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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美食傳奇:給西哈努克作碗湯殺了108隻雞

1973 年,流亡到中國的西哈努克親王到上海訪問,在此之前,親王已經遊玩了南京夫子廟,並在那裏吃了十二道點心。此番來上海「參觀社會主義建設新成就」,他提出白相城隍廟。負責接待的南市區飲食公司接下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後,從區內各大飯店裏調集精兵強將,全力以赴。為了勝過南京夫子廟,還精心設計了一份十四道點心的菜單。

  參與接待的廚師、點心師要查三代,政治上絕對可靠的才獲准下廚房。為了保證點心的質量,黑芝麻是一粒粒揀出來的,瓜仁也要選一樣大小的。誇張的是現場還有民兵督陣。

  當時還沒有綠波廊這家店,親王與公主是在豫園綺藻堂享用美味的,點心裝在竹編提籃里,通過豫園的後門送進去。這一天,城隍廟封城,一個外頭人也不能進來。

  這十四道美點中就有一道雞鴨血湯,這原是下里巴人的美食,用它來招待親王,就得精工細作。如何個精法呢?師傅們三下南翔,尋找最最正宗的上海本地草雞,然後殺了108隻雞才找到所需的雞卵———真叫是殺雞取卵了。這個雞卵並非成形的雞蛋,而是附着在腸子裏沒有出生的卵,才黃豆那麼大小。黃澄澄、規格一樣的卵,配玉白色的雞腸和深紅色的血湯相當悅目。但是當天親王跟莫尼克公主舉辦家庭網球賽,打得興起,一時難以收場,傳話出來:明天再去城隍廟吧。於是第二天師傅們又殺了108隻雞。當這道湯上桌時,親王一吃,讚不絕口,一碗不過癮,又來一碗。

  聽了這個故事,我希望它僅僅是一個傳說。但當時參與接待的老師傅均言之鑿鑿,我也只能相信它曾經有過。不過在政治壓倒一切的年代裏,幾百隻雞又算得了什麼呢?

本書收入了作家沈嘉祿有關老上海風味小吃、平民菜餚、時令美食和本幫菜點的隨筆78篇。全書以平民生活的草根食物為敘述底本,以懷舊諧趣的文字和戴敦邦先生生動傳神的插圖,展開對老上海生活的回憶。

  粢飯糕的故事

  過去,一些小的飲食店門口,支一口鐵鍋,倒大半鍋油,將粢飯糕投下去,油鍋馬上歡騰起來,洶湧澎湃的情狀。不一會,粢飯糕在油鍋里露出金黃色一角,師傅用火鉗翻幾下夾起,排列在抓住鍋子沿口的鐵絲架子上滴油。

  粢飯糕是長方形的,厚約三四分,像一副沒拆封的撲克牌,炸得外脆里軟,咬一口,咸滋滋的,還有一股蔥花香。特別是四個角最先炸焦,有點硬,咬起來很過癮。五分錢一塊,清晨用大碗去買幾塊,與豆漿一起吃,算是改善伙食了。下午也有賣,純粹作為點心吃的。

  炸粢飯糕時,會有許多碎屑掉在鍋里,師傅要不時地用漏勺打撈上來,否則會焦糊成煤屑一樣。碎屑在鍋底躺的時間長,特別香脆。我最喜歡吃碎屑,碎屑也是賣的,一角錢一大碗,得候巧。師傅不會等你,積滿了一碗就隨便賣給顧客。我家弄堂口的飲食店一度有賣粢飯糕,我想辦法跟師傅套近乎,終於買到幾次碎屑,而且是滿滿一大碗。此事被我哥知道了,批評我嘴饞,這樣好吃,將來幹不成大事。他還很認真地說:偉大人物都有一種特別的意志力和自制力,能克制自己的欲望。這麼一說,我才覺得事情有點嚴重,再也不敢去買粢飯糕碎屑了。
  



  做粢飯糕是很好玩的,大米與秈米按比例煮熟,起在另一口鍋里,加鹽,加蔥花,用銅鏟攪拌至起韌頭。然後在洗白了的工作枱板上搭好一個大小與一整張報紙相當的木框子,將飯倒進去,壓緊實,表面抹平。到了下午,師傅將框子拆散,飯就結成一塊巨大的糕了。然後用一把很長的薄刀將飯糕劃成四長條,每條比香煙盒子略寬,轉移到一塊狹長的木板上。接下來,師傅要切片了。許多人認為粢飯糕是用刀切片的,錯了,你看他從牆上摘下一張弓,這張弓很袖珍,用留青竹片彎成,弓弦是尼龍絲,用這樣的弓切粢飯糕需要技巧,起碼厚薄一樣,否則顧客會挑大揀小。師傅切起糕來,一張弓仿佛在手中跳舞,上下自如。切好後的粢飯糕看上去還是並在一起的,但第二天用時一分即開。

