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捨身取義
特殊年代,王重民同許多「牛鬼蛇神」一起被關押在牛棚中,每天必須按要求寫思想匯報。有一天,在例行的晚間訓話時,王重民被叫出隊伍,先是被狠狠地抽了一耳光,緊接着便是拳打腳踢,將他打倒在地,並懲罰他跪在地上。原因是他竟然用粗糙的手紙書寫思想匯報,觸怒了看守。當時同樣關押在牛棚中的季羨林親眼目睹了這一情景,對敢於用手紙嘲弄監管者的王重民,非常佩服他的勇氣,稱讚「他是牛棚中的英雄,為我們這一批階下囚出了一口氣」。
1974年,「批林批孔」、「評法批儒」運動進入高潮,明代思想家李贄成了「評法批儒」中紅極一時的「法家」代表。恰在此時,福建泉州新發現了一部李贄的著作《史綱評要》。這年6月,江青在天津的「儒法鬥爭史報告會」上,興奮地宣佈發現了李贄的《史綱評要》,現在準備出版。然而,經過一些專家鑑定,這本書並非李贄所作,而是旁人編造的「偽書」。這使得江青大為掃興,為挽回面子,於是想請版本學權威的北大教授王重民出面提供支持,要王重民重新鑑定。只要王先生說《史綱評要》不是偽書,便可一錘定音。
誰知王重民居然不識時務,鑑定《史綱評要》確係偽書。上面大失所望,要王重民繼續研究,希望他服從政治需要,得出《史綱評要》是李贄原作的結論。沒想到,經過幾個月的研究,一根筋的王重民反而找出了更多的證據,證明《史綱評要》就是一部偽書。
王重民的妻子劉修業後來回憶說,當清華北大「兩校」領導拿到這個結論後,曾指着王重民的鼻子發火說:「你說這部書是偽書,對你有什麼好處?」
因為他的不配合,災難很快降臨頭上。
1975年4月15日,北大召開批斗大會,會上校領導以不點名方式批判了王重民的資產階級世界觀。會後,系領導專門找他談話,問他有何感想。晚上,系裏又派人到他家中,要他對自己頭腦中的資產階級思想作出深刻檢查。面對沒完沒了的騷擾,王重民回答說:「我不能再作思想檢查。」來人沒想到王重民居然敢於拒絕,便丟下一句「你必須檢查」之後,惱羞成怒地走了。
這一夜,王重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第二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樣,告訴家人說要外出散步,就出門去了。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後來經過親人、同事四處尋找,直到深夜,才發現他「竟步王國維先生的後塵自盡在頤和園長廊上。」妻子劉修業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封遺書,遺書上說:「我死了,給全家影響不好,我不要骨灰了。」聯想到王重民臨走前有意留在書桌上的手錶,以及一本《李卓吾評傳》,劉修業明白了丈夫決心一死的原因:他不肯在李贄這件事上迎合四人幫的意旨,決心以死明志;當年李贄也是在古稀高齡,被明末當道者誣陷迫害,自盡而死的。
幾年前他被關押牛棚,遭受毒打,罰跪在地,他還能默默忍受,這一次只是開會批判、罰寫檢查,並未拳腳相加,他卻以死相爭。顯然,在他的心目之中,辯識「古籍版本」的真偽,並不僅僅只是一種學問,更是他堅守一生的事業,是他看得比自己生命還重、甘心為之殉道的信仰。要他違心地檢查,他毋寧死,也要維護道義的尊嚴。
二、能屈能伸
1946年,侯仁之被派往英國利物浦大學留學。三年後,新政權成立前夕,侯仁之便迫不及待地回到北平,時間是1949年9月29日。兩天後,他和夏仁德教授在天安門參加了開國大典。當晚,學校安排他在燕京大學貝公樓禮堂為全校學生做報告。侯仁之在報告中談到他的感受時說:「一個大燈照着我,氣氛很熱烈,永遠難忘啊!」
