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中國的東方鄰居日本，國內多數人的印象往往是「樓市泡沫破滅」「經濟失去三十年」等並不那麼美好的標籤。而最直觀的感受，就是日元在過去幾年的持續貶值，最近更是貶值到了163日元/美元附近，成為近期全球最弱的主要貨幣，沒有之一！
那麼，日元為何持續走弱？
日本經濟真如日元走勢一般不堪嗎？
日元弱勢又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樣的機會？
為什麼過去幾年日元如此疲軟？
可以說，日元的持續走弱，是美日利差長期維持、日本貿易結構變化以及國際貨幣市場套利交易共同作用的結果。
儘管日本央行幾年前已經結束了負利率政策並開啟加息進程，但由於升息步伐非常溫和，日元匯率依然處於歷史相對低位。與日本股市持續上行相映照，日元的走勢在日本央行多次出手干預之下，依然長期表現弱勢。
日元的長期走弱是四重結構性力量疊加的結果：
1.極端的「美日利差」長期維持
美聯儲為了抑制高通脹將利率維持在高位，而日本央行此前長期堅持超寬鬆貨幣政策。美日之間高達數個百分點的無風險利差，導致資金源源不斷地從日元資產流向美元資產。
即使到了現在，美元比日元的實際利率還是要高出約2.63%。（如下圖）
國際高頻資金和對沖基金大量借入低息的日元，兌換成美元去購買高收益的美債或美股。
這種持續「賣出日元、買入美元」的操作，構成了對日元壓倒性的貶值拋壓。
2.日本貿易與經常賬戶結構轉變
過去的日元是傳統避險貨幣，原因在於日本擁有龐大的出口貿易順差，外貿企業不斷將外匯換回日元。然而，由於能源價格高企以及日本製造業產業鏈向海外轉移，日本貿易項近年來頻繁出現逆差，原本回流日元的「結匯盤」大幅減少。
此外，日本對美國雲計算（AWS、微軟Azure）、軟件服務及跨國平台的付費需求急劇增加，造成了持續的日元資本淨流出，即所謂的「數字逆差」。
3.海外投資收益「滯留」海外
雖然日本大企業依然擁有龐大的海外淨資產，每年能收回巨額的投資收益，但現在這些日本跨國企業更傾向於將利潤留在海外進行再投資或併購，而不是將其換回日元匯回國內。這導致傳統的「海外收益回流拉升日元」機制出現失靈。
4.「避險屬性」的暫時失效
過去全球出現地緣衝突或金融震盪時，資金會慣性湧入日元。但在當前階段，高利率的美元同時兼具了「避險」與「高收益」雙重屬性，直接吸走了本該流向日元的避險資金。
綜合以上因素，日元這幾年持續走弱是理所當然的。而且不光是日元，在相同的因素作用下，同期韓元等亞洲貨幣也同樣持續走弱。
日元持續弱勢對經濟利弊幾何？
從2021年至2026年，日元從約110日元/美元貶至160日元/美元附近，弱勢日元對日本當地民眾生活無疑造成了負面影響：
1.能源成本上漲。
日本能源高度依賴進口，日元走弱加劇了通脹；特別是在石油、天然氣價格上漲時，弱日元會進一步放大輸入性通脹的衝擊。
2.實際消費下降。
日元貶值導致牛肉、小麥、咖啡等進口食品大幅漲價，居民購買力下降，消費類企業的經營也面臨壓力。
然而，日元貶值也為日本經濟帶來了不少正面效應。作為日本經濟晴雨表的日本股市這幾年持續走牛，日經225指數從約2萬多點起步持續上漲，今年更是加速攀升，一度突破7萬點大關。
為何日元貶值反而利好日本經濟？主要是因為日本經濟屬於典型的外向型經濟，且日本大企業的全球化程度極高：
1.日元貶值顯著提升出口企業利潤。
日本股市權重最大的企業很多都是全球化巨頭，如豐田（Toyota）、本田（Honda）、索尼（Sony）、任天堂（Nintendo）、三菱重工、東京電子、Keyence等，這些公司的收入絕大部分來自海外。
日元從110貶值到了160附近，貶值幅度達45%左右。這意味着即使這些公司在美國的銷量完全不變，單憑匯率折算，財務報表上的美國業務利潤就能增長45%。
2.弱勢日元提升了日本企業的國際競爭力。
以豐田汽車為例，其在日本國內的生產成本相對固定，日元貶值後，折算成美元的成本明顯下降。企業因此擁有了更大的降價促價空間，國際市場競爭力大幅增強。出口增加、市場份額擴大、利潤率提高——弱日元實際上相當於為日本企業賦予了全球性的價格優勢。
3.外國資金更願意到日本消費與投資。
從全球消費者的視角來看，日元貶值讓海外遊客在日本旅遊消費的性價比變得極高。
日本近年來的入境人數走勢非常清晰：JNTO數據顯示，2019年疫情前的入境人數高點為3188.20萬人；歷經2020至2022年三年疫情後，2023年回升至2506.61萬人（恢復至2019年的約80%）；2024年達到3686.99萬人，首次超越2019年；2025年更是進一步升至4268.36萬人。
消費額恢復快於人數恢復：2019年訪日外國人旅行消費額為4.81萬億日元；2024年已達8.13萬億日元，較2019年增長了約70%；2025年更進一步升至9.45萬億日元。消費額的爆發，核心原因不僅是「人數更多」，更是人均消費提高、住宿佔比上升、長途客源增加以及日元弱勢共同作用的結果。
資本市場受追捧：日本股市這幾年的漲幅有目共睹，國際資本持續加碼配置日本市場。JPX/TSE2024年度《株式分佈狀況調查》顯示，外國法人等持有的日本上市股票市值為306.77萬億日元，佔全市場總市值的32.4%，高於2023年度的31.8%，創二十年來新高。
