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中心大廈效果圖
在上海中心大廈項目上,有相關人士喊出「屆時肯定是上海最高樓,要不然我們做了也沒有什麼意思」的豪言壯語。11月29日清晨,總高度達632米的「上海中心」大廈正式破土動工,總投資額預估高達148億元人民幣,建成後將有望成為新的「中國第一高」。僅一天後,11月30日下午,還是因為高樓,國人神經再次被牽動:上海昆明路江浦路口在建的尚凱商務大廈突然起火,因樓層太高,消防水槍無法控制高層火勢。
兩條新聞對比,生動映照出高樓生態喜憂兩面。
經歷30年改革開放的中國,經濟實力的迅速提升,城市榮譽感也在「膨脹」,每個城市都在用高樓為自己爭一席之地,高樓似乎也被賦予代言所在城市經濟奇蹟的「標識功能」。
不禁要問:「第一高」真的那麼重要?這種白熱化的競逐又起自何時?摩天樓不可逆轉地競賽,從建築科技的角度來看,人類確實前進了一大步,但對高樓帶來的具體效應,應有哪些科學、嚴謹的論證呢?
身邊廣州有多高
卡車司機朱士勇三天沒睡好覺了。太累了!三天,從無錫到廣州,每周,他都要這樣兩地往返,運送一種特殊鋼材。這些鋼柱子,支撐起現實廣州新地標———廣州新電視塔,也支撐起廣州這座城市企盼已久的「高度夢想」。
8月28日,新電視塔454米高的內圈封頂時,多家媒體不約而同地打出「世界第一高塔」的字眼。其後,「世界第一」被尷尬地證實為誤傳,但610米的目標高度足以成就當下「中國第一高塔」。
和這個「中國第一高」發生關係後,朱士勇這兩年就做一件事:裝上鋼柱,從無錫出發,狂飆三天高速,抵達廣州新電視塔工地。
說這話時,他車上的三根大鋼柱都還沒有來得及卸。鋼柱靜臥車上,粗壯得震人心魄,17米長、40噸載能的長掛車每次也只能運三根。
貨車不遠處,這些焊到塔上的鋼柱糾纏着刺向天空,頂端的望起來就像苗條的筷子。塔基下方,「造世界第一高塔,建一代傳世佳作」的巨幅標語,無聲地宣示着這龐然大物的氣魄和身世。
「看着看着這傢伙就慢慢長高了。」朱士勇說。到2009年底,電視塔160米的桅杆安裝完成後,它將攜610米的高度「一覽眾山小」。
「原來有這麼高啊!」朱士勇聽到確切的數字時,有點不相信。他手搭涼棚抬頭看着,一個勁地感嘆「廣州人有錢」。對於自己為「中國第一高」運送裝備,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光榮,佈滿血絲的眼睛頓時閃出一絲活悅的色彩。
新電視塔對面,珠江另一邊,是另一個高度競賽,另一場榮耀。珠江西塔工地的木工老劉說,每天上去幹活「都要坐10多分鐘的電梯」。在老劉們的敲敲打打下,西塔現已明顯超越周圍的建築。
11月29日,西塔建設方特地舉行了「兩天一層」世界新速度新聞發佈會。
這座在建的廣州第一高樓、全國第二高樓,位於廣州新城市中心的中軸線上。60億的總造價、432米的建築高度,使它在設計之初,便註定成為了未來廣州最重要的地標性建築。
因為它的出現,讓當了11年「老典型」的中信廣場,摘下了「廣州第一高樓」的帽子。1997年建成時,中信廣場還是「華南地區第一高樓」,兩根標誌性的鋼針指引着廣州的砥礪奮進,成為廣州的地理坐標和心理坐標。
巧合的是,中信和西塔,一座雄踞天河商業圈,一座傲立珠江新城,前者表徵廣州的現實活力,後者透射着廣州的未來影子。11年,廣州商業地圖的城頭變換,不過是天空上一個數字的擦除,和一個新數字的書寫。
2007年6月6日,西塔迎來了屬於它的加冕禮:地下室工程完工,同時上部工程全面開工。此後的一年零三個月里,它擁有了自己的名字———「廣州國際金融中心」。
按照規劃,2009年11月3日當它竣工之時,地下4層、地上103層的主塔樓和28層的附樓將巍然顯現。與之呼應的「姊妹樓」———珠江新城東塔也即將於2008年底前開工,2013年年底完工。
屆時,珠江新城,三塔輝映,「高度決定影響力」。
全局蔓延的低氧狂歡
如果還有人提起愛群大廈,那是美好的懷舊,還是世事的唏噓?
1937年竣工時,15層、64米高的愛群大廈曾獨領風騷,成為上世紀30年代廣州最高的建築,同時也成就了廣州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高層建築」。
時過境遷,廣州的超高層建築早已遮天蔽日。有據可查的資料顯示,目前廣州包括在建的超過100米的超高層建築約有100多棟,18層以上的高層建築已經有7000多棟,這一數字位即便放眼全球也位居前列。
僅在廣州CBD中心珠江新城內,200米以上的高樓按規劃就有18棟,而150米以上的高樓則有50棟左右。
這種高空低氧的集群狂歡,在中國其他城市同樣蔓延着,一場高樓暗戰在張揚地鋪陳。
10月29日,重慶媒體報道,投資80億元建設的重慶超高建築群「嘉陵帆影·國際經貿中心」破土動工。其塔樓高度將超過455米,可達樓面高度甚至超過台北101大樓,穩坐西部第一高樓的寶座!
