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戰,從歷史進程而論,從國民黨的立場觀之,它是「五次圍剿」的後續篇章。而從共產黨的角度觀之,它是「兩萬五千里長征」的延長,所不同者,「 長征」是「你打我跑」,打的是一場極端不利的內線作戰。而抗戰勝利後的內戰,戰場形勢從內線作戰,逐步演變成了外線作戰,「你打我跑」的情勢也慢慢主客易位,變成了「我打你跑」,共產黨打,國民黨跑。
蔣介石從黃埔建軍、北伐、中原大戰、江西至陝北剿共,以迄抗戰,凡三十年間,無日不在用兵,無日不有勝負,戰場上不管是怎麼贏的,蔣介石終歸還能撐持到最後。只是,內戰戰局無論是戰略形勢或是戰術格局,均大異於「五次圍剿」時期,內戰戰況不僅首鼠兩端,狼狽不堪,更讓蔣介石痛覺慘敗與羞憤。
檢討
蔣介石在一九四九年元旦,總結一九四八年的內戰形勢,作了以下之檢討:
「先是上年十月間東北戰局失利,錦州長春瀋陽相繼淪陷,林彪股匪大舉入關,平津形勢危急。而在魯蘇兩省境內之陳毅股匪,則於上年九月下旬攻陷濟南,略加整補後,復傾巢南侵;與豫東之劉伯承股匪遙相呼應,分途進犯徐州。迨碾莊一役,我第七兵團黃百韜司令官壯烈殉職,其所部亦犧牲殆盡,旋宿縣失守,津浦鐵路南段為匪軍切斷,徐州陷於孤立,我軍以處於內線作戰不利,乃於十一月杪,主動撤離徐州,由徐州剿匪總司令部杜聿明副總司令率領第二兵團(邱清泉)第十三兵團(李彌)第十六兵團(孫元良)及各機關團體,向徐州西南轉進,以期由永城地區南下,與蚌埠等地之我軍會合,協力堵擊共匪。
但我軍撤出徐州後,前進途中,迭遭匪軍以人海戰術猛襲,並依據各村莊與道路要點構築工事頑抗,更在我軍防地以外挖深溝數道,重重包圍於蕭縣永城間地區。我軍補給中斷,糧彈缺乏,所有接濟,全賴空投。
又值嚴冬季節,連日雨雪,空投無法實施,官兵飢疲已極,除孫元良兵團已先行突圍,僅司令官及少數隨從人員得以脫險外,其餘邱清泉、李彌兩兵團現尚困守於陳官莊、青龍集等地。
而由阜陽東進增援之我第十二兵團(黃維)則在雙堆集附近,遭遇匪軍圍攻,自上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起至十二月十五日止,與匪軍激戰二十餘日,卒以犧牲重大,彈盡糧絕,而於十五日夜實施突圍,除胡璉副司令及一部份官兵得脫險歸來外,其餘均下落不明。
我軍既迭受嚴重之挫折,一時人心恐慌,京滬震動。」

1949年1月下旬,蔣介石與孫科(右一)在浙江奉化妙高台。蔣介石在1月21日宣佈「引退」,回到故鄉,在此接待許多國民黨要員。
然而,京滬地區與住在南京黃埔路官邸的蔣介石,真正感覺到「震動」,是接連兩場大戰役的潰敗。在一九四九年元旦過後一周,根據國民黨當局的戰史記載,一月七日,天津外圍解放軍開始全面進攻,與國民黨軍第六十二軍、第八十六軍等部展開激烈戰鬥,解放軍以人海戰術衝進天津市區,雙方進行巷戰,到一月十五日,天津淪陷。
……
林彪主力陷天津後,復攻向北平,此時,聶榮臻主力亦由張垣東進,並不斷向北平城內炮擊,迫脅北平。
在另一條戰線,令蔣介石焦頭爛額的徐州戰局,情況發展聞之更如刀割。
國民黨軍的戰報記載,徐州「剿匪」總部……迄(民國三十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我第二兵團向南出擊,稍有進展。惟十九日後,即雨雪交加,空投補給無法實施。雖至民國三十八年元月五日無甚大戰鬥;但官兵饑寒交迫,已極困頓。
六日匪復全力再興攻勢,並施放毒氣,迄十一日邱司令官等以下官兵大部壯烈殉國,殘部突圍。徐蚌會戰至此結束。(註:徐蚌會戰即淮海戰役)
蔣介石在總結一九四八年戰局時,簡述了徐蚌會戰當中,解放軍的戰術運用,他說:
「……我軍撤出徐州後,前進途中,迭遭匪軍以人海戰術猛襲,並依據各村莊與道路要點構築工事頑抗,更在我軍防地以外挖深溝數道,重重包圍於蕭縣永城間地區。」

蔣介石離開大陸前對浙江老家的最後一瞥
然而,國民黨的戰報則詳述了解放軍在徐蚌會戰中神乎其技的戰術運用,解放軍運用的這套戰術,把國民黨軍「死鎖」在重重包圍圈當中,導致國民黨軍在徐蚌會戰几几乎全軍覆沒的命運。
國民黨方面的戰報詳述了徐蚌會戰中,被解放軍包圍戰鬥的慘狀:匪於包圍作戰中,利用星羅棋佈之村落地帶,作縱深約五公里以上之配置;依村莊大小,以最小限兵力佔領。
掘壕通至村外,使甲村與乙村構成交叉點;雖飛機轟炸,戰車衝擊,炮兵射擊,均不易奏效。必須以步兵逐村強攻,每佔一村,傷亡不少。故一個部隊每連續攻克一至二村,幾已無力再戰。反之,匪前線失去一村,陣後即再佔一村,始終保有原來之縱深,而無法突破。終致彈盡糧絕,覆沒於匪人海戰術中,此種教訓,殊堪記取……

