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來無事,瀏覽一位美國女作家的《童年的消失》,很是冒汗。意外發現,「童年的消失」竟然還是個全球性問題,我以為只是我們自己的特色。借用一下「後現代」 教授的眼鏡看,這是個「現代性」很突出的表現,可惜我們的一些教授都忙着「越來越像商人」去了,自己的童年、童心、童話早被掩埋在沙塵暴里,風化為一塊干屎餅,都成「禪」了(聽說,禪是干糞便),指望在這塊干屎餅心田上種蘑菇,別做夢了。

今天的孩子都早熟。滿大街跑的十有八九是肥肉片子上下亂竄的肥胖兒童,估計都是麥當勞惹得禍。在速成食品和文化的激素下,十一二歲似乎就找到早春二月的感覺。電視上舞蹈節目,不時有留着中分,穿着背帶西褲的小帥哥和穿着西班牙女 郎 長裙的小靚女,扭動着小屁股在倫巴。家長們居然還張着大嘴巴,拼命地拍着巴掌,眼裏閃着激動而自豪的淚花。一次央視老畢主持的《夢想劇場》,出來一個移民加拿大的華裔女娃娃參賽,小姑娘忽閃着漂亮的大眼睛,胖嘟嘟的,甚是可愛。一張嘴,滿座皆驚,儘是何日君再來、大姑娘窗前繡鴛鴦,一招一勢比鄧小姐還鄧小姐。突然我有一種異樣的扭曲感:鄧麗君變成了一個侏儒,一個古怪的小精靈。評委畢竟不都是干屎餅,有一位指出了問題的要害:兒童不該模仿成人秀,他們有屬於自己的藝術世界。說得一點不錯。可兒童的藝術世界在哪裏尋找?過去,還有葉聖陶、嚴文井等一批童心未泯的「老頑童」為孩子們寫寫兒童文學,就是文化大革命把一切文化的命都革掉了,尚且手下留情,特別給孩子們留下一絲喘氣的心靈空間。周扒皮家裏那隻半夜會叫的雞,讓孩子們擔心自己家的雞也會跟着半夜打鳴。那封藏在綿羊屁股里的《雞毛信》,讓孩子們着急能否躲過鬼子的搜查。和嘎子哥在白洋淀划船嬉戲的小甜心,讓男孩子們做夢都想要一個甜心妹妹。如今,雞毛信灑落成 「一地雞毛」,周家的公雞不見人民幣不打鳴,白洋淀的小甜心蛻變為扛着成人腦袋的小怪物。作家倒在現代性的廢都里,教師急着變商人。估計21世紀的兒童文學、藝術、科普等精神食糧,非得等越來越像教授的商人來提供了。聽說,現在的商人大都有MBA學位,變成「儒商」了。錢癮過了,就該過一把作家和教授的癮了,不要總想製作創業神話史,也帶着孩子們操練操練。如果作家不寫,教授不編,儒商也無雅興,那就等於通知給孩子們:你們等着餓死算了。
早在民國初年,那一代文化人,異常重視童心的培育呵護。不少風雲人物,都有親自操練童謠、兒歌、兒童歌曲、校園歌曲、兒童劇的經歷。他們是童心、童趣的守望者。就是無暇親自操練,也時時不忘給孩子們講述百草園裏化成美女的蛇的神秘,撐着烏蓬船翹首以待社戲開場鑼鼓敲擊時的激動,不忘指着夏夜繁星點點的蒼穹,講述天上的街市。當作家和教授忘記孩子的世界、丟失童心的時候,創造力就走向了生命的終點。孩子們的成長是唱着時代的童謠、兒歌,一步一步走來的。這種發自天然稚性的妙音,晃如隔世,離我們十分久遠了。只能不經意間在弘一法師早年創作的兒童歌曲里聽到,在被改編成《早春二月》、《城南舊事》童聲合唱的主題歌中依稀可辨:「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我去過兩次泉州,開元祠里靜靜地睡臥着弘一法師。如果大師聽到現在的孩子們精神世界災荒連年,睏乏的只剩下「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可跟着大人學唱,只有《媽媽,再愛我一次》那種扇起雞皮疙瘩的電影可看,只能把戴着無繩耳機、一邊說唱一邊瘋跳的李宇春大姐姐們當成現代版的兒歌可聽,大師該做何感想!