全球知名投資人沃倫·巴菲特對日本五大商社的投資，更是海外資金情緒的標誌性事件。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自2020年首次投資並持有五大商社（伊藤忠、丸紅、三菱、三井、住友）以來，每年都在持續加碼。截至2024年底，其日本持倉市值約235億美元（成本約138億美元），資本增值相當可觀，僅2025年就獲得了約8.12億美元的股息收入。此外，伯克希爾還通過發行日元債為日本股票投資融資，從而有效規避了外匯風險，構建了接近「貨幣中性」的頭寸，將匯率波動對投資的影響降到了最低。
綜合來看，日元貶值的受益方涵蓋了出口企業、上市公司、日本股市投資者以及旅遊觀光相關行業，政府也樂見稅收增加，因此日本政府和央行對弱日元並沒有特別強烈的牴觸。
相反，困擾日本經濟幾十年的最大難題——通縮，反而因日元貶值迎刃而解。（如下圖）
適度通脹配合經濟緩步增長、企業利潤提升、股市持續上漲，正是日本政府樂見其成的局面。因此，面對這些年來日元的單向貶值，日本財務省大多只是口頭干預，央行真正出手干預的次數屈指可數。
今後一段時間日元的前景展望
展望未來，日元單邊大幅貶值的極暗時刻可能正在接近尾聲，但短期內也極難出現強勁的「暴漲式反彈」，大概率將呈現「底部築底、震盪升值，但空間有限」的格局。主要基於以下原因：
1.支撐日元回升的積極因素依然存在
日本央行已逐步將政策利率上調至0.75%～1.0%區間。在通脹持續和薪資穩步增長的背景下，未來仍有進一步加息的空間，這正在逐步收窄極端的利差。
隨着全球主要央行步入降息軌道，美日利差將從歷史高位逐漸收窄。這會直接削弱日元套利交易的吸引力，甚至引發部分套利資金平倉並買回日元，推動日元階段性回升。
日本財務省在美元兌日元突破160關口時多次出台匯率干預措施，這為日元設定了明確的「政策底」，限制了其無底線下行的空間。
2.制約日元大幅反彈的阻力因素同樣明顯
即使美聯儲降息、日本央行加息，美日之間的絕對利差依然維持在3%左右。只要這種利差保持在吸引力區間，資金就不會大規模無條件地回流日本換回日元。
在這幾年的AI浪潮中，不少日本本土散戶投資者正通過ETF大量將日元資產配置到美股及全球股票中，這種「散戶資本出海」構成了持續賣出日元的資金流。
我認為，對於日本政府與日本央行而言，他們心中最理想的狀態既不是強日元，也不是極弱日元，而是「溫和偏弱的日元」。這樣既能保持出口競爭力、支撐企業盈利，又不會過度推高進口通脹而傷害居民消費。因此，官方在口頭上會繼續支持日元走強，但在實際行動上不會過快加息去劇烈縮減與美元的利差。
日元未來一兩年的大方向取決於「利差收斂的速度」——
若美國降息周期與日本加息周期深度重疊，日元將有較大的修復空間；若美國高利率與日本低實際利率長期共存，日元弱勢的時間仍會延長。當前的數據與證據更支持「高位震盪、等待利差真正收斂」的基準情景，而不是立刻進入強日元周期。
傳統意義上日元是避險貨幣，但近年來它同時也扮演着全球套息融資貨幣的角色。在突發風險事件發生時，若觸發套息交易平倉，日元會快速升值；但在風險平穩、美債收益率高企時，日元又容易重新成為被借入和拋售的對象。
因此，若今後一段時間全球出現大型地緣政治或貿易摩擦事件（如關稅政策衝擊等），日元仍有望迎來明顯的「避險反彈」。
總結與資產配置啟示
無論是從短期還是長期視角來看，作為全球資產配置的一環，在目前日元處於數十年低位之時，配置一部分日元資產是實現多元化配置的合理選擇。那麼持有日元可以做什麼？除了去日本消費外，效法巴菲特配置日本優質股票同樣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方向。
儘管在部分國內投資者眼裏，AI大時代似乎只是中美兩強對抗的舞台，但放眼全球視角，事實並非完全如此。
日本真的錯過AI大時代了嗎？並沒有！
前期在A股被熱捧的「光模塊」，其核心是「光晶片」。目前全球最尖端的光晶片僅有三家公司具備生產能力，除了兩家美國公司（Coherent與Lumentum）外，第三家就是日本的住友電工。
高端晶片封裝必備的絕緣膜（ABF），日本味之素公司佔據了全球80%以上的市場份額。
全球三大半導體存儲器供應商之一的鎧俠（Kioxia）同樣是日本上市公司。
經過這幾年的大幅上漲，日本資本市場的吸引力已從單純的「便宜」，升級為「企業改革驅動的重估機會（Re-rating）」。
展望未來1–3年，隨着日元擺脫劇烈貶值趨勢、日本央行實施漸進式加息，日本企業的淨資產收益率（ROE）與資本回報正在迎來實質性改善，這也吸引了需要在美國以外尋找優質發達市場替代配置的全球資金。
日本在經歷三十年接近零通脹後，正在形成通脹穩定在2%目標附近的新均衡；儘管高負債和老齡化仍是結構性挑戰，但全球主流投資機構普遍預測日本經濟將維持溫和增長，收入到支出的良性循環正在逐步加強。
隨着越來越多的日本上市公司通過出售低效資產、剝離低收益業務、提高利潤率、改善資本結構以及增加股東回報來提升ROE，日本股市依然具備較大的估值重估空間，其長期表現依然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