挫敗
除了解放軍的戰術優勢,使國民黨軍喪失戎機、困坐愁城以外,國民黨戰史中,亦針對國民黨軍本身的重要致命疏誤,以曲筆手法,作了若干檢討。官方戰史指出導致國民黨軍在徐蚌會戰中覆滅的原因,主要有這些:
一、東海部隊撤退過遲,以致第七兵團因須掩護其轉進,而遭匪攻擊,影響我戰局非淺。
二、會戰進行中,我各強大兵團,均因時間、空間上之關係,未能收到切實配合協同作戰之效,故終遭匪各個擊破。
蔣介石視徐蚌會戰為其個人與「黨國」最後成敗之所系,這場戰爭從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八日,打到一九四九年的元月十一日,為時六十五天。
國民黨軍的戰史中述明雙方戰損數字時,稱:
是役,匪軍傷亡四十六萬二千餘人,我軍(即國民黨軍)傷亡失蹤三十萬零四千零七十員。此次徐蚌會戰,匪軍動員作戰兵力約八十餘萬,我軍兵力四十五萬。

蔣介石視察高級軍官訓練團
這項戰損數字,顯與共產黨方面提供之數字大相逕庭。現今,大陸方面一般的說法,國民黨軍參戰兵力為八十萬人,共軍參戰部隊人數為六十萬人,國民黨軍在淮海戰役中,有五十五萬五千餘人被消滅。
遭此重大挫敗,蔣介石在其日記中竟稱「但以當時實際情形言之,我政府尚保有長江以南及整個西北與華東華北之大部地區,更有陸海空軍之強大實力,足資堅守。」並在一月二十日,蚌埠失守之次日,「召見軍政長官,面加督責,蓋以彼等工作不力也。」
三、第七十七、第五十九軍叛變,先期開放台兒莊、韓莊間運河防線,使匪長驅南下,威脅徐州,切斷第七兵團後方連絡線,迨該兵團奉命由新安鎮向西轉進時,復受運河之阻,事先未能架設浮橋,以致大軍蝟集鐵橋附近,加以難民擁塞不前,一旦遭匪襲擊,遂呈混亂。
四、黃、杜兩兵團之行動遲緩,致先後陷於匪軍圍點打援之慣技。
五、各部指揮之職責不專,各級之牽制過甚,不能適應戰機。
六、防諜保密之欠周。
七、惡劣天候之影響,皆為覆敗之主因
……
下野
一九四九年元月二十一日,這一天,蔣介石下野,他在下野前一刻,召來國防部長徐永昌,令其攜手書,到北平晤見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副總司令李文,信中稱:「余雖下野,政治情勢與中央並無甚變動,希屬各將領照常工作,勿變初衷。」
然而,對蔣介石而言,確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徐蚌會戰慘敗,南線戰場國民黨軍精銳盡失,而由徐永昌急飛北平,交給傅作義的親筆信函,墨瀋未乾,北平又傳來令蔣介石錯愕的消息。
一月二十二日,蔣介石的文書侍從,在這一天的工作記事中寫下:「是日,傅逆作義揚言,'北平局部和平',並與共匪成立休戰條件,按傅逆作義與共匪成立之所謂'休戰條件'十三項,其內容大略如下:
「自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時起,雙方休戰,允許共匪派員在城內成立雙方聯合辦事機構,處理有關軍政事宜,所有我方軍隊除留少數維持秩序者外,皆自二十二日開始,移駐郊外,於到達駐地一個月後,開始實行整編。
此實無異將北平地方及所有駐平之我方軍隊,完全交與共匪,任其宰割矣。」

下野後的蔣介石與家人在老家溪口
事後,國民黨軍的戰史記錄,則稱……地方民眾為避免犧牲,保全古蹟文物,要求和平停戰,守將傅作義亦意志動搖,期與匪謀局部和平,終於元月二十三日,相約退出北平,迄二月二十一日,即全部分化解編。
推責
平津戰役和淮海戰役的結束,迫使蔣介石必須暫時走下權力舞台,退居幕後。
他在日記中說:「此次革命剿匪之失敗,並非失敗於共匪,而乃失敗於俄史(斯大林),亦非失敗於俄史,而實失敗於美馬(馬歇爾),蓋以馬歇爾誤聽俄共之宣傳與英國之中傷,對於其本國之利害與中國之存亡,以及太平洋之安危與全世界人類之禍福,皆置而不問,而唯以個人一時之愛惡,專泄其私憤,今後第三次世界大戰之悲劇,已不能免,馬歇爾實應負其全責也。」

1950年8月,蔣介石對麥克阿瑟說:我說我是鄭成功,他們說是吳三桂,羞顏以對啊

蔣介石晚年
對於國民黨軍高級將領,紛紛變節投降,蔣先生在他的日記中寫道:「傅逆之投匪又使我多得一經驗,即凡已投降一次者,而其將來對其他敵人亦無不可以投降,凡已叛變一次者,而其將來亦必有二次三次乃至無數次之叛變。為文武幹部者,能不慎始自愛,時加戒懼乎哉!否則一失足成千古恨,將不知人間有羞恥事,乃至無所不為矣。」
(作者簡介:王豐,台灣知名傳記作家,蔣介石家庭傳記歷史權威,著有《我在蔣介石父子身邊的日子》、《宋美齡的美麗與哀愁》、《蔣經國情愛檔案》等15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