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用花錢的熱鬧，搭一個諧音梗，或者一個被大家熟知的ip的簡易聯想，就能湊出一場全網狂歡。
浙江紹興75歲的陳金敖老人，在一樓陽台種了葫蘆，據說正好結出七個，於是被遊客叫成"葫蘆娃爺爺"，沒想到此舉居然引發熱搜，大量無事佬和網紅跑來打卡蹭熱度。
9月5日晚上，老人把藤蔓全剪了，理由是奶奶頭暈病發。
一個小事引發那麼多跑去蹭流量的固然可笑，但為什麼走到這一步，更值得思考。
01
今年3月底，老人花6塊錢在農貿市場買了株葫蘆苗，找來舊木料搭棚引藤，前後忙了5天。幾個月後爬滿架的藤蔓掛了7隻青綠色的葫蘆。
那7個葫蘆大小並不均勻，跟《葫蘆兄弟》裏齊刷刷的造型差着不少。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葫蘆娃爺爺"這五個字一組合，自帶流量密碼，童年ip、獨居老人、失獨背景，元素齊了，可以扯一堆有的沒的了。
老人的女兒早年間意外去世，老兩口常年相依為命。"我把7個葫蘆娃當成自己的小孩"，這就有了二創空間，遊客最初是帶着善意的，一口一個"爺爺"喊過去，比真孫子還親。
你看，開頭誰都挑不出毛病，可惜幾天後就變味了。
02
9月2日，社區在老人家門口掛出"請勿大聲呼喚，爺爺在休息"的提示牌。沒用。9月5日是走紅後的第一個周末，書聖故里景區人氣爆棚，大批遊客聚集在老人家對面的河岸打卡拍攝。有人在現場直播，有人扮成蛇精，有人扮成葫蘆娃，路過的車裏還放着"爺爺爺爺叫着你"的循環音樂。
當晚所有葫蘆就被剪下了，老人說，老伴頭暈病發，自己身體也吃不消。你猜接下來怎麼着？隔壁咖啡店掛上了7個新葫蘆。但老闆也說了，這幾天來看的人不多了，畢竟不是原版了。
這可能是此次葫蘆娃事件中最荒誕、最噁心的一幕。你看，哪裏有流量的可能，就一擁而上，吃完再換一塊地，跟蝗蟲過境一樣。咖啡店老闆心裏門清，老人怎麼樣，遊客怎麼樣不重要，葫蘆娃這三個字能把人引過來，才重要。
03
微軟公司2015年發過一份報告，說人類平均專注力從2000年的12秒，跌到了2013年的8秒，比金魚多1秒。
這份報告後來被《華爾街日報》和BBC反覆質疑源頭不可靠，但UC Irvine（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Gloria Mark團隊做了二十年的現場實測，記錄辦公室員工在屏幕前的專注時間，從2004年的150秒降到了2016年的47秒，這是真的。
人腦這套硬件，幾十萬年了沒大變化，變的是環境，最近幾十年環境劇變，人腦適應起來越來越困難，也就顯得越來越蠢笨。
一個不用花錢的熱鬧，再搭一個諧音梗，或者一個被大家熟知的ip的簡易聯想，這些都不需要投入太多認知資源。一個3秒短視頻，或者一句"XX，YY"的調侃，就能湊出一場全網狂歡。
嚴肅討論呢？不但要花時間花腦子，還得預備着各種風險。
一個門檻低，一個門檻高。門檻低的事自然就成了流量寶地，門檻高的事自然就成了無人區，你說大腦出於節能的本能，會怎麼選？
04
鬧到老年人吃不消，只好剪了葫蘆了事的地步，其實對所有人來說，都挺無趣了。
那麼，遊客蜂擁而至的驅動力在哪？一個溫情故事裏？一個免費熱點？一個被熟知的ip里？其實沒人說得清，亂象之所以叫亂象，就是很難去探究所有的原因。
你能指責這些遊客嗎？好像也不能，他們不過是順着人性愛湊熱鬧的方向走，網紅跟着熱鬧走是算法鼓勵的，不跟着走的，我們也看不到，算法並不審判動機。
在一個K型分化都不足以詮釋，要用i型分化來說事的當今社會，傳統意義和價值失效是必然的。普通人面對的世界已經完全走樣，比如努力回報有限或者沒有，認真討論居然有人身風險，躺平也要被罵，卷也要被罵，時代曾經給予的管用路徑早就堵死了。
剩下的人就這麼陷入一種空虛無聊，看一眼蛇精裝扮，刷一下直播間，不用花大錢，不用動腦子，看完還能覺得自己參與了點什麼。
這怪不得他們，因為這套系統獎勵的，就是這種行為。
同時，從遊客到算法到平台，每一個環節都在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當所有環節同時發力搶流量的時候，結束的速度也快過一般預期。老人剪斷7根藤蔓，只是這場故事的一個令人訕訕的無趣的，也是最好的結局。
05
我們刷到這個新聞，前兩秒是"哈哈這也太扯了"，再過兩秒是"老人好可憐啊"，然後轉發一下，去看下一條。沒有一個人願意花十分鐘想一下，為什麼我們會被這種無腦的事吸引，為什麼我們明明知道是蹭流量還要轉發？
8秒專注力時代的可怕就是這種不經意，整個時代都染上了這個症候，遠不止是某個別人身上的病。
你我身上都有葫蘆娃的影子。你我有時是那個蛇精，有時是那個咖啡店老闆，看見流量的影子就撲上去。我們笑遊客無腦，可我們自己又能坐住幾秒？
老人種葫蘆，只是種葫蘆，他沒有求打賞，沒有求點讚，沒有求任何人來看。
一切被這套系統透支幹淨之後，最後剩下能做點什麼的，只有那個種葫蘆的人。他剪斷了葫蘆，跟遊客揮了揮手，跟奶奶道了聲晚安。
你看，在一個流量淹沒一切的時代里，老人這動作反倒成了一個標誌性的東西。我能做的，也就這點事，把現象點出來，讓願意反躬自省的人，自己向內治療一下。
比如是不是該暫離一下這些無聊的熱鬧，專注的做一件小事，哪怕只是安靜的不被自己干擾地看完一部不快進的電影，在這個喧囂又空虛的時代，穩一穩自己的內心呢？
剪掉葫蘆，關燈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