童年的過早失去,不只是個社會環境問題,教育當負重要責任。我們的教育,過早的把成人化的概念和邏輯一股腦地輸入兒童的靈魂,使童心過早起皺紋,讓幼小稚嫩的心不堪重負,就像身上的書包一樣,越「減」越重。每次看到一大早,天蒙蒙亮,一群群可憐的孩子,像背着石頭的「棒棒」一樣,背着滿書包牛糞般又臭又重的教輔教參,弓着腰、低着頭、艱難前行。心裏就想罵人,「真他媽的不是個人的教育」。這一背就是12年,沉重的牛糞。有一次,一位小朋友讓我幫她查找一首 「愛國主義」的唐詩,說是老師佈置的家庭作業。我翻閱了唐詩三百,又踩着凳子,把書架上塵埃落定的《全唐詩》搬下來,折騰了半天也沒有完成這位老師佈置的艱巨而偉大的作業:「愛國主義」唐詩。我只能如實告送小朋友:「回去給你們老師說,愛國主義的唐詩大大的沒有,和一個大家族裏的堂兄表弟打架的唐詩大大的有,還有一大堆游山逛水、拈花賞月、鎖在宮裏寂寞難耐的、喝醉酒了發牢騷的,要多少有多少」。在許許多多的小學老師和培養造就他們的那些「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看來,愛國主義似乎不從唐詩里發掘,就缺少了歷史文化的凝重、就不能自豪地給外國人說,「瞧,我們背負着的愛國主義已有千年分量,你們才他娘的 200斤,我們爬到你們身上壓都得把你們壓死」。所以必須把這個千年重擔儘早儘快地交給我們的娃娃,不然「忘記歷史就意味着背叛」,那可了得。從「愛國主義唐詩」,我又想起了幾年前應邀給某重點中學「輔導」某課程。很長時間沒有和中學教科書打交道了,一看確實嚇了一大跳。初中生的教科書里充斥着一堆堆到大學學四年、八年都不容易消化的堅果式的概念。「法的本質」、「國家的意志」、「市場經濟」、「社會發展」這些概念,投射到一個未成年的心靈上,打出來的一定是變了型的甚至是啼笑皆非的影像。我們慣用的辦法是灌輸,似乎不早早地把這些大學裏的專業概念像灌臘腸一樣地灌進幼小的靈魂,他們就不能健康成長。吃了一大堆不消化的東西,到了大學乃至研究生階段都得不斷洗胃,很是費勁。那些洗不到胃的,一輩子就裝着這些東西,就是搞了個胃穿孔、十二指腸潰瘍,還以為自己健康的很,抱着個金娃娃真理睡一輩子,說不準還把金娃娃傳給下一代繼續睡。
過早失去童年,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因素,就是打着「教改」、「課改」旗幟向兒童心靈世界進軍的壯舉。近來,不少學人,甚至有官方背景的人士對這一壯舉頗有微詞。注意在網上搜索一下,不難發現微詞乃至氣憤的焦點在於,越「改」越複雜、越沉重,越是科學化、規範化、標準化離兒童的真實生活世界越遠,儘管可以舉幾個似乎生動的例子,也像粘貼上去的一樣,其效果就如大人裝娃娃撒嬌,讓人渾身起雞皮,娃娃還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北大中文系錢理群教授,就是對這一進軍大加鞭笞的鬥士。說白了,基礎教育,就是養成一種良好的生活習慣和思維品性,整得那麼複雜、那麼標準,最後或許只對教師提職稱有用,娃娃從中受益多少,水平提高了多少,鬼才知道。楊振寧、李正道的童年沒有現在的「標準」教材,難道影響他們成才了嗎?再拿語文教學來說,重點在哪裏?句子成分、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無論怎麼改,都八九不離十。作品的語法和意義(主要是偉大意義)比什麼都重要,漢語的心物渾然一體的意象美被理性主義手術刀剔除得乾乾靜靜,直到連綴詞造句都困難為止。2004年元月15日,千餘名考生在北大參加自主招生和特長生的選拔考試,有一道「經典試題」,對對聯。上聯是「九天攬月華夏英豪馳宇宙」,要求考生對下聯,作到對仗工整、平仄協調,還得事關事實。眾考生基本處於痴呆狀,這也是對今天教改、課改的莫大的諷刺。早在1933 年,國學大師陳寅恪在《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中提出,「對對子能表現中國語文特性之多方面,可以測試應試者國文程度與思想條理」,他建議高考國文試題加進對對子方法,可看出考生分別虛實字及應用、分別平仄聲、讀書之多少、語藏之貧富、思想之條理等能力和水平。今天北大的自主考試放了一個信號,或許是對今天語文教改的無聲抗議,或至少是不那麼放心。放逐理性主義,還童心以應有的滋養,那時孩子們在《聲律啟蒙》的朗朗讀書聲中,才有真正的童年和真正的語文教育: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俗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兩岸曉煙楊柳綠,一園春雨杏花紅。兩鬢風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衰煙雨,溪邊晚釣之翁」。
是什麼奪走了今天孩子們的童年?似乎是個太沉重的話題。今天我們不想在這裏開批鬥會,聲淚俱下地痛斥現代性的暴力,只想悄悄告訴一聲至今還在繼續施暴的那些人和事:兄弟姐妹們,高抬貴手,饒了咱們的孩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