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共產黨正在準備大張旗鼓地紀念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三十周年。那次全會,是從毛澤東帝國向鄧小平帝國過渡的歷史轉折點.所以也可以說,今年是鄧小平帝國的三十周年。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天安門屠殺之後,我在美國寫過一本《鄧小平帝國》,結尾一段話是:
「鄧小平在六四屠殺後宣佈把他的本來不合法的最高權力又一次轉讓給他的第三個接班人江澤民。所以應該說,鄧小平帝國在歷史上已經結束了。六四以後的中國,已進入後鄧小平帝國時代。這是一個將生未死之間的過渡時代。專制制度苟延殘喘,但還沒有斷氣。民主制度已孕育在母腹之中,但還沒有誕生。要使中國自由民主制度和平地誕生下來,還需要每一個中國人作出各自的獨立的貢獻.」
歷史表明,這個結語是錯了。鄧小平已於一九九七年二月去世,但他留下的鄧小平帝國沒有結束,還在繼續「崛起」;民主中國也沒有誕生。究竟如何解釋這一歷史現象?
現在人們比較熱心批毛,而諱言批鄧;大概是以為徹底批了毛,中國走向自由的障礙即可消除。我看很難.今日中國的統治思想,是「鄧小平理論」。鄧小平理論當然包括毛澤東思想,就是鄧小平自我標榜的「完整、準確的毛澤東思想體系」;你不批鄧,就不可能徹底批毛,此其一。其二,鄧小平對毛澤東思想確有「發展」,在當今世界比毛澤東思想更具欺騙性。
一九八九年席捲中國的自由民主運動,是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激盪的產物,被鄧小平的屠刀毀滅在天安門下。我當時判斷,鄧小平所恐懼的全球民主浪潮的「大氣候」和中國人民爭取自由民主人權的「小氣候」,豈是鄧小平的坦克和子彈消滅得了的?這「大、小氣候」終將再起結束鄧小平的帝國,所以寫下最後一章《暴力的失效與帝國的末日》。
歷史的進程出乎預料: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繞過血腥的天安門廣場,半年後抵達柏林圍牆下。東德共產黨沒有效法鄧小平下令鎮壓,讓歡呼的民眾推倒了這座分隔共產奴役制度與自由世界的監獄之牆。羅馬尼亞獨裁者西奧塞古下了鎮壓令,軍隊拒不執行,反而逮捕和槍決了這位共產暴君。整個東歐共產國家獲得了自由。
最後效法鄧小平的是發動蘇聯一九九一年八月政變的亞納耶夫。他把在黑海休假的戈爾巴喬夫軟禁起來,宣佈自己代行總統職務,成立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接管全國權力,調動紅軍鎮壓莫斯科示威民眾。但當葉利欽爬上一輛坦克演說,輿民眾一道阻擋軍隊時,塔曼裝甲師的戰車調轉炮口保衛葉利欽,存在七十四年的蘇聯帝國隨之瓦解。
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在南歐初興之時,世界上只有四十個民主國家,絕大部分屬於富裕的西方工業發達國家。二十年後,全球超過半數的國家和人口進入民主國家行列。有人從而認為人類已走向「歷史的終結」。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寫道:「我們可能正走向人類意識形態演變的終點,並以西方自由民主的普遍化作為人類政府的最終形態.」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共產奴役制度挑戰自由民主浪潮的歷史沒有終結.天安門屠殺後鄧小平的開放式共產奴役制度,在全球自由國家的資本、資源、資訊、技術、人才強力增援之下迅速「崛起」,今天正迫使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在全球退卻.而人們尚未認識到鄧小平式新奴役制度的擴張對人類自由的巨大威脅.
