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着服飾是人類社會文明的標誌。孔子就說過,着裝不是小事,不能夠隨便為之,得體的着裝,既能彰顯個人禮儀素養的高度,又能展現自我思想修養的深度。
又有俗話道,「好秀才不在乎藍衫」,意思是說,衣衫華麗還是寒酸,不影響讀書人學問的價值。
兩者都有道理。但對年輕人來說,誰不想穿戴漂漂亮亮,風度翩翩的呢?
我們是「文革」結束考入大學的,那時常被稱為「天之驕子」。就是不戴那麼高大上的帽子吧,畢竟也都是「中了舉」的讀書人,比「秀才」還高一個等級呢,「藍衫」自然是需要講究一些的。但我們的大學時代,住的簡陋,吃的簡單,行的原始(靠腿),穿的也單調。
近日某天閒暇時刻,翻看大學同學入學四十年的紀念冊,女兒也有興趣來觀看。看到畢業合影時,她忽然問到:「照片上時間是6月24日,應當挺熱的了,你們怎麼都穿長袖襯衫,一副老學究的樣子?」這麼一問,我開始注意大家的服裝,的確如此!全體同學一律長袖,蓋在褲子外面,袖子齊整整地挽起來。有一位省城來的同學,會拉小提琴的文藝青年,新潮一些,把襯衫扎在褲子裏,可也是長袖。想想看,當年80多位同學,固然有「爹媽版」的「老學生」,可也有今天稱為「小鮮肉」的帥哥靚妹,怎麼穿衣都是這麼板板正正的?
隨之又翻看了相冊中其他合影:軍訓的,團支部的,班委會的,九朵金花的,發現只有極個別同學穿短袖,絕對的大多數都是長袖襯衫出鏡。
那時為何不「時興」短袖衫?
短袖衫,熱天穿當然比長袖涼快舒服,又瀟灑。但現在年輕人可能不知道,那時買衣、買布要布票,一件長袖襯衣,可以穿四季,而短袖只能穿一個夏天,利用率太低。用老人的話說,「短袖不是件衣裳」。每人一年就那麼幾尺布票,誰捨得用珍貴的布做一件只穿一季的衣裳?
不過我們男生熱天也穿短袖,但不是短袖襯衫,是圓領的白汗衫,針織品,薄薄的。現在叫「老頭衫」,影視里經常出現,已經成為修車師傅、公園象棋大叔的標配。那時候,這圓領汗衫收布票少,比長袖衣服涼快,因此很受男生垂青。天熱了,無論老大哥還是帥小伙,都穿過。
露出兩個膀子的「背心」不是更涼快嗎?但那屬於「內衣」,只能在宿舍或者體育鍛煉時穿,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白汗衫就正規多了。不光在宿舍里,食堂買飯,上課,圖書館,晚自習,聽講座……大家都視為可以「出場」的服裝。紀念冊里一張團支部的合影,一位小學弟就穿一件那樣的衣服。個別同學穿過海魂衫,圓領,藍色橫條紋,過幾天就輪流出現在同宿舍幾個小哥們身上。直到畢業前的80年代初期,我們還不知道T恤為何物,「老頭衫」就是我們那個時候流行的「T恤」。
再說長袖襯衫。那時的長袖襯衣,時尚布料是「的確良」(一種化纖織物,時興了二三十年)。聽大學老師說,日本人穿衣服,棉布要比「的確良」貴很多,當時真覺得不可思議,後來當然就明白了。襯衣有領子,要是里穿了沒有領子的棉毛衫(有的還破了),就買個幾寸布做的假領子套上,一本正經,像模像樣。不脫外衣,誰知道那是假冒?
當時男生的外套是四個暗口袋的「軍干服」,能穿春秋冬三個季節。面料最時興的是「的卡」(的確良咔嘰),藍、灰色為主調。紀念冊里有幾張春天與老師的合影,那時連老師的「正裝」也是這樣的。中山裝還不多,因為它四個明口袋,費布。「人靠衣裳馬靠鞍」,穿一件這樣的制服,就顯得有「派」了。比「的卡」次一檔的,是厚點的咔嘰布。清楚記得,開學報到第一天(我們那年是10月份才報到,頗有涼意了),遇到一位同系同班的老大哥,褲子和外套是一身黑燈芯絨,嶄新烏亮,當時應當算是很講究的「禮服」了吧!讓我半舊的藍咔嘰衣服慚愧又羨慕。後來聽他說,那是全家集中財力給他的賀禮。
少數高檔的是毛呢料子。班裏有兩位同學入學以前是拿工資的教師,經常穿藍呢子中山裝,四個帶蓋的明口袋,平坦、挺括,胸前插一支鋼筆,不需開口,氣派自然顯露,招來不少同學羨慕、嫉妒的眼光,謂之「衣冠楚楚」。還有位同學也有一件呢子上衣,平常捨不得穿。有同學去相親,借了穿上,居然成功了!衣服的主人為了紀念它成就姻緣的卓越功勳,畢業幾十年一直留着,沒捨得捐出去。
夾克衫顯現青春活力,剛出現時也是時髦衣裝,但「物以稀為貴」,好像是到大三、大四時,才有個別同學領先潮流。西裝,還沒有人穿過。80年代初期,高層領導人號召大家穿西裝,但一套西裝價格不菲,學生們哪敢問津?一直到畢業合影,西裝在我們同學群里都沒有出現。
後來新興一種學生裝,小翻領,三個明口袋,不帶蓋,也算是時髦一品。有位同學買了一件,幾個要好的哥們就輪流借來,美幾天,過過癮。那時我們只知道衣服的式樣,不知道同樣的式樣還有品牌高低之分。
鞋子呢?大多數都穿鬆緊口布鞋,有的就是自己家人一針一線做的。很少有穿皮鞋的,男女生一樣。上體育課,就換上草綠色的「解放鞋」(軍隊戰士穿的那種)。學校籃球隊有白色的「回力」鞋,比賽時運動員穿的。一到打比賽,圍觀者看球,看人,也看那明亮耀眼的白球鞋。至於什麼旅遊鞋,見都沒見過。冬天,腳下換成布棉鞋。
還見過別的系一位老兄穿了木頭底的「毛窩子」,走起路來哐當哐當響。那寶貝鞋子其貌不揚,走路不能快,卻是格外暖腳,現在已經成為珍稀的「物質文化遺產」了吧!