  現在粢飯糕少見了。一些號稱上海風味的飯店裏偶爾會供應,價錢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了。有些店家還會切成小條炸後上桌,蘸糖吃,咸中帶甜,名曰:節節高。

  西哈努克親王與雞鴨血湯

  今天,懷舊的老上海說起城隍廟的小吃,必定會提起雞鴨血湯。

  尋根溯源,雞鴨血湯是由一個叫許福泉的小販首創的,他使用一個俗稱「鐵牛」的深腹鑄鐵鍋燒湯,中間用鋁皮隔開,一半燙血,另一半以雞頭雞腳吊湯。有客人光顧,就從盛器里撥少許雞心、肝、肫、腸和小蛋黃,澆上一勺血湯,撒上蔥花,淋幾滴雞油,紅黃綠相間,煞是可愛。如撒一點胡椒粉,味道更佳。

  在城隍廟大殿前還有一個名叫「老無錫」的小販,雞鴨血湯生意也不錯,心、肝、腸、蛋由客人隨意挑選。近百年時光流轉,這款價廉物美的風味美食越做越精,在老松盛等好幾家小吃店裏還在供應。後來,城隍廟大修,借了廟前配殿營業的老松盛被道士趕出去了。

  1973 年,流亡到中國的西哈努克親王到上海訪問,在此之前,親王已經遊玩了南京夫子廟,並在那裏吃了十二道點心。此番來上海「參觀社會主義建設新成就」,他提出白相城隍廟。負責接待的南市區飲食公司接下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後,從區內各大飯店裏調集精兵強將,全力以赴。為了勝過南京夫子廟,還精心設計了一份十四道點心的菜單。

  參與接待的廚師、點心師要查三代,政治上絕對可靠的才獲准下廚房。為了保證點心的質量,黑芝麻是一粒粒揀出來的,瓜仁也要選一樣大小的。誇張的是現場還有民兵督陣。

  當時還沒有綠波廊這家店,親王與公主是在豫園綺藻堂享用美味的,點心裝在竹編提籃里,通過豫園的後門送進去。這一天,城隍廟封城,一個外頭人也不能進來。

  這十四道美點中就有一道雞鴨血湯,這原是下里巴人的美食,用它來招待親王,就得精工細作。如何個精法呢?師傅們三下南翔,尋找最最正宗的上海本地草雞,然後殺了108隻雞才找到所需的雞卵———真叫是殺雞取卵了。這個雞卵並非成形的雞蛋,而是附着在腸子裏沒有出生的卵,才黃豆那麼大小。黃澄澄、規格一樣的卵,配玉白色的雞腸和深紅色的血湯相當悅目。但是當天親王跟莫尼克公主舉辦家庭網球賽,打得興起,一時難以收場,傳話出來:明天再去城隍廟吧。於是第二天師傅們又殺了108隻雞。當這道湯上桌時,親王一吃,讚不絕口,一碗不過癮,又來一碗。

  聽了這個故事,我希望它僅僅是一個傳說。但當時參與接待的老師傅均言之鑿鑿,我也只能相信它曾經有過。不過在政治壓倒一切的年代裏,幾百隻雞又算得了什麼呢?

  被道士趕出來的老松盛,一時沒處着落,遊客要吃雞鴨血湯就找不着北了。後來豫園商城集團順應民意,在城隍廟裏另給它找了一個地方,裝修後老店新張,因此,這款風味濃郁的小吃在老松盛里還以一種手藝精神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要吃趁早啊。

  老虎腳爪撓痒痒

  在上海所有的點心中,老虎腳爪實在算不上出挑。過去的大餅攤,到下午才做這款點心,如果生意好的話,老師傅就只做大餅油條,把它晾在一邊。仿佛它是私生子,永遠低人一等。上海的老人吃早點,首選大餅油條加豆漿,下午心情好一點,才會囑小孫子買兩隻老虎腳爪,和着泡得已經寡淡的炒青邊聊邊啃,多半是消磨時間,另一隻給孩子,算是吃着玩的。

  但是,三十年風水輪流轉,老虎腳爪得寵了!

