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供應全球約70%的血漿，全球最大的人類血清白蛋白消費國「中國」卻高度依賴美國供應血漿，形成1項鮮明的地緣政治與醫療供應鏈矛盾。
中國每年仍面臨約6000噸的血漿缺口，逾60%的白蛋白市場由外國製造商供應，而相關產品全數使用美國採集的血漿。雖然北京近年積極擴大國內的采漿中心、推出稻米來源白蛋白等替代方案，但受1990年代「血漿經濟」愛滋疫情陰影還有嚴格監管限制，中國短期內仍難以擺脫對美國血漿的依賴。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美國供應全球約70%的血漿，而全球最大的血清白蛋白（human albumin）消費國中國，卻高度依賴來自美國的血漿。
中國河南1位44歲的女子葛蘭（Ge Lan）的母親接受胃癌手術後，每天都須要輸注人類血清白蛋白（Human Serum Albumin，HSA），以恢復血液中的蛋白質水平。每瓶10克的進口白蛋白約46美元，成為母親治療過程中最昂貴的藥物。
短短2個月，葛蘭的母親用了72瓶，花費相當於葛蘭7個月的收入。她坦言，如果沒有姊妹的幫忙，自己根本無力負擔，「我只希望她能趕快好起來」，但同時也很擔心醫療費用。
血清白蛋白是血漿中含量最豐富的蛋白質，廣泛用於燒燙傷等重大創傷患者，以及肝病等慢性疾病造成的低血蛋白症治療。然而，中國長期面臨國內血漿的供應不足，主要原因是受到嚴格的血漿採集規定限制。
這套監管制度很大程度上源自1990年代震驚全國的愛滋病毒感染醜聞。根據2024年1項由中國國家及浙江省藥品檢驗機構研究人員共同參與的研究，中國逾60%的白蛋白（albumin）市場由外國製造商供應，而這些產品全部使用在美國採集的血漿製造。
美國供應全球約70%血漿，而最大人血清白蛋白消費國「中國」高度依賴美國血漿。（法新社）
中國每年缺血漿6000噸北京急推「去美化」替代方案
研究人員警告，一旦地緣政治緊張或全球衛生危機，例如新冠疫情，導致以美國為主的血漿供應鏈中斷，中國國內患者可能面臨藥品短缺和價格飆升。
耶魯大學公共衛生副教授陳希表示，北京似乎已越來越意識到這項弱點，因此開始擴大國內的血漿採集能力。2023年，中國新增32處獲準的血漿採集中心，讓全國總數達302處。去年7月，中國又批准首款以稻米為原料製造的重組人類血清白蛋白上市，試圖降低對美國血漿的依賴。
不過，根據CNN引用產業數據及中共官方媒體所報道的國內需求估算，中國目前每年仍短缺約6000噸血漿。中國如果要完全擺脫美國的血漿供應，難度相當高，因為北京至今仍受到1990年代「血漿經濟」醜聞留下的陰影所影響。
「血漿經濟」釀1990年代愛滋疫情數萬農民染HIV
1990年代，貧困的河南省曾將血漿交易視為振興地方經濟的重要手段，號召大批缺錢的農民出售血漿。當時，甚至流傳「伸出你的手臂、露出你的血管，伸1次手、握1次拳，就能賺50元」的口號。
1980年代中期，中國政府因為全球愛滋病的疫情擴大，禁止幾乎所有血液製品進口，但人類血清白蛋白除外，並希望建立自己的血漿製品產業。然而，快速擴張的采漿熱潮最終演變成災難。當時，部分采漿機構存在重複使用針具等不安全、不衛生問題，最終引發中國最嚴重的愛滋病毒感染事件之一。
河南1995年通報首起HIV感染病例後，地方政府關閉全省血庫。2004年，河南省政府承認，當地有2.5萬名前血漿捐贈者感染HIV。獨立調查人士包括已故醫生及吹哨者高耀潔，則認為實際感染人數可能遠高於官方數字。
血漿醜聞留下陰影中國捐漿人數遠低美國
