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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社會凡事都要驚動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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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今年夏天出現了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棕色挑戰」:有人故意在公共泳池排泄,或者把排泄物投入池中,逼得泳池清場、消毒、檢測,嚴重時甚至需要換水。

事情本身不複雜。一個人幾秒鐘完成的惡作劇,可以讓幾百個人無法游泳,讓工作人員忙上一兩天,讓公共設施承擔遠高於肇事成本的損失。

於是很自然地出現解決辦法:加強監控、提高罰款、增加安保、追查肇事者。

這些辦法當然都對。

但如果一個社會最後必須依靠攝像頭和警察,才能保證人們不往公共泳池裏扔糞便,問題恐怕已經不只是法律夠不夠嚴了。

人類社會有一點很像人的神經系統。

一個人把電纜插進插座,看起來是極其簡單的動作。實際上,視覺判斷位置,手臂移動,手指感受阻力,小腦調整方向,肌肉不斷改變力量。插頭稍微頂歪一點,手會自己尋找角度。整個過程中,我們幾乎沒有「思考」。

現代人工智能恰恰出現了一個有趣的倒掛。AI已經可以寫文章、做數學、分析法律,卻可能控制不好一隻機械手去插電纜。原因之一,就是人類高級思考留下了書籍、論文、代碼和各種數字資料,而那套被我們稱為「低級」的感覺、反射和運動控制,複雜得驚人,卻很少留下完整的訓練數據。

社會其實也有自己的「高級大腦」和「低級神經」。

法律、法院、警察、監管機構,很像社會的高級處理系統。發生複雜衝突,需要調查事實、解釋規則、衡量責任,然後動用國家強制力。

道德、自律、羞恥感、禮貌和習慣,則更像社會的低級神經。

正常人進入泳池,並不會站在池邊計算:如果我往裏面排泄,被抓概率是多少,罰款多少,預期違法成本是否超過惡作劇給我的快樂。

他根本不會認真考慮這件事。

「不能這麼幹」,早已成為一種近乎自動的反應。

這正是文明社會最便宜、最高效的一套控制系統。

如果這套「低級神經」失靈,高級系統當然可以接管。泳池安裝更多攝像頭,入口實名登記,工作人員增加巡邏,法律提高處罰,法院處理案件。

問題是,一個壞人的成本可能只有一分鐘,社會防範他的成本卻由所有人共同承擔。

為了防一個人,幾百個人接受檢查;為了防少數人偷竊,所有商品加裝防盜裝置;為了防少數人違約,合同從兩頁變成五十頁;為了防少數人詐騙,正常人的銀行轉賬也要經過層層驗證。

每一種措施單獨看都有理由,累積起來,卻構成巨大的社會成本。

這和機械人非常相似。

如果機械手每碰到一點阻力,都必須把數據送給最高級AI,由大模型重新分析「應該向右移動幾毫米」,這台機械人恐怕什麼活也干不好。成熟的系統一定會把大量行為下沉:碰撞、平衡、抓握、力控,由局部控制系統自動完成。高級大腦只在真正複雜的時候介入。

社會也是如此。

法律當然不可缺少,但法律最理想的狀態,並不是每天處理所有人的所有行為,而是作為最後一道防線存在。大量社會秩序應該在法律介入之前,就由人的道德、習慣、聲譽和周圍人的評價解決。

孩子小時候可能會問:「為什麼不能拿別人的東西?」

父母解釋所有權,老師講規則,社會給予反饋。慢慢地,「別人的東西不能拿」從一個需要解釋的高級命題,變成無需計算的行為習慣。

這其實就是文明的「訓練過程」。

一個社會如果不斷強調「只要不違法就可以」,等於主動要求自己的高級系統承擔越來越多原本應該由低級系統完成的工作。法律不可能窮盡人的所有行為。真要把每一種缺德行為都寫成法律,最終得到的不會是自由,而是一本無限厚的規則手冊。

更麻煩的是,法律越細,執行成本越高;監控越多,正常人的自由空間越小。

最後便出現一個悖論:少數人越來越不自律,為了約束他們,所有人越來越不自由。

西班牙泳池裏的那一點污物,看起來只是一場低俗的網絡惡作劇,卻無意間提出了一個很古老的問題。

文明究竟靠什麼維持?

當然需要法律。

但一個真正運轉良好的社會,不應該每一分鐘都證明自己的法律多麼強大。恰恰相反,它的大部分時間應該根本用不上法律。

因為絕大多數人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沒人看見,即使沒有攝像頭,即使法律來不及處罰,也不能做。

人的身體不能只有大腦。

社會也不能只有法律。

如果連「不往公共泳池裏拉屎」這種事情,都必須動用社會最高級、最昂貴的控制系統才能維持,那麼真正出了問題的,恐怕不是法律還不夠多。

而是那套本來應該默默運行的「低級神經」,開始失靈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博談網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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