「東北第一高」、「華中第一高」、「中原第一高」、「西南第一高」、「華北第一高」等建築名詞也開始陸續閃現在各大媒體的報道中。
在小陸家嘴地區,8月30日,上海環球金融中心如期開門迎客。101層、492米的身段讓它雖處高樓環繞之中,照樣顯得鶴立雞群。當然,它現在還擁有已建成的「上海第一高度」頭銜,但是這一頭銜的「租期」已經確定了。
因為「上海中心」來了。
主樓設計為127層,結構高度為565.5米,總高為632米的上海中心大廈有望於2013年竣工。建成後,它當之無愧地成為未來的中國第一高樓。
在這個名利場裏,榮耀如煙雲,你算準自己的高度,算不准別人的速度。
南京,2008年7月,南京新百主樓以249米的高度斬得「新街口第一高樓」封號。一個月後,紫峰大廈381米的主體結構即告封頂,樓頂在9月豎起69米的燈塔後,將一舉攀上450米的最高點,成為江蘇第一高樓。據說,站在紫峰大廈上看玄武湖就像看「洗腳盆」。「南京長高了一倍」。
「天堂」杭州,這裏一向不以高樓聞名,如今他們說,「天堂」的高度是300米———8月28日上午,杭州國際辦公中心的開工,總投資約50億元,主樓高逾300米的國際辦公中心,建成後將成為浙江第一高樓。
首都北京,這裏對高度持有敏感,出於對古都風貌的保護,始終對建築高度加以限制。但北京其實一直在長高。2007年10月,北京國貿三期以330米封頂,超越當年8月竣工的銀泰大廈,成為了北京第一高。
天津,津塔336.9米。鄭州,會展賓館280米。重慶,國際金融中心400米……
即便在一些二線城市,新式的摩天大樓也在照亮着高度夢想。
2008年4月15日,廣西柳州市宣佈建西南第一高樓———該樓高303米、超過60層、計劃總投資40億元。目前,廣西最高的大樓為南寧地王國際商會中心,高度僅為276米。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這十個字證明,李白不僅是詩人,還是預言家。如今,峻
峭挺拔的摩天建築已經塞滿中國的眾多角落,李白的誇張詩意變成顫巍巍的摩登現實。
意義摩天隱喻
腰身的肆意抽拔,是一種充滿刺激的競逐。
上海環球金融中心,曾因故「擱淺」了四年之久,在它停工期間,台北已建成了480米高的101大樓,於是環球金融中心從460米臨時加高至492米,暫時性地捧得了世界第一高的美名。
而在上海中心大廈項目上,有相關人士喊出「屆時肯定是上海最高樓,要不然我們做了也沒有什麼意思」的豪言壯語。
阿聯酋的杜拜塔,為了獨享世界第一的殊榮,甚至一直對它的最終高度保密。
人們不禁要問:第一真的那麼重要?這種白熱化的競逐又起自何時?
追根溯源,時間指向了19世紀70年代,在建築領域的芝加哥學派誕生後,摩天大樓的種子,自此如此迅速地播撒向世界各地。
當新技術在高層建築上的應用演變成現實,19世紀建築業的轉折開始了。20世紀的摩天樓也不可逆轉地開始萌芽。從建築科技的角度來看,人類確實前進了一大步,但對高樓帶來的具體效應,建住方、地方政府甚少有科學、嚴謹的論證。
經歷三十年改革開放的中國,伴隨經濟實力的迅速提升,城市榮譽感也在迅速「膨脹」,高樓似乎也被賦予代言經濟奇蹟的「標識功能」。在經濟基礎和城市榮譽的雙重作用下,中國用摩天大樓這種最外顯、最質樸、同時也是最淺表的形式表明自己正在向着國際化大步邁進。
「發展中國家希望通過超級摩天大樓,使得它們能夠在地圖上崛起。它們希望向發達國家顯示它們已經趕上來了,它們現在也同樣擁有修建摩天大樓的財力和技術。」美國芝加哥高樓和城市生活環境委員會負責人安東尼·伍德不無刻薄地說。
從這個角度看,此起彼伏的高樓熱,與其說是孤立的建築現象,倒不如說它暗合了中國現今發展階段特定的社會心理。
有專家就指出:儘管對陳舊與時尚、先進與末流等基本二分問題依然認識不清,儘管在生態、環保、安全、商業價值等關鍵節點上仍存爭議,但對現實中國而言,至少在現階段,它表現出自己是如此熱望高樓。
高樓隱喻着強有力的復興希望和自信生活的心理磁場。對此,上海市城市規劃院城市規劃二所所長王嘉漉作了精闢的比喻,他說:上海人在中環內都能看見金茂大廈和環球金融大廈。就像他住在浦西濰坊新村的外婆,每天炒菜時只要從廚房窗戶望見這兩棟高樓,就覺得對生活充滿了信心。
透過越來越密集的城市景觀,如果我們足夠警惕,會發現一些特別的身影。
美國SOM建築設計事務所,超高層建築設計領域的大腕,正在中國不斷抬高自己的身價。
