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宣佈與阿曼就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道及收入分配達成協議,乍聽之下,仿佛德黑蘭重新掌握了主動權:海峽開不開、船怎麼走、過路費怎麼分,都要由伊朗點頭。其實美國只要不跟着這套敘事走,局面反而對伊朗更不利。
美國現在的政策,可以概括為有理、有利、有節。
所謂有理,就是把國際航行與伊朗石油出口分開處理。霍爾木茲海峽是國際能源通道,沙特、阿聯酋、卡塔爾以及其他國家的正常貿易,本來就不應由伊朗決定。伊朗停止佈雷、襲船和扣船,只是停止破壞正常秩序,不構成美國應當用解除制裁交換的「重大讓步」。
另一方面,無論油輪懸掛哪國國旗,只要裝載伊朗原油、駛離伊朗港口,或者通過海上轉運、關閉識別系統、偽造產地幫助伊朗洗油,就仍然屬於美國封鎖和制裁的對象。海峽可以對國際貿易開放,卻不等於對伊朗石油出口開放。判斷標準不是船屬於誰,而是貨物從哪裏來、收入最後進了誰的口袋。
所謂有利,就是美國正在把伊朗自己製造的海峽籌碼倒過來使用。伊朗原來的算盤,是自己不能賣油,其他海灣國家也別想賣;全球油價上漲,美國國內首先受不了,最後只能用解除制裁換取通航。
但美國如果能夠保護非伊朗船舶通行,同時繼續封鎖伊朗油運,結果便完全相反:其他海灣國家恢復出口,國際油價和航運保險成本下降,美國承受的政治壓力減輕,伊朗卻仍然失去主要外匯收入。伊朗本想讓全世界陪它一起疼,最後可能變成別人恢復做生意,只有自己繼續被鎖住。這正是搬起霍爾木茲海峽這塊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所謂有節,則是美國並沒有為了證明強硬而無限擴大軍事行動。6月,美國在軍事打擊後曾給伊朗一次機會。當時伊朗表示願意凍結核活動、處理高濃縮鈾、恢復國際核查,並在六十天內談判最終核協議。美國因此暫時放寬石油限制,希望以較低成本把軍事成果轉化為可驗證的核協議。
這個選擇並非軟弱。戰爭本來就是政治工具,如果一張可以隨時撤銷的臨時許可證,能夠換來停止濃縮、核查人員進入和高濃縮鈾受控,美國當然值得試一次。這樣既可減少彈藥和軍費消耗,也能緩解油價及國內反戰壓力。
問題在於,伊朗後來沒有按照華盛頓所理解的條件履行。美國認為伊朗答應了嚴格核查,伊朗卻說並未作出同等承諾;國際原子能機構要求進入關鍵設施,伊朗又把核查推到未來。無論這是故意使用含糊語言,還是伊朗內部紅臉白臉,客觀結果都是美國給了機會,伊朗沒有兌現。美國隨後撤銷石油許可、恢復海上封鎖,完成止損。
因此,這一次美國提高門檻是合理的。伊朗若想恢復大規模石油出口,不能再靠原則性承諾,也不能拿「開放海峽」冒充核讓步。它必須先停止危險濃縮,讓國際原子能機構實際進入關鍵設施,交代高濃縮鈾和離心機,再由美國依據履約程度逐步、可逆地放鬆限制。
至於伊朗和阿曼如何劃航線、如何分配正常海事服務收入,美國不必爭,也不必替伊朗拆台。伊朗需要一點面子對內宣傳,可以讓它宣傳;但面子不能兌換石油出口,更不能把襲擊商船包裝成永久徵稅權。
給過一次機會,是節制;機會落空後提高門檻,是信用管理;保護別國航運而繼續封鎖伊朗石油,則是把壓力準確施加於核問題的責任方。
這便是有理、有利、有節:不為戰爭而戰爭,不因談判而忘記戰爭目標,也不讓伊朗用自己製造的海峽危機,換走它在核問題上本來就必須作出的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