大三以後,皮鞋漸漸多了,遂有上海同學經常傳授擦皮鞋的技巧,同學之間也開始交流「怎樣把皮鞋擦亮」。
髮型呢?男生簡單,分頭、平頭。班費買了一套理髮工具,同學自己動手實踐起來。女生呢,沒有披肩長發,沒見過捲曲的燙髮,連「馬尾巴」都還沒有時興,要麼是「刷帚把」的短辮,要麼就是「清湯掛麵」。今天可能覺得「鄉氣」,當時看,還是蠻爽朗、精幹、清秀、英俊的。
還有傘。戴望舒筆下那種透明的「油紙傘」,只存在於文學想像世界,實際生活中我們沒見人用過。少數人有傘,粗粗大大的油布傘,直直的竹傘柄,就是當年那幅著名油畫偉人去安源時拿的那種傘。有位同學是帶薪上學,下雨時打一把黑色布傘,輕盈,帶個彎把子,算是罕見的物品了。大多數同學沒有傘。雨下大了,待在教室里;下小了,頂着書包往食堂、宿舍跑的人排成一長隊。以我們那時的認知,傘就是擋雨的,純粹遮陽的傘,那時就沒有見誰用過。畢業前夕,一位省城來的同學,在教室外向同學們展示一把摺疊傘,實物演示,收放自如,完了放進書包里,圍着一圈人在看西洋景。
手錶,開始只有少數人戴,不會超過十分之一。那時學校早晨起床有大喇叭廣播,白天上課有鈴聲,沒有手錶影響不大。晚上在教室自習,估計時間不早了,漫無目標地問一聲:「幾點了?」戴手錶的人就會自覺應答。到了大三以後,「表哥」「表妹」漸漸多起來。四年最後一個學期,實習前夕,大概要掌握講課的時間,很多人手腕上都亮堂堂的了。
笑話我們那時的「土」嗎?的確是「土」。要知道,其時改革開放才起步,吃穿還要憑票供應,華夏遍地基本還是「藍螞蟻」「灰螞蟻」,綠軍裝就是帥氣的了。在我們那個北方小城,滿大街最多的是勞動布工作服,而「軍干服」配上「的確良」襯衣已是領風氣之先,一看就是大學生的「標配」,頗有吸睛效果。臨近畢業時,一位同學的半身照曾被市裏的照相館放在櫥窗里展示,美男子就是那樣的一副行頭。
漸漸有外國電影放映了,裏面那些亮麗耀眼、式樣新穎的服裝,對大學生來說總是誘人的召喚,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夢想的道路已經鋪開,我們堅信——「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四年間,同學們的穿衣漸漸變得豐富起來。畢業前夕,校園裏裙子漸漸多了。短裙很少,多是快蓋到腳面的百褶裙。畢竟,在一統天下的藍、灰色之外,校園裏色彩艷麗的花朵開始陸續綻放。
畢業三十年再聚會時,一群意氣風發的中老年,面容變舊了,穿戴卻都煥然一新,鮮衣怒馬勝過少年時。當年那位一身黑燈芯絨的學兄,穿着鮮亮的夢特嬌T恤,胸前那朵綻放的紅花格外亮眼。有位同學是中學高級教師,中裝短袖褂,白色,布扣,無框眼鏡,一派儒雅、清秀,大家都說像電視裏經常出鏡的京城名作家。女同學簡直是「逆生長」,一個個燦燦衣裝,比當年更像漂亮的蝴蝶。
以後教書幾十年間,看到學生的穿着打扮越來越花哨,多姿多彩讓人如行山陰道上,風景很養眼:西裝,夾克,牛仔褲,花襯衫,衝鋒衣,羽絨服,滑雪衫,T恤,長裙,短裙,超短裙……大冬天的,居然有人不穿深色衣服而穿雪一樣亮白的羽絨大衣!近十幾年來又有了漢服熱。曾經很「穿越」地想:這在「計劃」時代,恐怕一家人的布票也不夠做這一件衣服的!
社會大眾的穿着同樣五彩繽紛。特別是女士,服飾文化複雜到夠寫幾本大書的。光是圍巾、紗巾,就令人眼花繚亂,聽說圍的樣式就有幾十種!像女兒這樣年齡的,看我們當年的畫風,自然難有「帶入感」。
四十年後說穿着,話題陳舊嗎?老話題也有不老的道理。衣服是觀察社會的窗口。穿衣,可以從政治角度看(以前有「資產階級奇裝異服」的說法),可以從社會階層角度衡量(所謂「衣帽取人」),可以從美學角度研究(魯迅先生對此發表過深刻見解)。我們大學時代的穿着,品種單調,式樣單調,色彩單調,根子不是思想觀念的束縛,也主要不是審美趣味的保守,說到底,那一句眾所周知的話——「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其實也可以反過來理解,「左」的政治路線造成了經濟的落後,物資的匱乏。改革開放帶來了新的生活,大大提升了全社會的生活水準,我們的穿着變化只不過是一個時代的縮影而已。
不是簡單的「憶苦思甜」,而是想說,回味往事,不論對於我們「新三屆」還是後來人,都還是有意義的吧?
2026.07.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