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農業銀行A股和H股上市,融資221億美元,是朱雲來的巔峰項目。那一年,中金僅投資銀行部門收入就超過5億美元。
這些數據說明,中金的競爭優勢不是網點多,也不是普通投資者多。它最大的優勢,是能拿到最大的國企上市項目。
把時間對起來,因果關係已經很清楚:國企上市潮越大,中金收入越高;中金收入越高,管理層分到的錢越多。朱雲來的天價收入,不是從海外客戶自由競爭中掙來的,主要來自中國國企的改制、上市和交易服務。
國企的資產是誰的?官方說屬於全民。國企上市是誰批准的?是黨和政府。承銷機構由國企管理層選擇,上市能否推進,則掌握在監管體系手中。最後,服務這些項目的中金管理層拿走國際投行式的薪酬,而其中收入最高的人,是主管這場改革的朱鎔基的兒子朱雲來。
這就是中共權貴資本主義最成熟的形態。它不需要把國企股份直接送給高官子女,也不需要在辦公室里交付現金。只需要把子女放在國家資產流動的關鍵位置,再宣佈他們領取的是「市場化薪酬」。
更有意思的是,中金後來失去大批國企上市項目,業績很快下降。2011年至2013年,中金淨利潤分別只有約1.3億元、3億元和3.7億元,行業排名跌到第45、第27和第33。國企上市潮過去,中金的「貴族」光環也迅速褪色。
這再次證明,中金最值錢的資產不是辦公室里那些金融模型,而是它在國家權力體系里的位置。朱雲來當然會做項目,但給他創造1.29億元收入的,不只是一份500頁的報告,更是別人進不去的關係和入口。
第六章:拿到20%還嫌少
高薪只是中金管理層得到的第一層利益。第二層,是沒有出現在正式股東名冊里的影子股。
2009年,《華爾街日報》記者看到了一份摩根士丹利出售中金股份時使用的機密文件。文件顯示,2004年至2006年,中金向管理層和員工授予了相當於公司20%股權的影子股票。
所謂影子股,不是真正登記在工商資料里的普通股份。持有人沒有投票權,也沒有董事會席位,但可以像股東一樣分紅。中金部分員工用自己的年終獎金認購,然後分享公司利潤。公司原本設想,等中金上市時,再把這些影子股轉成正式股份,讓員工分享公司上市後的升值。
這20%的經濟權益從哪裏來?它不會憑空出現。管理層多拿,原有股東的經濟利益就會被稀釋。摩根士丹利名義上仍持有34.3%的股份,但計算影子股以後,它的實際經濟權益降到27.4%。
當時摩根士丹利這部分權益估值超過10億美元。也就是說,一項沒有在普通股東名冊中出現的內部激勵計劃,已經可以改變數億美元利益的歸屬。
朱雲來個人持有多少影子股,公開資料始終沒有披露。但《金融時報》把兩件事放在同一段寫得很清楚:中方管理層已經積累約20%的經濟權益;朱雲來2007年收入1700萬美元。
到了曼谷董事會,中金管理層不是準備收手,而是要求更多。朱雲來認為20%太低,管理層持有一半才符合行業慣例。丁瑋則質問股東為公司做過什麼。
這裏必須把「血汗」兩個字拆開看。中金員工當然付出了勞動。但這家公司最核心的客戶,是由政府決定改制上市的國企;最大股東長期是國有金融機構;它能在成立之初獲得特殊政策和市場地位,也來自國家權力。管理層可以要求獎金,卻不能把國有平台和政治資源說成自己創造的私產。
影子股還影響了中金上市。一些知情人告訴《華爾街日報》,管理層擔心上市後高級員工薪酬必須公開,重大決策還要接受小股東監督。至少一家潛在買家因為管理層不願上市而退出。
上市意味着兩件事:賬要公開,權力要受約束。對拿着高薪和影子股的管理層來說,這兩件事都不舒服。
2014年10月,朱雲來辭去中金總裁及管理委員會主席。幾個月內,中金清退影子股,隨後啟動香港上市。2015年的正式招股書,只用一句非常克制的話承認:集團曾經為「部分合資格高級員工」設置激勵計劃,該計劃已於2014年終止。
招股書沒有列出持有人,沒有說明朱雲來持有多少,也沒有公佈清退金額。曾經相當於公司20%經濟權益的計劃,到了661頁的上市文件里,只剩下一句話。
