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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光明日報》一張照片說張沛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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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社初期中國青年出版社文學編輯室合影。前排左起為唐家淑、施竹筠、凌芝、黃伊、韋鍾秀;二排左起為周振甫、蕭也牧、張沛霖、王立道、陳斯庸、畢方、周仲德;後排左起為唐微風、李震羽、陶國鑒、莊似旭、江曉天、張羽。

二O一O年九月二十七日,《光明日報》刊出《請記住這些紅色經典的編輯們》,作者石灣。該文記述了編輯「三紅一創」(《紅日》、《紅旗譜》、《紅岩》、《創業史》)的中國青年出版社文學編輯室編輯蕭也牧、江曉天、張羽等,為作者近期出版的《紅火與悲涼—蕭也牧和他的同事們》一書做了背景補充。題圖照片為解放初期文學編輯室部分成員合影,有蕭也牧、江曉天、張羽、周振甫、張沛霖等十餘人,其中張沛霖引起我的注意。

二OO二年三月,我在北京潘家園發現一本一九六三年七月造冊的《右派死亡情況調查表》(簡稱「調查表」),收入九十四名死於興凱湖農場、北苑農場和清河農場的北京右派,其中有張沛霖。「調查表」包括每位死亡右派的姓名、收容日期、簡歷、教養理由、教養期間表現、死亡日期及原因等二十餘項內容。被打成右派從勞改農場死裏逃生的杜高推測,「調查表」應是從管理上述勞改農場的北京公安局五處流出的官方檔案。(參見:《墓葬調查表》、姚小平:一個右派家庭的命運)

二OO八年三月,張沛霖的二女兒張無量找到我。看到父親的死亡檔案,這位七十二歲老人沉默無語,複雜感情不言自明。說來也巧,張沛霖和我還是老鄉,他的老家如皋和我老家如東同屬江蘇南通。我家有個遠親叫沙元炳,跟南通實業家張謇為同榜進士,曾任翰林院四品編修。沙與翁同龢關係頗密,變法失敗後,辭官返鄉辦起我國第一所公立師範學校—如皋公立簡易師範學堂(今如皋師範學校),沙任總理(校長),馬文忠、張藩任副辦(副校長)。張藩就是張沛霖的父親,我的弟弟姚止平也畢業於這所學校。發現張沛霖死亡檔案,雖屬偶然,也是緣分。

據石灣講,他不太了解張沛霖,因為張未參與編輯「紅色經典」。其實,在藏龍臥虎的文學編輯室,不但搞中國古典文學的周振甫大名鼎鼎,搞外文翻譯的張沛霖也非等閒之輩。早在一九三O年代,張沛霖已是上海開明書店頗有名氣的編輯及譯者。他一邊編輯《開明英文叢刊》,一邊從事翻譯工作,不但在《人世間》、《宇宙風》等雜誌發表多篇清新流暢的英美散文譯作,還翻譯了產生廣泛社會影響的林語堂的英文文法專著《開明英文文法》、《英文表現法》等。說起張沛霖進開明書店,還有現代文學史研究者唐弢撰述的一段佳話:一九二O年代末,畢業於南通紡織大學,在如皋商業學校教授英文的張沛霖在教學中發現開明書店出版林語堂主編的《開明英文讀本》中有幾處錯誤,就寫信給林語堂。林對張的指正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十分感謝,誠邀張到開明書店任英文助理編輯。倆人長期配合默契,林的許多英文著作都交張翻譯。一九四九年林離別大陸時,曾邀張一起赴美,卻被張以家室所累婉拒。

淞滬抗戰初起,上海開明書店內遷重慶,張沛霖為了家庭回到如皋。張家祖上為官,盛時曾買下名士冒辟疆的得全堂故居。張家花園與冒、沙、徐三家花園並稱如皋四大私家花園(冒家花園即如皋著名的水繪園)。張藩有二子六女,一九O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出生的張沛霖為次子。一九O九年,在京城任「內閣中書」的張藩因病去世。張藩生前捐官加治病費資甚巨,淘空老底,張家迅速敗落。

