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先生:
那次很簡慢你,對不住得很!你的文章我們都看到了,深致謝意!
寄上談話一份,祭黃陵文一紙,藉供參考,可能時祁為發佈!甚盼時賜教言,匡我不逮。
敬頌撰祺!
弟 毛澤東
三月廿九日廿四時」
這是毛1937年寫的一封親筆信。收信人是范長江(1909-1972),時任《大公報》上海版通信課主任。
信中提到的文章,指《動盪中之西北大局》。有關此文發表的情況如下:
「2月15日上午,從西安回來不久的蔣介石主持召開了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討論『西安事變』後的局勢。下午,他每日必看的《大公報》送到,顯著位置登有一篇《動盪中之西北大局》,這篇文章是剛剛從延安趕回的范長江寫的。
文章中寫道:「……『雙十二』事件之發生,實以東北軍為主體,陝軍為附庸,共產軍以事後參加之地位,而轉而成為領導的形式……照中國實際政治情形需要,國家的政治機構應當走到『統一的民族陣線』,即是同一國力,集中力量,以求對外圖存……三中全會現已開幕,對於當前的政治大問題,當然要有一番縝密的商討。不但水深火熱的西北軍民切盼着這次會議給他們好消息,全國民眾也以異常關切的心情期待着。『
文章中所寫的『西安事變』真相和團結抗日的主張與蔣介石上午所作的報告截然相反。蔣介石勃然大怒,召來正在南京開會的張季鸞,對其大發雷霆。而毛澤東則相當高興,他給范長江寫了一封感謝信,……「」「(《大公報名記者叢書〈塞上行〉》,大公報出版有限公司,2007年,17-18頁)
毛信中開頭說的「那次很簡慢你,對不住得很!」,指的是此前的2月9日范長江對延安作的閃電式的訪問。作為首個深入陝北根據地進行採訪活動的國統區記者,他所受到的接待一點也不「簡慢」,而是極高規格。
那次是博古`羅瑞卿陪同他從西安出發的,延安還貼出了「歡迎長江先生,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標語口號。他見到了朱德`劉伯承`張聞天`林彪`張國燾`廖承志`林伯渠和丁玲等傳奇人物,當晚到了毛的窯洞,兩人徹夜長談。
「這番談話,讓范長江覺得『茅塞頓開,解決了多年來沒有解決的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的矛盾問題』。他向毛澤東提出要留在陝北,一面繼續學習,一面收集材料寫書宣傳中共的政策主張。毛澤東則勸他回到《大公報》去,利用《大公報》在輿論上的重要地位,宣傳共產黨的政策。」(同上,17頁)
他聽從了毛的意見,當即趕回上海,寫了上述文章見報。
在赴延安之前,他已實地報道了「西安事變」的來龍去脈,由《大公報》以頭條在要聞版上加框發表。而該報導完全是「先斬後奏」的行動,因他本在綏遠前線採訪,獲悉「西安事變」後,並未向老闆胡政之報告,即只身前往西安。
不料2月2日當他經寧夏到蘭州,再翻越三百里雪山,好不容易抵達西安城下,卻吃了閉門羹。事緣當天東北軍少壯派營長孫銘九等,槍殺了主張撤兵的主和派將領王以哲軍長,城內局勢緊張。次日事件平息,他才得以進城,接觸各方面人士,並在楊虎城公館首次見到周恩來,談話結束時他要求赴延安採訪,迅速獲准。從而使其人生軌跡出現根本性的轉折。
不過,儘管此後他政治上明顯左傾,《大公報》胡政之`張季鸞依然對之寄予厚望,着力培養其成為接班人。他們讓他寫社評,這是表明該報立場的言論。
其時抗戰已經爆發,范長江首次執筆,寫了《抗戰中的黨派問題》,反對一個黨`一個領袖的主張。這和張季鸞主張的「國家中心主義」,「即全國都應該團結在以蔣介石為中心的國民黨周圍,盡力抗敵」相異。文章被張否決了,後由鄒韜奮辦的《抗戰三日刊》發表。
由於與報社領導人政見分歧,范長江未幾自行出走,離開了《大公報》。時在1938年10月1日。
不過,他對胡政之的知遇之恩一直心存感激,曾回憶道:「從1935年到1938年,除《動盪中之西北大局》一文,胡政之要我寫得隱晦一些,並作一些小修改外,差不多是我願意寫什麼,就寫什麼,我怎麼寫,《大公報》就照我寫的原文發表,從來沒有刪改過。蔣介石在南京發怒一事,胡政之告訴我後,也沒有批評我。上述這些事實,使我非常相信《大公報》是有『民間報紙』`『獨立言論』的作風。」「(同上,23-24頁)
其實《動盪中之西北大局》的中性標題,就是胡敲定的。該文是范自延安歸來當日,在胡的辦公室寫就。范每寫一段,胡即看一段,一些關鍵的提法和用詞,胡皆幫助斟酌。完稿後胡又決定「抗檢」,並無送交當局上海新聞檢查所通過。胡還囑咐該報天津版同時發表。可見胡早已準備為堅持其辦報理念承擔責任。
因此,雖然范長江並沒有成為《大公報》的接班人,但正如論者指出的那樣:「他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名傑出的記者,雖與其自身的努力和時代大背景分不開,而《大公報》的培養和重用同樣功不可沒。」(同上,23頁)
就本身的生活經歷和文化素質而言,范長江在當代中國記者中堪稱罕有其匹。