  這隻久違的腳爪先是伸進了赫赫有名的王家沙,經媒體一番渲染後,大家跑去吃。南京西路的王家沙怎麼說也是有點檔次的,蟹黃小籠與鮮肉湯糰最為出色,老虎腳爪,從來不登大雅之堂,而且本店的師傅也不會做。怎麼辦?店經理只好從虹口將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師傅請出山。為了適應現代人的口味和腸胃,在麵團里加了黃酒和酥面,使它變得軟綿起來。其實多此一舉!以前的老虎腳爪我當然吃過的,師傅在一團面上開出等分的三刀,六角形略似老虎的腳爪,稍稍掰開,刷上飴糖水,在小缸爐里烘得焦黃香脆。吃之前,我喜歡掰開來吃,可以多磨一會牙。正宗的老虎腳爪外脆里香,甜度不重,但麵團稍顯堅實正是它的特色。

  這些年來,每當春暖花開時節,城隍廟裏總要舉辦美食節,正式名字叫做中國民俗廚藝大觀,各地方的小吃匯聚一堂,讓大家放開了吃。

  今年的民俗廚藝大觀里,我看到了不少新面孔。比如臨海麻糍、什餅筒,天台艾青餅……我粗粗算了一下,一共有一百餘種。每隻品種前都有排隊的老小吃客,吃着碗裏,看着鍋里。

  但我發現,當紅明星卻是老虎腳爪。

  這款老虎腳爪來自江蘇鹽城,當地呼作金剛麒,但上海人還是親切地稱作老虎腳爪。

  老虎腳爪在鹽城是用煤爐烘的,若改用天然氣爐子烘烤就不香。為了保持原汁原味,城隍廟的師傅特意做了一隻燒煤的烤爐。第一天開張,天蒙蒙亮,已經有好幾個顧客在老虎腳爪店鋪前排隊了,而開業時間要到八點鐘啊。一開市,爭嘗老虎腳爪的顧客就差點將爐子擠倒,後來不得已加裝了鐵欄杆。但是後來排隊的顧客越來越多,只能臨時規定每人限購五隻。我在現場看到,排隊的顧客足有一百多,此種盛況,大約只有購買春運火車票才可相比。

  更有趣的事在後面,有一天一大早來了四五十位殘疾人,每人開着一輛殘疾車,浩浩蕩蕩,賽過一支機械化部隊。幹什麼?吃老虎腳爪嘛。但殘疾車不能開進豫園,排隊有困難,於是城隍廟的師傅跟排隊的顧客打招呼,徵得大家諒解,殘疾同胞優先。就這樣,殘疾同胞吃了剛剛出爐的老虎腳爪,寫着一臉滿足,開動殘疾車的引擎,又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由此可見,小吃予人的滿足,更多的時候是在精神層面。

  麵疙瘩和麵條子

  去年攜太太去山西平遙逛古城,山西麵食之豐富,我早在十多年前與《上海文學》雜誌社的編輯一起去潞安礦務局體驗生活時就領教過了,此番重訪晉陽,不管吃不吃得慣,每樣都想嘗嘗。刀削麵是頭牌。貓耳朵與杭州油炸餛飩大不一樣,也要吃。莜麵栲栳栳,聽名稱就覺得新鮮,也蘸着胡麻油蔥花酸菜湯嘗了。但更讓我覺得好玩的是撥魚。

  撥魚其實不是魚,也是一種麵食,它還有一個別名:剔尖,與刀削麵、刀撥面、抻面並列山西麵食的「四大名旦」。我們看過店家現場操作,麵粉加水和成軟麵團,一手拿碗側向鍋子,另一手用竹筷子帶稜角的那段在碗沿快速撥下溢出的那條麵團,一條條有頭有尾的「小魚」便在鍋里快活地遊動起來。煮片刻後撈起盛在大碗裏,兜頭一勺滷汁。撥魚吃起來有一點韌勁,口感滑溜,還有一種小麥的清香。

  倘若阿Q地說,要是不怎麼講究滷汁的話,這種麵食我在小時候早就吃膩了 ———上海人稱之為麵疙瘩。三年自然災害,每人定糧二十多斤,強體力勞動者才有四十來斤。大米是配給的,每人也就兩三斤,其餘都吃富強麵粉,也就是黑麵粉。這對吃慣大米的南方人來說是比較痛苦的,自然,更痛苦的是黑麵粉也常常吃不飽。當家的母親實在煩不過了,只得將麵粉平均稱成幾份,讓孩子自己去做成吃食,攤餅、做麵糊隨你。我家兄弟姐妹有六個,母親堅持讓大家吃一口鍋里的,於是麵疙瘩就成了我家的經典主食。麵疙瘩有菜湯,有麵團,每人可以分到一藍邊碗,至少可以撐個虛飽。

