣一來,已經無法再瞞下去了,才由葉劍英、張春橋、汪東興三人找周氏夫婦談話,告以實情。
即便在這時,汪東興仍根據毛澤東所定的調子,阻止醫療組對周恩來作進一步的檢查治療。當醫療組的專家向上反映周的病情已經很嚴重,容不得再拖下去時,汪不以為意,又傳達毛的旨意,說:"七老八十,做什麼檢查,不要慌麼!"
後來還是葉劍英利用陪見外賓的機會,當面向毛澤東反映了周恩來的病情,毛這才批准治療,但仍通過汪東興對治療劃框框,命令醫療組只准做膀胱鏡檢查,不准電燒。但這一回,醫療組的專家們暗中抗命,在檢查中還是悄悄地給周做了電灼術,燒掉了他膀胱內的癌症原發病灶。不過早已錯過時機了。
經過這樣的一再拖延,周恩來體內的癌瘤發展很快,一九七四年五月上旬,在尿病理檢查中又發現了"膀胱乳頭狀癌組織塊"。更進一步證實了癌細胞已經開始在體內擴散轉移。周恩來醫療組對此着急萬分,認為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了。五月九日,醫療組組長、著名泌尿科專家吳階平帶領醫療組向負責周恩來醫療工作的領導人當面陳情,說明情況的嚴重,敦促中央下達批准周及早住院動手術。
這一回張春橋代表中央表態。他繼續按照毛澤東所定下的調子,駁回了醫療組的請求,表示:"目前手術不能考慮,這一條給你們堵死。"理由是周"黨、政、軍、內政的總管,他的工作別人無法代替。" 就連一向站在周恩來一邊的葉劍英也按同樣的口徑,對醫療組做說服工作,稱張春橋所說的"是中央的意見,積極的意見,切除的辦法,暫時放一下,不考慮。"
張春橋甚至還企圖隱瞞病情真相,提出要修改病理報告上的結論,被醫療組頂了回去。不過,在動手術的問題上,醫療組卻胳膊扭不過大腿,周恩來的住院動手術的日期始終決定不下來,一推再推。
對於自己病情發展得如此之快,周恩來當然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他雖然在表面上神色不動,但是心裏卻非常着急,想儘快動手術切除體內的癌瘤,甚至考慮摘除整個器官,因為即便如此,也還仍有活下去的希望。為此,鄧穎超曾專門調看了"人工腎"這類的科教片。在得知自己丈夫的病情急劇發展後,她更是急得不行,每天了解尿樣化驗的結果,督促醫療組採取措施。
然而在中共體制下,周恩來在治病的問題上,卻無法像普通人一樣為自己作主,一切要聽從毛澤東的擺佈。實際上,他從一開始對這一點心中有數,知道從起初對他本人隱瞞病情,進而阻攔檢查到後來不准做手術,全都是毛的意思。然而,建立中共黨內保健制度並且一直幫助毛迫害別人的周對毛這樣的決定既感到無奈,又不敢違拗。終於自食其果。
這期間,由於失血過多,周恩來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隨時可能休克,但是為了執行毛澤東的決定,周恩來住院治病要服從大局,至少要等接待完即將來訪的幾起外國首腦後再說。周恩來只好靠輸血堅持工作。
一九七四年六月一日,周恩來終於住進了 三零五醫院,當天便做了膀胱癌切除手術。手術過程中,醫療組的專家們盡了最大的努力,摘除了所有可疑的地方。術後刀口癒合良好,血尿也很快消失。
然而,兩個月後,周恩來便又開始尿血,而且日漸增多。經專家診斷,確定為癌瘤在體內轉移。八月十日,周又不得不做了第二次手術。這對周氏精神上的打擊很大,在此之前,他還曾抱有希望,而現在則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為此,他在回答外國訪客的詢問時,故作幽默地表示:"好了就好了,好不了就了啦。"
與面對死亡的內心恐懼相比,此刻更攪擾周恩來心緒的還是政治命運未卜,不知能否在有生之年不被打倒,這是周氏晚年一直念茲在茲,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事情。然而,眼下卻並沒有跡象表明這場衝着他而來的批林批孔運動有收兵之勢。充當打手的江青雖然在鄧小平出國的問題上碰了釘子,但在批周的問題上卻依然動作頻頻。
就在周恩來住院前後,江青一干人所控制的輿論宣傳機器繼續大搞影射史學,批"周公"、批"宰相"、批"黨內大儒",矛頭所指呼之欲出。海內外有關周氏地位不保的風言風語滿天飛,不少人都為他的政治命運而擔心。有的外國訪客甚至當面詢問這個問題。對此,周恩來既不能承認,也無法斷然否認,只好顧左右而言它,按照毛的口徑,談一番在政治上批孔的大道理搪塞過去。
周恩來的憂慮並非自尋煩惱。一九七四年六月間,就在江青四處放風批"黨內大儒"之際,毛澤東又一次把他在延安整風期間所寫的那九篇文章找出來重新加以修改,準備作為批周的重磅炮彈。這九篇文章是毛當年在延安整風期間所寫的九篇黨內通信,是他對當年在江西中央蘇區時王明博古和周恩來聯手整他的總清算。
這些文章是他內心鬱積已久的怨憤情緒的大渲泄。文中對黨內教條、經驗兩派左右開弓,嚴詞撻伐,極盡譏諷挖苦之能事,把王明、博古等人批得狗血噴頭。其中有兩篇文章是專批經驗主義的,點了周恩來的名,指其為"經驗宗派的代表",為教條宗派"跑腿抬轎",充當"幫凶"。
在這次修改中,毛雖然刪去了周的名字以及有關稱讚劉少奇的內容,但是整篇文章的鋒芒所指還是讓人一望而知。當然,毛澤東是個開展政治鬥爭的老手。他知道一旦把自己當年批周的文章拋出來,不啻是第二張"炮打司令部"的大字報。由於毛感到有些力不從心,所以一直沒有貿然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