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牆的隨感隨筆
早起手賤，在同學群刷到一個視頻號謳歌雁門關的帖子，又惹得我再次停下手中的大作業而插播這篇小隨筆，一吐心中淤積了多年的關於牆文化的塊壘。
中文語境中，「牆」和「壁」，因其本身就是實義詞，比起「子、的、化、性、者、學」等占詞庫大頭的構詞成分，兩者都不算構詞大戶。其所佔比例在最小的分母，即受過教育人群的「主動詞庫」（active vocabulary）中，也僅為0.3%-0.7%左右。
不同於英文中的「Wall Street」（直譯為「牆街」），「牆」在漢語裏之所以既扎眼，又扎心，是因為它的隱喻度極高，而不是因為它派生出了多麼海量的詞條：且不論「狗急跳牆、紅杏出牆、禍起蕭牆、兄弟鬩牆、頭撞南牆、牆花路草、朽木糞牆、鐵壁銅牆……」等傳統四字結構，單「牆內、牆外、被牆、牆了、翻牆、防火牆」這種現實無奈便足以令人風中凌亂，欲哭無淚，比如有連結打不開，有文章發不出，誰都不知因何為何而「被牆」。
可見，牆是人類社會永恆的人性之堵，人心之隔，任何破牆之心都可能以生命為代價。所以「世界和平」是一個永恆的偽概念。人類從六七百萬年前學會直立行走的那天就開啟了從未止歇的自相殘殺的互害模式。人類自戕（人禍）的損害，遠高於自然（天災）奪走的生命。
「雁門關」雖埋骨無數，它自己依然矗立如初。兩山如門，雁過拔毛。關樓的字被後人描金如新，城磚卻還在消解古久血淚。
遊客舉起手機，點讚，轉發，打卡。關還是關，關門變成了售票處。牆也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功能：從前拒騎兵，現在擋路人。
牆從來不只是土石。
雁門之所以叫關，是因為有人必須被擋在外面，也有人必須死守在門口。
李牧在此耗匈奴，衛霍從此出塞，楊業在關外兵盡被俘，絕食而亡；八路軍在黑石頭溝伏擊日軍運輸隊，七十餘人的姓名後來多半無從考證。
三千年來，人類肉軀在這一道關口征戰過千八百回。其「牆」功能生猛樸素：把「我們」和「他們」隔開。隔斷之後，才可以名正言順地「互害」，好比易子而食。
所以牆是人心的外置器官。部落、城邦、國家、教派、階級、語言、護照、防火牆，都是同一堵牆在人類不同進化階段的不同砌法。
在人類的言說中，山會無陵，江水會竭，冬雷震震，夏會雨雪，天地都會合，唯「我欲與君相知」的人心，「長命無絕衰」；同理，海可枯，石可爛，磚會風化，關會廢棄，就連柏林那牆都能說塌就塌，唯人心之間的隔牆，卻如人性一樣恆古不易，歷久彌堅。
誰執意要拆，誰就「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楊業要守的不只是一道關，是宋遼之間那條寸土不讓的界。他就像無數「只要主義真」的先烈一樣，是以命祭牆。
「世界和平」因此而成了「精美的石頭會唱歌」的「一個美麗的傳說」。
不是因為人類拒斥安寧，而是由於安念總被俗欲裹挾，得舍，是非，正邪，無從定義，無論雙鳥，巴以，還是美伊。
和平協議簽在桌上，牆改砌在條款里：停火線、制裁清單、意識形態正確，辯證法牛，解釋權大。
桌上握手言和，桌下各踞己牆。條款令互害重獲道德正義。
直立行走為人類解放出來的雙手，不只是會拿工具，更擅握持武器。工具和武器是同一塊石頭的兩面，而且恰如「外因通過內因而起作用」，武器乃工具之用的前提。這便是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Second Amendment）的題中之義。
從「站起來」那一刻起，人類便進入一種從未止歇、生生不息的「永動」模式：人際關係的綁定，僅僅為了更有效地對付他者，將小我擰成大我，以使類聚群分，敵我有別，愛憎分明，對同志像春天般的溫暖，對敵人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
有道是：人非孤島，他人即地獄。
文明把這件事寫進史書，其名便曰：征伐、統一、解放、保家衛國。
所謂「天災」，僅僅是嫁禍於天而已，老子早就曰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老天爺似不屑介入人間因果，所以，更邪惡的是「人禍」：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地震、洪水、瘟疫，其來，其去，不以人意為轉移，其為禍者，乃人意逆天也。人禍則悉由人為：組織，動員，密謀、策劃，發明理由，神化動機，把屠殺做成偉業，媽媽打你是為你好。
饑荒可以是顆粒無收，也可以是橫徵暴斂；疫病可以是自然流行，也可以是瞞報封鎖；陣亡紀念碑，全是人類寫給自己的判詞。戰爭、清洗、人造饑荒、基因編輯，足證沒有天敵的人類的最大天敵就是人類自己。
那關還在，那牆依舊，歷史美化為風景，被兌換成門票。
人心之牆，交託給城磚。人來人往，牆不說話。
周鐵東
二〇二六年九月一日星期二19時58分41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