同一份招股書還披露,2014年中金收入最高的五個人,全年報酬加在一起約7030萬元。這個數字甚至只有朱雲來2007年個人收入的54%。七年之後,公司五名最高薪人士合計,仍然只相當於朱雲來當年一個人的一半。朱雲來的1.29億元不是「中金高管普遍都這麼拿」,而是高峰時期最頂端的特殊分配。
這不是一項普通福利,而是一段被上市程序處理掉的利益歷史。朱雲來離開,影子股終止,中金上市,三個動作緊緊連在一起。中金終於向公眾開放賬本之前,最敏感的那一頁已經先被翻過去了。

中國國際金融有限公司總裁兼行政總裁朱雲來。 Tyrone Siu/Reuters
第七章:摩根士丹利也賺了
講到這裏,不能把摩根士丹利寫成一個被中國管理層欺負的無辜受害者。
摩根士丹利進入中金,是為了獲得中國市場。當時外國投行很難直接開展人民幣證券業務,中金給了它一個特殊入口。作為交換,摩根士丹利提供國際投行的制度、技術、人才和品牌,幫助中國國企進入海外資本市場。
中金成立初期,摩根士丹利派出多任高管,但前五任總裁平均任期不到兩年。中方團隊逐步掌握客戶和實際經營。到2000年前後,摩根士丹利已經基本退出日常管理,變成財務投資者;2002年朱雲來掌權,中金的控制權完全轉向中方。
摩根士丹利對此不滿,卻沒有離開。原因很簡單:中金能掙錢。外國資本發現自己控制不了這家公司,但只要大型國企繼續上市,它仍然可以分享利潤和股權升值。
1995年,摩根士丹利為中金股份投入約3700萬美元。2010年,它把34.3%的股份賣給TPG、KKR、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和大東方人壽,交易價格超過10億美元。摩根士丹利隨後宣佈,僅這次出售就確認約7億美元稅前收益。
投入3700萬美元,十五年後退出時獲得超過10億美元交易價值。這不是一筆失敗投資。
所以,中金迷局不是中國權貴單方面搶走華爾街的錢,而是雙方從一開始就在交換各自最值錢的東西。摩根士丹利提供資本市場工具,中國權力體系提供國企項目和監管准入。外國投行幫助建立一套把國有資產變成證券的機器,權貴家庭則逐步掌握機器。最後雙方爭吵,是因為每個人都想分得更多。
這種合作對普通中國人意味着什麼?一邊是國企職工在改革中下崗,國有資產被拆分、重組、上市;另一邊是幫助國企上市的投行高管按華爾街標準領取獎金。改革的成本由社會承擔,最肥厚的金融收益卻集中在少數機構和權力家庭手中。
摩根士丹利不關心朱雲來是誰的兒子,只要這種關係能帶來項目。中金管理層也不反對外國資本,只要華爾街的薪酬制度和估值方法能抬高自己的身價。雙方語言不同,利益卻完全相通。
這也是為什麼只罵摩根士丹利,或者只罵朱雲來,都解釋不了中金。真正需要批判的是一套合作結構:國家權力決定誰擁有機會,外國資本給機會標價,權貴子女坐在中間,把政治優勢變成看似合法的商業收入。
第八章:朱雲來不是朱家的孤例
如果朱家只有朱雲來一個人進入金融行業,還可以把它解釋成個人職業選擇。把妹妹和妹夫的履歷放在一起看,這種解釋就站不住了。
朱鎔基的女兒朱燕來,讀的是哲學和社會學。她在中國人民大學取得哲學學士和碩士學位,又在加拿大取得社會學碩士學位,曾做過大學講師和訪問學者,也在加拿大皇家銀行等外資機構工作。
1997年,她進入中國銀行。此後,她的職業道路同樣迅速轉入國有金融核心平台。她先後擔任中國銀行加拿大分行業務發展主管、中國銀行港澳管理處助理總經理。2001年中銀香港重組完成後,她出任發展規劃部總經理;2010年升任助理總裁;2013年升任副總裁。
她負責的不是邊緣業務,而是集團戰略、總裁辦公室和人民幣業務。那正是人民幣國際化和香港離岸人民幣市場快速擴張的時期。
朱燕來的丈夫梁青,則進入中國五礦在香港的資本平台。上市公司年報顯示,2002年6月起,他擔任江西銅業執行董事;到2007年,他同時擔任中國五礦集團香港控股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後來又擔任副董事長。
五礦香港不是一家普通貿易公司。它是中央直屬國企中國五礦的海外資本管理和運作平台,負責海外融資、企業持股、資金管理、資本運營和礦產資源投資。今天這個平台控制的資產規模以千億元計算。