人生不斷面臨選擇,張沛霖的選擇老踩不到點上。他只想安安靜靜做學問,亂世卻容不下一張書桌。他從上海回如皋後,到南淮中學以教英文為生。抗戰時期,控制如皋的部隊主要為汪偽三十四師,師長田鐵夫,副師長范傑,主要對頭是當地葉飛領導的新四軍。范傑原名范寶璋,上海大廈大學肄業,曾是張沛霖的學生。他執意要張沛霖做他的機要秘書,為其處理文件。張沛霖不從,范傑便利用權力革去張沛霖教師職務,並禁止其他學校聘用。儘管張沛霖性情耿介,但為養家餬口,無奈之下也只得就範,於是有了「調查表」中張沛霖「充(當)汪偽軍三十四師中校秘書」的記錄,並指其「參加刑訊兩個新四軍嫌疑分子」。對這件事,張無量解釋說,「當時拷打慘不忍睹,父親看不下去,不願記錄口供,就離開了。」張沛霖任偽職問題,解放後肅反運動僅作一般歷史問題處理,可見並無惡行民憤。這段歷史在張沛霖心裏卻留下一道陰影,並成為反右後期定其為「歷史反革命」的依據。張無量說,范傑後逃往香港,下落不明。我在一九九五年出版的《如皋縣誌》中意外發現了范傑的行蹤。范傑已改稱范止安,任香港新亞洲文化基金會主席,並於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在如皋設立範止安獎學金,用於獎勵如皋在藉學生中品學兼優者。照片上的范傑衣錦還鄉,贊助家鄉教育事業,一副慈祥長者模樣。《如皋縣誌》由如皋市地方編纂委員會編纂、香港新亞洲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資金贊助者就是范傑。書中有關范傑的生平介紹,完全抹去了那段不光彩歷史。國共「相逢一笑泯恩仇」,范傑也立地成佛,善哉!

抗戰勝利後,張沛霖重返開明書店,任《英文月刊》主編,並先後參加民主建國會和民主促進會。一九五三年開明書店與青年出版社和並為中國青年出版社,張沛霖隨之離滬赴京。一九五O年代初,北京召開亞洲和太平洋和平會議,張沛霖曾任中英互譯同聲翻譯。張無量回憶,父親當時與柳亞子、葉聖陶、老舍、趙樹理等多有交往。一九五五年肅反運動,張沛霖任偽職問題被翻出重新過堂。經審查屬一般歷史問題。「調查表」記載,張沛霖「整風時大肆向党進攻,攻擊肅反運動,叫囂肅反時受了冤屈。並寫大字報,提出要改組整風領導機構……企圖篡奪整風領導權。」張無量說,整風時父親曾貼出大字報,以「有這麼一位領導」為題寫了首打油詩,說有這麼一位領導,戰爭年代不怕流血犧牲,可是在和平年代卻充滿主觀主義,主觀到說茡薺結在樹上,你不能說長在泥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批評的是社長朱語今。父親因為這首詩激怒了朱,才被打成右派。

反右後期,老帳新帳一起算,張沛霖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兼右派,開除公職,一九五八年三月收容入監,送清河農場勞動教養。張無量說,「父親被送去勞教時,出版社領導對他說,你到了農場還可以搞翻譯,父親於是帶去許多外文工具書。」其實,那裏等待他的只有超強度體力勞動以及飢餓和死亡。據「調查表」記:「(張沛霖)認為教養非累死人不行」。竟似讖語。張無量記得父親給家裏來信說,他和刑事犯關在一起,這些人特別厲害,常欺負他,搶他的東西。在父親最後一封信里,父親說他腹瀉,無藥治療,讓家裏趕快寄長效璜胺,否則就來不及了。等家裏把藥寄去,父親已經不行了。「調查表」記錄,張沛霖死亡原因為「老衰、老年性心臟病、循環不良性浮腫、心力衰竭」。清河農場勞教右派趙文滔對我說,「農場既無醫院,也無醫生,勞動強度大,糧食不夠吃,以張沛霖的年齡和身體條件,幾乎沒有活下來的可能。所謂『循環不良性浮腫』,與困難時期因長期飢餓導致的全身浮腫表現一致。浮腫進一步發展,就是死亡」。「調查表」記載,張沛霖死於一九六O年八月十三日八時五十三分,埋葬地點為「五八四西公墓,墓誌十排五號」。趙文滔說,「五八四」指張沛霖所在的清河農場五八四分場,而「西公墓」不過是一片亂墳崗子,至於「十排五號」,則純屬瞎編,那裏的墳墓根本沒有編號。

張沛霖有妻徐世珍,有子無忌、無咎、無害,有女無詬、無量、無恙、無雙。子女的名字,寄託着父母的關愛和期望。張沛霖被打成右派後,家人生活陡變。他一生為家室所累,反過來又連累家人。作為右派妻子和「右二代」,張沛霖家人所經歷的「賤民」生活之艱難坎坷,又是有待另文撰述的故事了。

二O一O年十月三十一日完稿於平雅居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二閒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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