  我是髫發小兒,光知道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在母親做麵疙瘩的時候,喜歡在爐子邊看着玩,但讀不懂她額頭深深的皺紋。麵疙瘩的做法與撥魚差不多,母親一手端着一大碗拌勻的麵糊,另一手拿着筷子快速地撥入鍋里,鍋里是草綠色的菜湯,一顆油星也沒有。麵團沉下去了,忽又浮上來了,母親往鍋里撒一撮鹽,好了。

  後來情況稍有好轉,母親也會做幾頓麵條子吃。麵條子耗用的麵粉稍多些,先揉成長而扁、稍緊實的麵團,在砧板上切成一指寬的麵條子,撒乾粉後抖松,湯沸時投入鍋內。此時鍋里翻滾的是鹹菜湯,油香撲鼻。麵條子煮熟後,挾在筷頭仿佛被魚叉刺中的黑魚那樣跳動,入口也有韌勁,比麵疙瘩耐飢,再說開春後的新鹹菜也是很鮮的。

  很久很久不吃麵疙瘩了,我們差不多要忘記了它。有一次在很豪華的飯店裏吃飯,喝光了五六瓶紅酒,上點心了,居然是每人一蓮子碗疙瘩湯。主人說:「用老母雞湯煮的!還加了火腿片和瑤柱。」大家先是一驚,馬上又歡呼起來。我努力去尋找疙瘩里的滋味,卻受到了雞湯干擾。疙瘩湯的重中之重在湯,而非疙瘩。誰要是盯着疙瘩吃,別人心裏就會犯疙瘩。

  缽鬥裏面好貨色

  糟缽鬥是一道古董級的名菜,相傳始創於清朝嘉慶年間,由本地著名廚師徐三創製。清代《淞南樂府》曾有記載:「淞南好,風味舊曾諳,羊胛開尊朝戴九,豚蹄登席夜徐三,食品最江南。」作者在後面還有注釋:「羊肆向惟白煮,戴九(人名)創為小炒,近更以糟者為佳。善煮梅霜豬腳,邇年肆中以缽貯糟,入以豬耳腦、舌及肝、肺、腸、胃等,曰『糟缽頭』,邑人咸稱美味。」

  想像徐三此人,應該是肥頭大耳的本地人,最喜吃肉,而且一吃便是一大碗。否則不會想到用豬內臟做菜,而且做得如此出色。早在乾隆年間,徐三就開始取豬腳爆鹽加糟製成所謂的「梅霜豬腳」,後不斷添加材料,並盛入缽鬥中,終於成就了糟缽鬥這一名饌。

  據說在清代光緒年間,老飯店和德興館等本幫飯店烹製的糟缽鬥已經盛名滬上。近百年來,此菜幾經改革,臻於完善,這兩家老字號的廚師功不可沒。現在為適應消費者的飲食習慣,大師傅精選了豬內臟,製作上更加精細。比如將香糟壓榨成汁,加上好的黃酒和水調和成糟鹵待用。內臟分批投入鍋內燉,至內臟酥軟後,加筍片、熟火腿、油豆腐等,再小火燉10分鐘,兜頭澆上一勺香糟鹵,見滾即裝大海碗上桌。

  有一年,陳沖回上海省親,謝晉在老飯店為她接風,席間就點了一道糟缽鬥。演員總是怕胖的,陳沖正在向荷里活進軍,深知身材是革命的本錢,對豬家門裏的東西總有點怕絲絲。謝晉跟她說:不要怕,偶爾吃一點豬內臟沒事,據說還能美容呢。哄女人吃某樣食物的最好辦法就是把美容兩字祭出來。果然,大明星陳沖試探性地挾了塊,嚼後大呼美味,吃了一塊不過癮,情不自禁地又吃了一塊,結果大開殺戒,吃了很多塊。謝晉還向服務員建議:這道菜要是真用缽鬥來裝就更有風味了。

  後來我在一家標舉本幫菜大旗的飯店裏也吃過這道菜,而且是用陶器盛裝的,不過相當袖珍,每人一盅。揭開蓋一看,裏面材料也小了一圈。味道還可以,就是不過癮。還有一家飯店以為豬家門裏的東西檔次不高,以鮮貝、鮑魚、海參、蝦仁等八樣掉包,名為糟八珍,但在口味上未必能討好老吃客。糟缽鬥還是以豬內臟主打為佳,而且一定要有江湖豪氣,熱氣騰騰的大缽鬥往桌子上重重一擱,大家放開了海吃,這才叫農家樂呢

責任編輯: 王篤若  來源:新聞午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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