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運動鞋廣告,竟然在美國鬧出種族主義風波。韓國女歌手Karina穿着白裙,站在燈光下,手裏拿着一雙Converse運動鞋。普通人看見的是美女與球鞋,想像力豐富的人卻看見了三K黨與黑人私刑。原來,美國廣告業已經發展到如此境界:賣鞋不再需要研究消費者喜歡什麼,而是必須研究消費者能夠幻想出什麼。
美國眾議員特洛伊·卡特(Troy Carter)便是這場爭議中的知名批評者。他認為,廣告畫面令人聯想到三K黨成員及遭受私刑的黑人,要求Converse及其母公司耐克進一步承擔責任。Converse隨後撤下廣告並道歉。至於廣告設計者是否真有此意,至少公開報道尚未提供相應證據。
這倒令人想起中國文革時期的一門特殊技術:拿報紙對着燈光照,研究背面的文字、圖案透過紙張之後,是否與正面的毛澤東畫像、語錄或其他相關元素重疊,構成所謂侮辱偉大領袖的圖像。報紙編輯原本是在宣傳毛主席,想像力豐富的革命群眾卻能從中發現反革命。至於反革命究竟藏在哪裏,須由這些群眾負責發現,再由有關部門研究如何上綱上線。
不過,文革時期的想像力,遠遠不止於報紙。1967年,長春發生過一場轟動全城的涼鞋事件。紅衛兵從塑料涼鞋的鞋底花紋中發現了一個疑似的「毛」字。偉大領袖竟然被人民群眾踩在腳下,這還得了?據當年在涉事工廠勞動的胡顯中回憶,紅衛兵在街頭檢查行人的鞋底,發現穿着這種涼鞋的人,便加以批評訓斥,勒令脫鞋,光着腳回家。
事情還沒有完。生產涼鞋的工廠受到調查,負責設計鞋底花紋的技術員紀德新遭到批鬥,另一名參與製圖的人員被關進小號。工廠不得不把倉庫里的成品取出來,讓工人用小刀削去部分鞋底花紋,已經出售的涼鞋也允許消費者舊換新。最後,技術員沒有被定罪,工廠恢復生產。至於鞋底究竟有沒有反革命意圖,恐怕只有那雙涼鞋自己知道。
這段歷史如今讀來,令人哭笑不得。原來,一雙鞋子不僅能夠走路,還能承擔政治責任;鞋底花紋不僅需要防滑,還必須經得起政治審查。設計師畫的是花紋,革命群眾看見的是毛主席,最後由設計師承擔革命群眾想像力過於豐富的後果。
半個多世紀過去,美國終於也有一雙運動鞋鬧出了政治風波。不過,時代畢竟不同。中國當年的技術員遭到批鬥,美國今天的Converse只是撤下廣告並道歉,兩者的制度背景和實際後果不能等同。但從普通圖案中發現政治象徵,再要求生產者承擔責任,這種推理方式倒是有幾分相似。
美國如今科技發達,何必繼續使用舊式燈泡?完全可以讓人工智能承擔這項光榮任務。廣告送進電腦,旋轉三百六十度,放大一千倍,再把人物倒過來、鞋子橫過來,研究每一種可能的組合。只要運算能力足夠,總能從一雙球鞋中發現一段美國黑暗史。
問題是,發現之後怎麼辦?
卡特議員可以認為廣告令人不適,當然也可以公開批評。但從個人聯想到認定廣告利用種族主義進行商業營銷,中間還需要證據。否則,設計者畫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批評者能夠從中看出什麼。
倘若有人看見一朵白雲,覺得像希特拉的側臉,是否應該要求氣象局道歉?有人看見兩棵樹的枝幹交叉,聯想到納粹標誌,是否應該命令園林部門立即修剪?
當然,這些只是比喻,並非卡特議員真的提出過如此要求。但按照將視覺聯想直接當成政治證據的推理方式,類似爭議並不難出現。
Converse的道歉也值得玩味。企業有權撤下廣告,消費者也有權表達不滿。然而,撤下廣告不等於證明設計者有意傳播種族主義。倘若企業為了避免爭議,開始要求設計師預先排除一切可能引起政治聯想的圖案,恐怕連最先進的人工智能也難以完成任務。
因為圖像可以檢查,人的想像力卻沒有統一標準。
文革時期的燈下看報,至少還需要一張報紙、一盞燈,以及背面的文字或圖案碰巧與毛澤東畫像、語錄等元素重疊。涼鞋事件則證明,連燈泡也可以省掉,只要有人願意研究鞋底,反革命便可能從花紋中誕生。如今的數碼技術方便得多,一張照片隨手裁剪,想像力便可以自由馳騁。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有人從運動鞋廣告中看見三K黨,而是有人認為,只要自己看見了,別人就必須為他的想像承擔責任。
如果這也能成為廣告審查的標準,那麼美國確實不必重新發明什麼技術。文革時期的燈下看報法,稍加數碼化改造,便可以重新投入使用。只是Converse應該慶幸,今天美國的廣告爭議,尚不至於讓設計師因為一雙鞋子的花紋,被拉到廣場上接受批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