這場疫情徹底改變中國血液製品產業，政府隨後對血漿採集、製造到臨床使用建立一系列的嚴格規範，但也留下長久的社會不信任。耶魯大學的陳希根據2004年至2017年的田野調查指出，河南「血漿經濟」留下的負面形象，讓雲南、四川和貴州等後來投入血漿產業的省分，也試圖與血液產業保持距離。
1位中國血液製品業資深人士告訴CNN，雖然現在的安全及監管標準已大幅改善，過去醜聞造成的污名仍讓民眾普遍認為捐血漿「很危險」。
除了社會觀感，中國過去30年的嚴格監管，也限制了製藥商擴大生產救命藥物的能力。新冠疫情期間，白蛋白還有靜脈注射免疫球蛋白等血漿製品，被廣泛用於重症患者，需求激增更引發搶購潮，導致價格上漲，部分慢性疾病患者甚至難以取得藥物。
中國僅150萬至300萬活躍捐漿者美國約400萬人
新冠疫情後，中國產業界、學者及政策顧問要求血液製品自主化的聲音越來越大。
去年，中國藥監部門批准首款稻米來源的重組人類血清白蛋白，開發商「健帆生物」（Jafron Biomedical）相關人士表示，這項產品最終有望取代約1/4的進口血漿來源白蛋白。不過，中國業界人士認為，稻米白蛋白的市場推廣仍面臨挑戰，因為目前只能用於治療肝硬化，生產成本也可能偏高。
業界認為，中國如果要提高血漿的自主供應能力，必須從根本上改革沿用幾十年的監管制度。耶魯大學估計，由於采漿中心受到地理區域的限制，且僅允許當地登記居民捐漿，中國目前活躍捐漿者僅約150萬至300萬人。相比之下，人口僅約中國1/4的美國，捐漿人口卻約有400萬人。
美國靠「有償捐漿」撐起產業貧困民眾成主要供應者
中國嚴格限制采漿的制度，與美國蓬勃發展的血漿產業形成鮮明對比。
美國血漿中心數量從2016年的601家增加至去年的超過1200家，血漿採集量也從2015年的超過3500萬升，增加至去年的估計6250萬升。喬治城大學教授賈沃爾斯基（Peter Jaworski）指出，全球血漿藥物的需求持續增加，美國相關產業每年成長約6%至8%，未來5年至10年內仍看不到明顯的放緩跡象。
美國的大量血漿來自以此賺取生活費的民眾。25歲社區大學學生塔克（Sky Tucker）過去7年每個星期捐漿2次，她坦言，雖然知道自己的血漿可能挽救生命，但更多時候，她擔心的是「下1餐在哪裏」以及「有沒有錢餵我的貓」。
另1位60歲的單親媽媽古德溫（Michele Goodwin）則在2023年秋季起每個星期捐漿2次，1年內賺取超過8000美元，直到2024年因為過程耗時、疲憊和手臂留下疤痕而停止。
美中血漿依賴難解若美國供應中斷中國患者恐陷困境
美國以金錢鼓勵捐漿的模式也引發是否剝削弱勢族群的爭論。2021年研究顯示，美國捐漿者多為35歲以下、失業、沒有大學學歷的男性，其中非裔人士比例也較高。世界衛生組織（WHO）基於倫理考量，主張採取無償捐漿制度，認為付費可能讓弱勢族群受到不當誘導。
然而，研究血漿產業的賈沃爾斯基認為，付費制度有助於確保製造救命藥物所需原料的穩定供應。中國同樣向捐漿者提供報酬，但規定每人最多每兩個星期捐漿1次、每年最多24次，遠低於美國每個星期最多2次、全年最多104次的上限。
對中國患者而言，在能否負擔藥價之外，更直接的問題是藥物供應能否持續。只要中國無法自行生產或取得足夠血漿，幾千萬位需要人類血清白蛋白的患者，就仍會高度依賴從美國採集、再製成藥物的血漿。
這也讓專家及調查此事的記者麥克勞林（Kathleen McLaughlin）提出1項難以迴避的問題：「如果美國發生某些事情，這套供應系統被迫關閉，這些救命藥物又要從哪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