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已經半年沒有公開露面。沒有照片,沒有視頻,甚至沒有一段可以驗證身份的錄音。伊朗官員不斷保證,他仍然頭腦清醒、主持會議,對重大事務擁有最終決定權。但在一個最高領袖本應一言九鼎的神權國家,人民只能從播音員口中聽見他的書面指示,這本身就是權力結構發生變化的證據。
他可能仍在掌權,也可能只是參與部分決策;可能因為嚴重毀容而拒絕露面,也可能已經失去完整的表達和判斷能力。還有一種不能排除的可能:革命衛隊和少數高級官員借他的名義統治國家,把他當作維持法統的傀儡。
這種黑箱,對美國究竟有利還是有害?
若美國的目標是繼續削弱伊朗,答案偏向有利。美國和以色列的空襲不但殺死老哈梅內伊,還迫使繼任者長期消失。無論穆傑塔巴是否清醒,伊朗高層都必須不斷更換地點、壓縮會議範圍、限制通信。領導人連聲音都不敢公開,其他官員自然更難正常工作。空襲的效果不只是一日造成多少傷亡,而是令整個統治集團此後每一天都生活在可能再次被定位的恐懼中。
穆傑塔巴的隱身還損害了政權的合法性。他沒有父親積累數十年的宗教與政治權威,又是在革命衛隊支持下倉促上台。如今各派只能轉述他的意思,誰都可以聲稱自己獲得最高領袖授權。平時意見一致,問題尚不明顯;一旦在停戰、核問題或經濟讓步上發生分歧,伊朗就可能出現多個「最高領袖意旨」。美國因此獲得了利用派系猜疑、分別施壓的空間。
但如果美國希望通過談判結束戰爭,這個黑箱就會成為麻煩。
談判首先需要知道誰能夠作出承諾。伊朗代表即使說方案已經得到最高領袖批准,美國也無法確認這是穆傑塔巴的決定、革命衛隊的決定,還是某個派系假借其名義。即使簽訂協議,也不能保證導彈部隊、海軍、情報機關和代理武裝都會服從。
一個強勢獨裁者有時反而容易談判,因為他可以壓服內部反對者,親自承擔妥協責任。傀儡沒有這種能力。伊朗若已變成由革命衛隊、安全委員會和政治人物共同掌權,便可能出現多人擁有否決權,卻無人有能力作出最終決定的局面。每個人都能阻止停戰,卻沒有人敢為停戰負責。
權力不明還增加誤判風險。某支革命衛隊部隊或地區代理人發動襲擊,美國很難判斷它究竟奉命行動,還是自行其是。美國若將一次局部挑釁視為伊朗最高層的決定,可能作出過度報復;伊朗各派原本互相爭鬥,反而會在外部攻擊下重新團結。
因此,這種局面對美國的意義並不複雜:適合施壓,不利成交;適合消耗,不利收尾。它使伊朗更弱,卻未必使伊朗更容易控制。
美國最不應該做的,是把穆傑塔巴名義下的一紙聲明當作可靠保證。既然看不見伊朗的決策過程,就只能檢查它的實際輸出。停戰不能只靠講話,必須看導彈是否停止發射、艦艇是否撤離、代理武裝是否停火;核協議不能只靠承諾,必須檢查鈾庫存、離心機和設施;制裁是否解除,也必須與可以驗證的行動同步。
一個不能露面、不能發聲的最高領袖,也許仍然活着,卻未必還是領袖。美國可以利用這個弱點繼續施壓,但不能誤以為打碎了伊朗的權力中心,就自動獲得了一個能夠投降和履約的對手。有時候,擊敗一個獨裁者並不困難;更困難的是,在廢墟中找到一個真正說了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