從毛澤東帝國到鄧小平帝國
毛澤東自稱「馬克思加秦始皇」。我說過馬克思有兩個靈魂:追求「每一個人的自由發展」的人道主義的馬克思,認同暴力和無產階級專政、要把舊世界打得落花流水的馬克思。毛只取其一。
秦始皇也有兩個靈魂:一個建設者的靈魂,車同軌,書同文,發展了古代中國的交通、水利、文化;一個暴虐者的靈魂,修長城,修阿房宮,修墳,焚書坑儒,以言治罪。毛也只取其一,說「破字當頭,立在其中」,其實是「只破不立」。
毛澤東用半個馬克思加半個秦始皇,建立起他的封閉帝國。封閉秦帝國的是萬里長城。封閉毛帝國的是意識形態的萬里長城──毛澤東思想。
一個封閉的奴役制度帝國,靠高度集權奴役、壓榨本國人民,也可以「崛起」於一時.陳毅不是說「寧可當掉褲子也要發展原子彈嗎」?毛帝國正是在不但當掉褲子,而且砸掉鍋子、餓死幾千萬人之後的一九六四年原子彈上天;接着在「打倒一切、全面內戰」的文化大革命中氫彈、導彈、人造衛星上天。
但是封閉帝國的「崛起」有其限度。毛澤東「全面專政」的意識形態長城不但窒息了政治、思想、文化的生機,而且阻塞了資本、資訊、資源、貨品、人員的流通,導致經濟從停滯到「崩潰邊緣」。於是有了鄧小平改革。
鄧小平對毛澤東,既有繼承,又有變革。繼承的是毛澤東在政治、思想、文化領域的封閉,就是他自己概括的「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那完全是從毛澤東那裏來的,不但「完整、準確」,甚至比毛澤東還毛澤東,他把毛澤東帝國的「四大」,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從憲法中勾消。變革的是對西方自由國家資本、資訊、資源、貨品、人員的開放。
鄧小平的「兩手硬」戰略
鄧小平的這「兩手硬」戰略,並不是一開始就在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確立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主題是解放思想和民主改革;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中央工作會議上的爭論,是實踐派、民主派對凡是派、專政派之爭,是全開放對全封閉之爭。
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鄧小平讓胡喬木替他起草了一篇發言稿。胡喬木在稿子中寫了「要實現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無論如何不能忘記社會主義社會還有階級鬥爭,黨內還有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寫了「我們務必要使階級敵人的一切活動,在開始出現的時候就加以消滅」等等。這是堅持毛澤東帝國全封閉路線的凡是派、專政派的典型語言。
鄧小平把胡喬木的稿子拿給胡耀邦,說:「這個不能用,喬木的思路不行了,你給我找人寫。」那時鄧小平的思路,是拒絕胡喬木代表的凡是派、專政派,而傾向胡耀邦代表的實踐派、民主派的。鄧小平廢棄了胡喬木的稿子,在胡耀邦幫助下組成臨時起草班子,按照鄧小平當時的思路,完成了那篇後來被稱為「十一屆三中全會主題報告」的講話《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講話中突出了「民主是解放思想的重要條件」。鄧小平說:「必須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這種制度和法律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不因領導人的看法和注意力的改變而改變。」
那時鄧小平還明確支持「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的西單民主牆。他說:「群眾貼大字報是正常現象,是我國形勢穩定的一種表現.我們沒有權利否定或批判群眾發揚民主,貼大字報。群眾有氣要讓他們出氣。」
可以說,那時的鄧小平,是和胡耀邦一起站在實踐派、民主派的立場上,拒絕了反民主的凡是派、專政派。鄧小平在聽取胡耀邦彙報理論工作務虛會討論情況時,還講過更鮮明的民主言論。他說:
「十月革命後六十多年,民主沒有搞好。今年上半年要寫出一篇二、三萬字的大文章,五四發表,從世界歷史發展與人類社會的趨勢,講清楚民主的發生和發展。資產階級以民主起家,反對封建專制。它搞民主超過歷史上存在過的一切剝削階級。無產階級民主應當是民主發展的更高階段,要超過資產階級民主;資產階級民主的好東西要大大發揚.過去無產階級沒有搞好,斯大林犯錯誤,我們也犯錯誤.