新政權成立後,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建設高潮,侯仁之不甘置身事外,總在思考自己的學科如何為建設服務。1950年代,他參加了梁思成的北京市規劃小組;1960年代,又參加了六省區治沙會議,把研究領域擴大到了沙漠治理。
還在1952年,全國高校院系調整,燕京大學併入北京大學,北京大學遷到燕園,侯仁之被任命為北京大學副教務長兼地質地理系主任。
接下來的十多年時間,侯仁之的研究生涯都比較順利,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
直到文革發生,批判「三家村」時,侯仁之才被卷了進去。此前,吳晗曾編過一套歷史叢書,侯仁之撰寫了其中的《徐霞客傳記》,因此成了三家村骨幹分子。
那段時間,新北大公社的廣播經常氣勢洶洶地喊叫周一良、侯仁之、季羨林的名字。有一次召開批斗大會,通知三人參加陪鬥。到了現場,三人被趕進大飯廳台下的一間小屋裏,面壁而立。站立中,季羨林聽到身旁幾聲巴掌打臉的聲音,是從周一良和侯仁之身上傳過來的。他以為下面該輪到他了,此時忽然聽到台上一聲獅子吼:「把侯仁之、周一良、季羨林押上來!」三人立刻分別被兩名壯漢反剪雙臂押上台去,台下口號聲頓時此伏彼起,震天動地。
不批鬥的日子,三人就被關押在牛棚里。侯仁之性格倔強,挨打的時候就多,也打得厲害。妻子張瑋瑛為此專門替他縫製了一條老式褲子,褲襠深、腰身高、質地厚,這樣就可以很好地保護後腰,不致於在挨打時傷及內臟。
1969年,侯仁之被從牛棚中釋放出來,分配到江西鄱陽湖畔的鯉魚洲「五七幹校」勞動改造。他後來回憶當時的情景,曾這樣描述說:
最苦的活兒讓我干。我記得很清楚。就穿一條褲衩,拿塊破布墊在肩上,背那個大水泥袋。水泥一口袋很重啊!從湖裏的船上背到岸上。河灘地下來都是泥,扛着水泥袋走那個跳板,一顫一顫的,得特別當心。走一段路以後,還要爬四十四級台階。我那時已經快六十歲了,照樣要干。
幸虧我身體好啊!有一位工人師傅很善良,老照顧我。冬天快到了,成立了一個野外打柴隊。中午不回來,有人給送飯。晚上回來的時候,每個人還得背很重的一大捆柴。工人師傅讓大家背柴,那些鍋碗瓢勺和飯桶一類的東西就讓我挑着,都是空的,不重。我知道他是照顧我,內心很感謝,但是不能說出來。
有一次中午休息的時候,忽然間對面着火了!隔着一條小河,曠野里沒人,冬天都是乾草,一着火就燒起來了。大家都跑去救火。我一看從小河趟水過去距離近,大家都從旁邊繞,我一個人就從河裏趟過去了。結果,我被工宣隊批鬥了一番!
文革以來,侯仁之經受過無數次批鬥,惟有這一次他是心悅誠服充滿感激的。那條小河是趟不得的,水裏有致人生病的血吸蟲,一旦感染可不得了。
從1969年夏天開始,侯仁之經歷了近三年的勞動改造。築堤抗洪,挑磚頭、背水泥、蓋房子,育秧、插秧、打場、割稻子,幾乎成了全勞動,沒有一樣不干。但他挺過來了。
1972年,全國恢復了部分學科的學術研究,侯仁之又回到了學校。1978年科學大會後,他重返西北考察。1980年,69歲的侯仁之當選中科院學部委員,一直活到了102歲。妻子張瑋瑛比他小4歲,但晚丈夫兩年去世,也活了整整100歲。一對老壽星,兩個世紀人。
王重民和侯仁之,兩人都是北大教授。面對險境,一個大義凜然,堅守良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一個橫暴加身,能屈能伸,忍常人之不能忍。兩種選擇,無高下之分,對錯之別,蓋為個人選擇,同樣值得敬重。
2026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