過去的十年裏,SOM承接的中國項目占其全球項目的比重由1%陡增至30%。因此,俯視中國版圖上的摩天大樓,端詳這些「城市名片」,總能發現SOM的「水印」。這其中,最著名的便是1997年—2007年大陸第一高樓記錄的保持者———上海金茂大廈。
摩天高樓總是處於被檢視的命運,但高樓總是源源不斷地矗立在城市的天際,一錘定音者則是商業社會的價值法則和城市野心的雙重驅動力。
開發商成為這套價值法則的堅定踐行者。商業價值的誘惑、對高售價、高租金回報的期望,直接促成了他們的原始動力。據了解,地標建築往往會得到高出同一地區其他項目20%至30%的租金和售價,更會帶動項目中的其他業態的升值。
開發商之外,各地的「城市運營者」———政府官員理所當然地擔綱了實踐城市野心的重任,長官意志和政績觀念下,為城市「增光添彩」、代表了城市經濟實力者除了高樓,似乎別無其他,「用高度說話」成為了建樓的首要標準。
透出着苦楚。在他們看來,高樓之爭也被概括成「陳舊的時尚」。
在此評價之下,有關摩天大樓的種種弊病被集中起來進行「暴曬」:巨大的投資、高額的運營管理成本、高於普通建築的危險係數、難於維繫的生態與環保等。
成本。當然也是大生意的一部分。由於抗震、防火等需要,超高建築一般全部使用鋼結構,建造成本往往是一般的磚混結構和框架結構建築的數倍,再加上維護費用,代價驚人。
以金茂大廈為例,這座420米高的建築,總投資50億,每平方米造價達2萬元,每天開門的維護費用就高達100萬元人民幣。而據專家測算,300米以上的超高建築,其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其在功能上的需求和經濟效益的平衡。
因為高昂的成本和運營費用,殊途同歸的淒婉故事一次次上演。
2007年底,原「中原第一高樓」———鄭州裕達國貿以2.73億出讓竟無人問津;更早以前,佛山市52層高的「國際商業中心」建設中途資金告罄,6年後拍賣時,標價2億元都無人注目;因虧損拍賣,評估價值26億元的廣東國際大廈起拍價16億元竟無人應聲,而更多的高樓要麼在建設途中成為「爛尾」,要麼在大規模閒置和低出租率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11月30日上海昆明路江浦路口在建的尚凱商務大廈突然起火,大火從5層狂燒至20層,消防車趕到現場後,因樓層太高,消防水槍竟無法控制高層火勢;
2001年紐約世貿中心的驚世一撞,近1萬人花了9個小時才將樓內辦公的10萬人營救出來。
而上海金茂大廈也曾做過試驗,請一群身強力壯的消防隊員從85層樓往下跑,結果,最快跑出大廈的一個隊員也花了35分鐘。對於被大火圍困的人來說,人生能有多少個35分鐘?
隱性危害也在暗中滋生。比如地面沉降,這直接導致了摩天高樓的廣受詬病。據媒體公開報道,上海浦東區陸地面積下沉現象日益嚴重,陸家嘴金融區地面已平均下沉3厘米;金茂大廈附近更下沉達6.3厘米。而陸家嘴金融區啟動十幾年來,平均每12天就崛起一幢約30層高的大樓……
「摩天大樓在很大程度上並不是一個技術活,而是一個社會系統。一座摩天大樓不是孤立的,你不能單純從技術角度來看它實現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總規劃師楊保軍分析道。
在楊保軍看來,中國很多城市造摩天大樓,雖然硬件上沒有問題,但在軟件上卻不一定能跟上。在關涉更為深遠的生態保護、科學規劃上,一幢摩天大樓背後潛藏的問題也遠遠未有窮期。
經濟學家安德魯·勞倫斯1999年總結出了「摩天大樓指數」(skyscraperin-dex),這一驚人發現被稱為「百年病態關聯」:大廈建成,經濟衰退。
在充斥着資本市場圖騰崇拜的摩天大樓身上,商業周期的劇烈波動必然也會相應顯現。過去100年中,摩天大樓指數便已頻頻「顯靈」,記錄驚人———
1920年代末至1930年代初,華爾街克萊斯勒大廈和帝國大廈相繼落成,之後紐約股市崩盤,並引發全球經濟大蕭條;
上世紀70年代中期紐約世貿中心和芝加哥西爾斯大廈再奪全球最高,後發生石油危機,全球經濟陷入衰退;
1997年吉隆坡雙子塔樓取代了西爾斯大廈,亞洲發生金融危機。而金茂大廈在1998年封頂時也遭遇了1997年東南亞金融危機的洗禮。
如果真有「高樓魔咒」,我們寧願多講點吉利話,如果沒有,我們寧願「科學發展」地相信:一個現代化的家園絕不僅是滿地高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