我們要人民當家作主。怎樣使人民感覺到自己是主人?資產階級有一套使自己成為主人的東西,選舉、立法可以支配政府。我們需要想辦法使人民感覺到自己是國家的主人。」
那一天是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七日。兩天後鄧小平到了美國,回來後發動了一場「懲罰越南」戰爭,西單民主牆出現魏京生警告「防止新獨裁者」的大字報。短短兩個月中,鄧小平的「看法和注意力」從傾向民主派、拒絕專政派轉向拒絕民主派、傾向專政派,於三月三十日發表了胡喬木為他起草的「堅持四項基本原則」,把他兩個月前設想的「民主大文章」拋到了九霄雲外。鄧小平說:
「我們必須看到,在社會主義社會,仍然有反革命分子,有敵特分子,有各種破壞社會主義秩序的刑事犯罪分子和其他壞分子,仍然是一種特殊形式的階級鬥爭,或者說是歷史上階級鬥爭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的特殊形式的遺留。對於這一切反社會主義分子仍然必須實行專政。這種專政是國內鬥爭,有些同時也是國際鬥爭,兩者實際上是不可分的。因此,在階級鬥爭存在的條件下,在帝國主義、霸權主義存在的條件下,不可能設想國家的專政職能的消亡。事實上,沒有無產階級專政,我們就不可能保衛從而也不可能建設社會主義.」
鄧小平的兩種「思路」
這不是轉回到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時被鄧小平廢棄的那篇胡喬木草稿的「思路」了嗎?三個月前鄧小平說「喬木的思路不行了」,三個月後卻成了鄧小平自己的「思路」。
同一個鄧小平,兩種「思路」,三次講話。究竟何者為真?何者是假?
我看都是真的。這就是鄧小平自己講的「因領導人的看法和注意力的改變而改變」。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和一九七九年一月,鄧小平的「注意力」在改變毛澤東帝國留下來的「思想僵化,迷信盛行」、「最可怕的是鴉雀無聲」的狀況,所以「看法」傾向胡耀邦代表的民主派「思路」。到了一九七九年三月,鄧小平的「注意力」轉向胡喬木、鄧力群們向他報告的「社會上那股懷疑社會主義、懷疑無產階級專政、懷疑黨的領導、懷疑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思潮;黨內也有人不承認這種思潮的危險,甚至加以某種程度支持」的傾向,所以「看法」也就轉向胡喬木代表的專政派「思路」了。
此後六、七年,鄧小平的「看法和注意力」在民主派和專政派之間,轉過來、倒過去,時而主張「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在政治上創造比資本主義國家的民主更高更切實的民主;從制度上保證國家政治生活的民主化,經濟管理的民主化,整個社會生活的民主化」;時而主張「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不能搬用資產階級民主,不能搞三權分立那一套」,「對專政手段,不但要講,而且必要時要使用。」
一九八七年一月胡耀邦下台,標誌鄧小平與黨內民主派的最後決裂;也是鄧小平帝國「反自由化」大戰略的最後確立。之前在中共十二屆六中全會(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八日)那場「大辯論」,專政派在鄧小平支持下擊敗民主派。然後鄧小平和專政派利用一九八六年底的學生運動逼迫胡耀邦提出辭呈。那次事件,可以看做一九八九年天安門悲劇的小型排練。當時學生運動雖因胡耀邦處置得當和平落幕,但仍使胡耀邦和黨內民主派遭到清算。鄧小平當時的講話已經殺氣騰騰,揚言「不怕流血」,「天安門廣場來一個抓一個」!
鄧小平和鄧力群的對話
但事後專政派的奪權目標沒有實現.因為鄧小平確立的「反自由化」大戰略是「兩手硬」。鄧小平認為專政派只有專政一手,沒有開放一手,所以不能用專政派推薦的「左王」鄧力群取代胡耀邦。早在導致胡耀邦下台的中共十二屆六中全會那場「大辯論」前十天,一九八六年九月十八日上午十時,鄧小平和鄧力群之間有一場有趣對話:
鄧小平:新的稿子(指胡耀邦主持起草的《精神文明決議》草案)發下來了,你看了沒有?
鄧力群:看了三遍,有四條意見。……
鄧小平:你是想把文件往「左」的方面拉。你這次對決議草案提意見的方式不好(指鄧力群把他和胡喬木的意見送給陳雲等人)。你和胡喬木不要擴大我和陳雲同志之間的分歧和矛盾。
鄧力群:你們兩位之間有不同意見,我看出來了。陳雲的主張,我宣傳過;你的主張,我宣傳過.宣傳你的主張比宣傳陳雲的主張多得多。
鄧小平:明天開會,你就講一句話,完全贊成這個稿子。
鄧力群:我不講.
鄧小平:你不講,別人會講.
