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信號,大學正在跌落神壇,家長卻忙着批量催生「預製娃」。
近年來,大學學歷的平均回報在下降,但家長對升學的投入還在增加,甚至提前到了孩子還沒開學的時候。
這個暑假,「預製娃」成了一個新詞:家長趁着假期,把下學期的課程、重難點和習題提前學完;等到開學,課堂只是「二次加熱」,考試再來檢驗一遍。
一邊是大學出口的回報在變薄,一邊是教育入口的投入在前移。看起來矛盾,其實它們共同暴露了同一個變化:大學學歷不再是稀缺的硬通貨,但學歷的篩選功能還沒有退場。
教育部公佈的2025年統計公報顯示,中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已經達到61.3%,各種形式高等教育在學總規模達到4872.57萬人,本專科與研究生畢業生合計超過1220萬人。
從稀缺資源到大規模配置,普通大學文憑就很難再帶來明顯的收入優勢。甚至畢業一兩年後,文憑未必比一兩年的工作經驗更值錢。少數頂尖大學、稀缺專業和高門檻職業仍有學歷溢價,但那是少數人的高門票,不是普通人的終身保險。
儘管大學學歷的「含金量」下降,可升學競爭並沒有因此退場。
因為大學文憑雖不再保證結果,卻仍然承擔着篩選和分配機會的功能。好大學的名額有限,熱門專業有限,更好的城市和崗位也有限。擴招擴大了大學的總量,卻沒有把所有學校、專業和機會變成同一種東西。
於是,家庭面對的不是一場「投入多少、回報多少」的普通投資,而是一場相對位置競爭。你多投入一小時,未必讓所有人的結果變好;但如果別人都多投入一小時,你不跟上,就可能從原來的位置掉下去。
這才是內卷最殘酷的地方:收益下降和成本上升可以同時發生。成本上升不是為了直接換來更好的就業,而是為了不在篩選賽里早早掉隊。
從單個家庭看,提前學、反覆練、搶跑課程,並不完全是不理性的。只要分數仍然決定一部分學校和專業,只要學歷仍然是很多崗位的入場條件,家長就會把那套最熟悉的東西抓得更緊:分數、排名和學習進度。
每個家庭的防守性加碼,疊加起來,就是整個系統的無效競爭。大家都把學習時間往前挪,孩子卻沒有因此獲得更多好大學名額;大家都把考試準備做得更早,大學畢業後的工作回報也沒有同步變高。

教育部已經明確,學校不得超標超前教學、頻繁考試,也不得利用寒暑假組織學生集體補課。這個規定針對的,不是某門學科提前講了幾周,而是教育競爭不斷前移,正變成了一個和產業內卷相似的治理問題:成本越來越高,整體收益卻沒有同步增加。
國家這兩年反覆強調「反內卷」,針對的也不是競爭本身,而是這種無效、同質化、不斷抬高成本的競爭。
沿着這個邏輯,教育階段同樣需要降溫。企業不能靠低價、補貼和重複投資擠壓同行,地方不能靠同質化項目爭搶資源,教育業不能靠更早學習、更多刷題,把競爭不斷提前。
教育是很多社會競爭的上游。如果一個孩子從小接受的訓練,就是用更多時間重複標準答案、用更高成本爭奪有限排名,那麼等他進入社會後,最熟悉的競爭方式,仍然可能是模仿、加碼和相互消耗。
所以,「預製娃」真正暴露的,不只是家庭教育焦慮,而是一種舊競爭模式已經深入到社會最前端:我們太擅長教孩子如何在既定規則里超過別人,卻很少訓練他們如何發現新問題、創造新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