早在1927年他就以賀龍領導的國民革命軍二十軍教導團學生兵的身份,參加過南昌起義並隨軍南移,後跟隨方鼎英部隊北上,擔任看護兵。一年間行跡遍及大半個中國。
此後他先後考入中法大學重慶分校和南京中央政治學校就讀,1932年他放棄了後者即將到手的誘人文憑,轉赴北平入讀北大哲學系。其間多次組織抗日救亡運動,並自1933年起為北平至天津多家報紙撰寫教育通訊,後因受胡政之賞識,專為天津《大公報》撰稿。
1935年7月,他在胡支持下赴川北`甘南考察採訪,為期十個月,其旅行通訊後結集名為《中國的西北角》,幾個月內連續再版7次,廣受讀者歡迎。中共長征情況即於其內首次獲得公開報導。
1939年5月,范長江在重慶加入中共,介紹人是周恩來。同年10月離開《大公報》後,他先後創辦了國際新聞社和《華商報》。至香港淪陷,他到了蘇北解放區。國共內戰時期,他先任南京中共代表團發言人,後任延安新華總社副總編,追隨毛轉戰陝北。
以其資歷和專長,中共建政後他應留在新聞工作崗位。然而,他雖曾出任新聞總署副署長(署長是胡喬木),《人民日報》社社長,卻到底適應不了中央機關報的領導角色。1952年即調到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後任國家科委副主任。
文化大革命中,范長江因其以往作品中的「問題」,被誣為「三十年代反共老手」,長期關押,受盡折磨。連夫人沈譜(沈鈞儒女兒)也被關在地下室達數月之久。(同上,29頁)
其後,他主動交出一份1941年寫的長篇手稿,題為《祖國十年》。其內容時間跨度為1931至1941年,旨在「批判國民黨,打擊日本帝國主義」。曾在香港《華商報》連載,但因太平洋戰爭爆發而未能發完。由於文中對蔣當時同意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表示鼓勵,結果釀成大禍,被視為范「四十年代腳踏兩條船」的鐵證。於是,其「坦白」行動非但未獲「從寬」處理,反而是「從嚴」了。(同上,30頁)
「1970年10月23日,在河南確山的一處井裏發現了范長江的遺體,他的死因至今還是一個謎。誰能想到,在國民黨軍隊中死裏逃生,在抗日烽火中出生入死的范長江竟死於他熱愛的新中國!」(同上)
對於他的死於非命,周恩來肯定感到痛惜。他和楊剛都是《大公報》名記者,都深受周的器重。然而如同57年反右時無法保護楊剛一樣,文革期間周也不可能對他施以援手。儘管他身為已故首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民盟主席兼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沈鈞儒的乘龍快婿,也同樣得不到半點好處。
說起來,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大公報》名記者這個身分曾使他成為毛的上賓,毛甚至在寫給他的親筆信中以「弟」署名。這雖是毛之謙稱,亦足以使受信者引以為榮。
可是,同樣是這個身份,令他受到《人民日報》造反派的殘酷批鬥。
對此,女記者金鳳回憶道:
「造反派多是些大學畢業剛分配到《人民日報》工作不久的年輕人和一些工廠工人。老實說,他們對長江同志的經歷`為人一無所知,對長江同志在《人民日報》的工作也一無所知,只憑他曾是『資產階級報紙』《大公報》名記者,就對他窮追猛打,胡批亂鬥。長江同志那時已五十多歲,有些發福。他站在那裏,臉色蒼白,任憑造反派怎樣怒吼,他就是一言不發。」(同上,29頁)
對於他的栽贓誣陷,包括指控其在《中國的西北角》一書中,「關於紅軍的部份不確`不恭」,他曾「上書據理抗爭過」。(同上)
但這些造反派事前似乎功課做得不足,沒有像另外一些人批鬥同屬《大公報》名記者的子岡時那樣,抓住其描寫毛的片言隻語做文章。須知當時凡屬對毛「不敬」的文字,都會被上綱上線為「惡毒攻擊」偉大領袖,從而定為死罪。
不妨看看范長江當年筆下的毛:
「許多人想像他不知是如何的怪傑,誰知他是書生一表,儒雅溫和,走路像諸葛亮『山人』的派頭,而談吐之持重與音調,又類村中學究,面目上沒有特別『毛』的地方,只是頭髮稍微長了一點。」(同上,16-17頁)
這跟子岡1945年寫的《毛澤東先生到重慶》裏,將毛說成「仿佛來自鄉野的書生」,可謂異曲同工!子岡57年因此被揭發,稱之為對毛的「惡毒誣衊」。
范長江倒是僥倖未因上述文字遭災。
今天重讀這兩位名記者的舊作,不禁感到他們只描繪了短暫晤面所見的表象,而似乎忽略了毛的梟雄本質及多重性格。毛固有儒雅溫和的一面,也不乏幽默的談吐。但其剛愎自用,陰險暴戾亦無以復加。
魯迅嘗謂寫「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和「刑天午干戚,猛志固常在」的是同一詩人陶淵明。以「弟」自稱,請「長江先生」「時賜教言,匡我不逮」者,和宣稱「書越讀越蠢」`「知識越多越反動」的,也是同一人。
就範長江的黨齡而言,在中共顯然不入特別資深之列。但能在延安窯洞中與毛作徹夜談者,似未聞有第二個。然最終落得如此下場,真是:「慨當初,依飛何重,後來何酷。」
嗚呼!
(08-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