鄧力群在《十二個春秋》自述中說:鄧小平與我談話時,當着面是說:你是想把文件往「左」的方面拉」。但與王震他們談話時是說:「要把我們往「左」的方面拉。」
這表明鄧小平在中共十二屆六中全會之前,還是想支持胡耀邦反對鄧力群的「左」。等到全會上發生那場他意料之外的大辯論,看到除了陸定一、萬里之外,楊尚昆、余秋里、王震、薄一波、陳雲、李先念、宋任窮、彭真等所有老人,都站到專政派一邊,鄧小平也就從反鄧力群的「左」轉向反胡耀邦的右了。
但鄧小平帝國的反自由化戰略,與專政派陳雲、李先念、王震、鄧力群、胡喬木們不同。鄧小平反自由化,主要在政治、思想、文化領域反,不能擴大到經濟領域,影響他另一手開放。而專政派一直想把「反自由化」擴大到經濟領域。鄧力群主張:「自由化思潮氾濫,第一段是思想領域自由化氾濫,第二段是自由化侵入經濟領域,第三段是形成代表資產階級的政治勢力。」
鄧小平帝國的總綱領
第一段指胡耀邦,第二、三段指趙紫陽。鄧力群稱趙紫陽是「資產階級政治勢力的代理人」。他說:「有一次李先念問陳雲,文化大革命期間毛澤東講黨內有個走資派,犯了錯誤;但是從這幾年看,趙紫陽像不像一個走資派呢?陳雲說,什麼像不像,他就是走資派,他的思想,他的生活,他的政見,證明他是地地道道的走資派。」
由此可見,專政派要推翻趙紫陽,讓堅持毛澤東全面專政的鄧力群取而代之,是既定方針;有沒有胡耀邦去世後的學生民主運動,都無可避免。
一九八九年六四屠殺之後,挑選誰來做鄧小平帝國的繼承人成了問題.鄧小平一度屬意李瑞環,拒絕了專政派的首選鄧力群。最後達成妥協,鄧小平認可了陳雲、李先念共同推薦的江澤民。
江澤民執政之初,意識形態領域聽鄧力群、胡喬木指揮,提出「以反和平演變為中心」;經濟領域聽陳雲、姚依林指揮,回歸「鳥籠經濟」。結果是兩年經濟大滑坡。一九九二年鄧小平南巡,警告「誰不改革誰下台」,直指江澤民。江澤民慌忙拜託鄧小平牌友丁關根求情,表示完全接受鄧小平批評,同鄧力群、陳雲「保持距離」。
鄧小平南巡講話:「右可以葬送社會主義,「左」也可以葬送社會主義.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這是鄧小平帝國的總綱領.
鄧小平說:「十二屆六中全會我提出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還要搞二十年,現在看起來還不止二十年。帝國主義搞和平演變,把希望寄託在我們以後幾代人身上。我們這些老一輩人在,有份量,敵對勢力知道變不了。但我們這些老人嗚呼哀哉了,誰來保險?我出來後就注意找第三代,兩個人都失敗了,不是經濟上出問題,都是在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問題上栽跟頭,這就不能讓了。」
那時胡耀邦已去世,趙紫陽遭軟禁,黨內民主派已徹底清除。鄧小平還放不下心,立此政治遺囑,警告鄧小平帝國的繼承人:「經濟上出問題」可以「讓」,「在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問題上栽跟頭」的胡耀邦、趙紫陽,絕不可「讓」。
這就叫「警惕右」。有人還幻想今年紀念十一屆三中全會三十周年將「平反」胡耀邦和趙紫陽,該重讀一遍鄧小平這段話。
「防止「左」」呢?鄧小平說,「有些理論家、政治家,拿大帽子嚇唬人的,不是右,而是「左」。把改革開放說成是引進和發展資本主義,認為和平演變的主要危險來自經濟領域,這些就是「左」。」
指的是鄧力群、胡喬木們,實際上也包括陳雲、李鵬、姚依林和江澤民前期。但是不要緊,「經濟上出問題」,可以「讓」。還是「左」比右好。
