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曾說，人生有三大恨：「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刺；三恨《紅樓夢》未完。」
年少時，我有和她一樣的遺憾，總覺得紅樓結束得太倉促。
寶玉出家後又去了哪裏？
探春遠嫁後過得好不好？
就不能給黛玉一個更好的結局嗎？
後來再讀才明白，《紅樓夢》最終想寫什麼，早被曹雪芹用一句話點出來了: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世間萬事，最終不過一場空。
這句話乍聽悲觀，但你只要有了年歲和閱歷，摔過許多跟頭，就會明白——空，才是命運最大的慈悲。
1
年少時讀紅樓，讀的是故事。
一為貴族的繁華震驚。
黛玉進賈府，入眼的儘是雕樑畫棟、處處氣派。
院子套着院子，門連着門，穿堂過廳，人走進去像進了迷宮。
不僅建築美、風光好，園子裏的主人更是錦衣華服、氣度非凡，就連丫頭也勝過尋常人家的小姐。
書里的華麗，讀得人瞠目結舌。
看了才知道什麼叫錦衣玉食之族，怎一個「闊」字了得。
二為精彩的故事和人物着迷。
書里的人物個性鮮明，絕不重樣。
寶玉偏不考功名，整日在姊妹堆里廝混，見了女兒便覺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
黛玉愛哭愛惱，一張嘴不饒人，可葬花的時候又柔腸百結。
寶釵端莊周全，精於世故，全府上上下下沒有不說她好的。
鳳姐還沒出場先聞其聲，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精明狠辣里又透着幾分鮮活。
還有探春的爽利、湘雲的豪邁、晴雯的烈性、襲人的隱忍。
個個都仿佛從紙上活了過來，站在你面前。
大觀園裏笑聲不斷，他們辦詩社，詠海棠，吃螃蟹，也吵架慪氣，也流淚。
可翻過這一頁，日子照舊熱熱鬧鬧地過。
那時候讀這些，只當是看一出富貴場中的兒女情長。
讀到寶玉挨打，只覺得賈政太狠；讀到黛玉焚稿，心裏也難過。
但這些全當戲文看了，只當那是別人的悲歡，別人的命。
就像《桃花扇》裏唱的：「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一切，不過圖個熱鬧罷了。
故事看完，自己照常吃飯、上學，照舊過着每天的生活。
說到底，那時候還沒吃過多少苦，遭到過什麼挫折，總覺得書里都是編的，與自己無關。
都只是隔岸觀火，誰料有朝一日，自己也會站在火里。
2
後來再翻開《紅樓夢》，讀到的全是悲劇。
最令人唏噓的，是寶玉和黛玉。
兩個如此美好的人，卻從始至終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寶玉厭惡仕途功名，厭惡八股文章和官場的虛偽算計，卻被父親和其他人逼着科舉。
在一次次訓斥和毒打後，心裏愈發壓抑。
而黛玉呢？
兒時就沒了爹娘，住進賈府，寄人籬下。
一個孤女，什麼都沒有，倚仗着外祖母的一點疼愛，活得小心翼翼。
她厭惡虛假，厭惡裝腔作勢。
就在這樣的處境下，兩個同樣「不合時宜」的人，漸漸通了心意。
他們都以為來日方長，以為在一切不如意中，還好有個懂自己的人陪在身旁。
可命運從不問好壞。
寶玉丟了通靈玉變得痴傻，賈府上下商議決定給他「沖喜」，選了寶釵作為新娘，唯獨騙了寶玉。
兩人成婚那天，黛玉氣急攻心，悽慘離世。
而那頭寶玉正蒙在鼓裏拜堂，掀開蓋頭是寶釵，既錯愕又憤怒，後來便出了家。
不是看破，不是逃避，是心裏的那個人沒了，這世上的事就都無所謂了。
《紅樓夢》裏的其他姑，結局也讓人心疼。
惜春剃度出家，迎春被活活折磨死，晴雯病中被攆出去，不過四五天就離世了。
還有賈府，外面看還是「白玉為堂金作馬」，裏頭早爛了。
抄家那天，賈政跪在地上頭都抬不起來，下人們東奔西逃，一夜散盡。
這就是「食盡鳥投林」——果子吃完了，鳥飛走了，只剩一片白。
元曲里有一句詞：
「浮生夢一場，世事雲千變。」
從前不懂，總覺得人生有無限可能。
後來才知道，不論你何種身份、什麼地位，在命運面前都做不了主。
我們生活中也經常有這樣的事情：
感情里兩個人明明還喜歡着，可走着走着就散了；
工作上好不容易拼出點成績，遇到點變動，幾年的心血說沒就沒了；
又或者是堅持了很久的事，沒有結果，沒有交代，就戛然而止了。
樁樁件件，打得我們措手不及。
誰都躲不開，誰也逃不掉。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摔倒的時候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走下一段路。
3
為什麼曹雪芹要寫這樣一個結局？
為什麼他親手塑造了一個如夢世界，又要把它推平？
其實就是為了讓我看到「世事到頭一場空」的真諦。
有位網友說得好：
「空的盡頭，是成全；空的背後，是慈悲。」
那些看似殘忍的結局，恰恰藏着生活的終極答案。
《紅樓夢》有一首曲，叫《飛鳥各投林》，就說得非常透徹：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
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
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
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
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到頭來，那些曾經執着的一切，財富、情感、恩怨、成敗，都像樹上的果子，總有被吃完的一天。
最後鳥飛走了，雪落下來了，乾乾淨淨一場空。
既然原本就是一場夢，我們又何必執着呢？
書里最先了悟了這一點的，是甄士隱。
他原本是蘇州的一個鄉宦，家境殷實，生活幸福，老來還得了一個寶貝女兒英蓮。
可後來，女兒丟了，房子被燒，家產沒了。
他只能投奔岳父，心中鬱郁，如同半個死人一般苟活。
直到有一天拄着拐在街上散心，聽到一個道人唱《好了歌》——「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是啊，什麼功名富貴，兒女情長，到頭來都化為一座座荒墳。
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誰又能真正擁有過什麼呢？
不執着，放下就暢快了。
甄士隱聽完，把搭鏈往肩上一搭，跟着道人就走了。
他走的時候，背影是輕的。
人這一輩子，其實就兩件事：
先是拼命往手裏攥，攥名聲、攥財富、攥感情、攥一個「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念想。
等到有一天，發現手心裏空空如也。
然後才意識到，人生就是活一個過程。
你不情願的，會降臨；你萬分珍惜的，會離開。
我們只是路過這人間，體驗而已。
人們笑過、哭過、掙扎過，無奈過，終將和命運握手言和。
▽
曹雪芹用一整部書告訴我們：萬物皆有盡時。
繁華會散，深情會空，恩怨會了。
不必等到失去才珍惜，不必活到年老才看淡。
愛的時候用力愛，認真生活；
遭遇變故也別慌，該放手就放手，相信自己，沒什麼是你熬不過去的。
行至山窮水盡處，不妨坐觀雲起時。
用一顆通透、澄明的心應對世事，允許一切發生，擁抱一切可能，這一生就不算白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