鄧小平曾批評毛澤東,「一個領導人,自己選擇自己的接班人,是沿用了一種封建主義的做法。」鄧比毛更甚。毛選過劉少奇、林彪,選了又廢,最後選上華國鋒也未站住。鄧選過胡耀邦、趙紫陽,也是選了又廢.但最後一着比毛高明,他不但選定自己的接班人江澤民,還選定接班人的接班人胡錦濤。兩個都在「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問題」上經過考驗:一個在上海查禁《世界經濟導報》,一個在西藏鎮壓藏民請願,均威震國際.鄧小平為防備江澤民「經濟上出問題」,還指名「懂經濟」的朱鎔基輔佐江。
所以一九九二年中共十四大後,鄧小平不需要再「出頭」。他的帝國,從政治綱領到組織架構均已完整確立,足以抵擋「國際大氣候」──全球民主化浪潮的衝擊了。
(未完待續)
二○○八年三月十七日
鄧小平帝國三十年
(續上期)
那次學運避免了流血,是由於胡耀邦採取了最後措施。那時鄧小平說:「誰敢到天安門廣場,來一個抓一個!」一九八七元旦公安部門抓了到天安門廣場的學生,當晚學生又冒大雪進入天安門廣場要求放人;公安部門迅速釋放被捕學生,把遊行的學生也用卡車送回學校,使事態得以和平結束。
胡耀邦做完這最後一件事,第二天(一月二日)寫信給鄧小平提出辭職。
鄧交權紫陽是權宜之計
一九八七年一月四日,鄧小平忘了是星期日。一早起來,催子女去上班,子女說星期天不上班。原來鄧小平要召開秘密會議,請來了趙紫陽、薄一波、楊尚昆、王震、彭真,決定要胡耀邦下台。
那就是所謂「中央政治局常委決定」。實際上只有鄧小平、趙紫陽兩名常委出席。胡耀邦未被通知開會,陳雲、李先念未出席。事先鄧小平曾派楊尚昆坐軍機冒着大霧飛到上海接李先念回來開會,李先念拒絕,對楊尚昆說:「急急忙忙幹什麼?耀邦可是個陽人啊。」(指胡耀邦不搞陰謀,那麼誰在搞陰謀呢?)
胡耀邦的職務是中央委員會選舉的。鄧小平既不開中央全會,也不援華國鋒的先例,開政治局全體會議討論。華國鋒辭職時,中央政治局於一九八○年十一月十日至十二月五日連續開九次會議討論,作出三項決議:
(一) 向六中全會建議,同意華國鋒同志辭去中央主席、軍委主席的職務。
(二) 向六中全會建議,選舉胡耀邦同志為中央委員會主席、鄧小平同志為軍委主席。
(三) 在六中全會前,暫由胡耀邦同志主持中央政治局、中央常委的工作,由鄧小平主持中央軍委工作,都不用正式名義。
在通過三項決議時,華國鋒也舉手同意。政治局會議還決定,當需要時,仍由華國鋒以正式名義接見外賓。
非法倒胡的「生活會」
這回鄧小平卻完全不顧正當程序,只是找幾個親信老人到家裏,就決定胡耀邦下台,由他指定趙紫陽、薄一波、楊尚昆、萬里、胡啟立組成「五人小組」,召開「生活會」解決胡耀邦問題。
所謂「生活會」,就是對胡耀邦的批鬥會。事先由薄一波、楊尚昆佈置了一幫打手,如鄧力群、胡喬木、姚依林、余秋里、王鶴壽等,在會上作批鬥發言。
據鄧力群說,會前薄一波、楊尚昆把他找去,說學生鬧事,是胡耀邦的錯誤引起的惡果,中央要開一個「生活會」。要鄧力群準備一個揭發胡耀邦的發言。鄧力群說:「更多的事情胡喬木知道。」薄一波、楊尚昆說:「他是他,你是你,我們找你,是要你做好準備,講你知道的事」。
「生活會」就是這樣準備的。不是政治局委員的,有備而來,充當打手。而政治局委員如習仲勛,事先一無所知,只通知他來開會,不知道開什麼會。習仲勛一進會場,看到這麼一副架勢,就質問:「這樣的會為什麼事先不告知?」其實只是不告知習仲勛這樣的政治局委員而已,習仲勛不但是政治局委員,而且是書記處常務書記,人又在北京。開這樣的會,瞞着習仲勛似乎太荒唐了,只好通知他來。習仲勛又是個正直的人,佈置打手之類的骯髒勾當不能讓他知道,所以就出現這個場面。
打手們有備而來。余秋里開頭炮,罵了胡耀邦半小時,內容空洞無物。接着鄧力群講了兩個半天,六大罪狀,洋洋數萬言,都是老一套黨八股。然後是姚依林講經濟問題的長篇發言,批判胡耀邦不懂經濟,又不好好學習陳雲經濟思想;歷數胡耀邦搞高指標、高速度、高消費的錯誤,給下面製造壓力,造成經濟混亂。王鶴壽則負有特殊使命,會後到胡耀邦家裏「摸態度」。
王鶴壽在延安時期同胡耀邦、陶鑄關係好,人稱「桃園三結義」。但王鶴壽沒有胡耀邦、陶鑄那種正直性格,是個小人,早在一九八三年「倒胡打周」時就被鄧力群他們拉過去了。胡耀邦卻渾然不覺,王鶴壽來時,說了些心裏話,被王鶴壽在會上端了出來。王鶴壽說:「胡耀邦目無中央,鄧小平、陳雲說了要開除方勵之、王若望,陳雲說了要處理福建假藥案,胡耀邦都頂着不辦。我去看他時,還說沒想到要把他搞倒搞臭,很傷心。說明胡耀邦態度不端正。」
紫陽發言尖銳 耀邦痛哭失聲
趙紫陽的發言雖不長,但最尖銳。他說:
「耀邦喜歡標新立異,喜歡一鳴驚人,不受組織約束。現在老人還在,你就這樣。將來氣候變了,你的權威更高了,可能成為大問題。我過去也想過,雖然我們現在合作得很好,將來到了這種情況能否合作得好,就很難說了。劉賓雁、王若望這些人那麼狂妄,你胡耀邦為什麼對這些人這麼寬容,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另有一種可能,是你要在國內、國外維持開明的形象。反正黨的格局已經定了,小平同志今年八十三了,現在如果你還不能自由行動的話,將來你是可以自由行動的。他們將來有你這個靠山,不要緊。即使你現在還不能完全保護他們,他們寄希望於你。」
趙紫陽又說到一九八四年他給鄧小平寫的一封信,希望鄧小平和陳雲健在時,認真解決黨中央一級的民主集中制問題,趙紫陽說,「當時就已感覺到,胡耀邦不遵守紀律,等到格局一變,小平、陳雲不在了,黨內老人不在了,我們兩個無法共事下去,那時就要辭職了。耀邦同志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在今天黨內很多老同志都在的情況下,他還這樣不遵守紀律;等以後不在了,誰也沒有辦法。現在還不能完全自由行動,對小平、陳雲主要是小平同志這裏不能不有所考慮。一旦情況變了,可以自由行動,不受任何約束」。
趙紫陽的話厲害在哪裏?在一般人眼中,胡耀邦為人直率,不弄權謀。照李先念的說法:「耀邦可是個陽人啊。」但按趙紫陽的說法,胡耀邦是別有用心,對人寬容,在國內、國外維持開明形象,是在積累實力,圖謀將來老人不在了,自己不受任何約束自由行動。那不就是做獨裁者嗎?那時趙紫陽就只有辭職了。這種說法最能打動老人猜忌之心,也最讓胡耀邦傷透了心。那天(一月十五日)開完會,胡耀邦走出會場,坐倒在台階上痛哭失聲。
第二天,一九八七年一月十六日,鄧小平主持「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鄧小平說:「今天的會,耀邦不便主持,我主持。會議就是通過《公報》,其他事都不談,到會的顧問委員可以舉手。」這就是說,「生活會」已批鬥結束,政治局無需再討論,政治局委員們跟着老人(如主持「生活會」的薄一波,不是政治局委員,連中央委員都不是)舉手通過胡耀邦辭職下台的《公報》就是。所謂「公報」,就是宣佈「會議一致同意胡耀邦辭去黨中央總書記職務」。當天在中央電視台向全國公告。
倒胡《公報》遭強烈抗議質問
一九八七年胡耀邦下台,比一九七六年鄧小平下台在國內外產生的衝擊更大。因為鄧小平下台時的中國是封閉的,胡耀邦下台時的中國已經開放。就在通過《公報》的第三天(一月十九日),留學美國的一千名學生和學者共同簽署《致中共中央、國務院公開信》,在海外各大媒體發表。《公開信》指出:
「胡耀邦為思想解放運動,平反?假錯案,開拓改革局面,以及在思想文化領域創造寬鬆氣氛都作出了卓越的貢獻。他的去職將極大地損傷全國人民進行改革與現代化建設的積極性,使我們感到震驚和不安。我們認為,近來事態的發展,是與三中全會以來的基本國策背道而馳的,並使憲法保障的言論自由等權利受到嚴重侵犯,發展下去會斷送我國的經濟、政治改革。我們強烈期望黨和政府堅持改革,反對倒退,堅持民主法治,反對以言治罪。出於對祖國的責任感,我們認為不能不向中央和國務院表達我們的心聲。」
黨內反應同樣強烈,紛紛質問:「十三大就要召?,中央究竟出了什麼問題,要用這種方式倒胡?」中央無法應付,薄一波就讓胡喬木、鄧力群趕快炮製材料,把「生活會」上的批鬥發言拼湊成胡耀邦的「十個問題」作為「中央文件」下發。因為內容空洞無說服力,自三月至五月又陸續發下去五個「補充材料」,仍無補於事。黨內各系統的傳達內容,口徑也不一致。楊尚昆在軍隊的傳達最出格,竟把胡耀邦說成向鄧小平「搶班奪權」,比喻成同林彪一樣。楊尚昆的講話稿曾印發軍隊高級幹部,因毫無事實根據,影響極壞,被迫立刻收回銷毀。
毛鄧交班結局不同
鄧小平怎麼辦?
以毛為師,毛規鄧隨。一九七六年毛澤東廢黜鄧小平,不把權力交給虎視眈眈、等着掌權的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們,卻交給了華國鋒。因為毛了解江青他們只會鬥爭別人,治不了國。
一九八七年鄧小平廢黜胡耀邦,也不把權力交給虎視眈眈、等着掌權的胡喬木、鄧力群、王震們。那時王震赤裸裸對鄧力群說:「我這個人就要掌權,就是要權啊!沒權你就什麼事情也辦不了!」
但鄧小平看他們,正像毛澤東看江青他們一樣,靠他們批鬥別人行,靠他們掌權治國卻不放心。對胡喬木,當年胡耀邦提名他當宣傳部長接替了張平化,鄧小平都不同意,鄧小平說:胡喬木是軟骨頭,又無行政能力,只是一枝筆。對鄧力群,鄧小平認為他只有四項原則、沒有改革開放,把國家的政策方向往「左」拉,當然不能讓他治國。至於王震,只是「一門炮」,在倒胡打周時放放炮而已。對這些幫他倒胡打周、渴望權力的「功臣們」,鄧小平並未論功行賞,卻把權力交給了趙紫陽。這是鄧小平無可選擇的選擇,是一種權宜之計,同當年毛澤東把權力交給華國鋒時差不多。因為在鄧小平當時的視野里,胡啟立、喬石、李鵬這些「第三代」,似乎還不夠做「核心」的條件,那就只能交給趙紫陽作為過渡了。
然而毛澤東和鄧小平兩人交班的結局不同。
一九七六年,八十三歲的毛澤東廢黜了七十二歲的鄧小平。十一年後,一九八七年,八十三歲的鄧小平也廢黜了七十二歲的胡耀邦(鄧比毛小十一歲,胡比鄧也小十一歲)。
毛在把權力交給華國鋒後說過那樣一段話:「和平交不成就動盪中交,搞不好就得『血雨腥風』了。你們怎麼辦?只有天知道。」毛澤東不會料到:他去世後不到一個月,「華主席一舉粉碎四人幫」,兩年後又把權力和平交給被他兩度廢黜了的鄧小平,都沒有「血雨腥風」。
而鄧小平呢?被他廢黜的中國理想主義領導人胡耀邦兩年後先他而去。鄧小平在胡耀邦去世後掀起一場震驚世界的「血雨腥風」,一以抵擋住逼近中國的「國際大氣候」第三波全球民主化浪潮,二以消滅天安門廣場的「中國小氣候」學生民主運動。
在這場「血雨腥風」中,鄧小平廢黜了他的第二個接班人趙紫陽,從此把中國的改革開放同國際國內的自由民主潮流徹底拉開,在毛澤東封閉式共產奴役制度的原有基礎之上,建構成他的開放式共產奴役制度的鄧小平帝國。
這就是中國人民的命運悲劇。
二○○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