梁青這條線的重點,不是一宗孤立的收購,而是他所在的平台。五礦香港連接中央國企、香港資本市場和海外礦產資源;江西銅業則是中國最大的銅業上市公司之一。朱家的女婿同時站在這兩個位置上,說明朱家的家庭利益並沒有停在銀行和投行,而是延伸到了國有資源和海外資本運作。
於是,朱鎔基的三名家庭成員分別站在三個位置:兒子掌管國企上市的重要投行,女兒進入國有銀行並主管人民幣業務,女婿掌管中央國企的香港資本和資源平台。
三個人都可以有學歷、有能力、有工作經驗。可一個政治家庭的成員,連續進入與父親經濟權力直接相連的國家平台,而且都進入管理層,這就不是一句「孩子有本事」能夠解釋的。
2012年,《紐約時報》集中報道中國「太子黨」怎樣利用家庭關係獲得財富。報道指出,中國的政治和商業已經緊密結合,形成一整套裙帶資本主義生態;任何金融改革,只要觸及既得利益,就可能碰到領導人子女的生意。文章點名的例子之一,就是朱鎔基家族和朱雲來掌管的中金。
2016年,中文博主編程隨想把多年收集的資料製作成《太子黨關係網絡》,最初就包括700多人、130多個家族。那張密密麻麻的圖真正令人震撼的地方,不是哪一個人特別貪,而是幾乎每個最高領導人家庭都能找到自己的國企、金融、地產或海外資本位置。
朱家不是這套制度的例外,而是其中最體面的樣板。家人沒有公開經營賭場,沒有留下裝滿現金的房間,也沒有哪一個人因貪污被判刑。他們只是進入最好的國家平台,領取最高等級的報酬,再由官方媒體講述他們如何樸素、勤奮和專業。
權力完成了分配,市場負責發錢,宣傳再負責洗掉權力痕跡。到了最後,每一筆錢都可以被稱為工資,每一次升遷都可以被稱為能力。
第九章:四千萬稿費
朱鎔基退休後出版了多部講話和答問集。書賣得很好,累計版稅接近4000萬元。他把這些錢全部捐給實事助學基金會,一分錢沒有留下。
這件事當然值得肯定。4000萬元是真金白銀,幫助貧困學生也是真實的善舉。但如果用這筆捐款證明朱鎔基家族與財富沒有關係,那就正好說反了。
朱雲來2007年一年的收入是1億2926.8萬元,相當於朱鎔基全部版稅捐款的3.23倍。父親把多年寫書所得全部捐掉,兒子只用不到四個月的收入就能補回來。
一句尖銳但準確的話是:怪不得朱鎔基可以把稿費一分不留,因為朱家根本不差這筆錢。
這也讓人想到習近平。中國官媒不斷公佈《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等著作的發行量,第一卷出版不到一年便宣佈發行超過520萬冊,後來多卷本和各種選集、文集不斷出版。如此龐大的發行量究竟產生了多少版稅,是否進入個人賬戶,官方從未公佈。
這些書大多由講話和文件匯編而成,編輯、翻譯、宣傳和大批採購都由國家機構推動。2020年疫情期間,新華社說習近平「帶頭捐款」,卻連捐了多少錢都不公佈。朱鎔基至少公開了稿費和捐款去向;習近平連版稅收入和捐款金額都藏在黑箱裏。
兩個人共同的問題是:領導人的政治影響力製造了圖書銷量,家族又擁有普通人無法接近的財富和平台。中國公眾只能看到宣傳出來的善舉,卻無權查看領導人及家屬的完整財產。
捐出4000萬元,也不能回答兒子為什麼能在國有控股的中金一年收入1.29億元。
第十章:一百口棺材
朱鎔基最著名的反腐講話,是「準備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留給貪官,一口留給自己」。2000年記者會上,他又說:「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後,全國人民能說一句,他是一個清官,不是貪官,我就很滿意了。」
這兩句話共同塑造了朱鎔基的政治形象。很多中國人相信,他脾氣大、手段硬、敢得罪人,至少自己不貪錢。即使不喜歡他的國企改革,也願意承認他是一個清官。
問題在於,用「他本人有沒有收錢」評價一個掌握最高經濟權力的人,標準太低了。
對普通官員來說,腐敗可能是收紅包、拿回扣、買官賣官。到了最高權力家庭,根本不需要這樣做。父親決定政策和人事,門生建立機構,子女進入機構,機構獲得國家項目,子女再領取高薪、獎金和股權。整個過程不需要出現一隻裝現金的皮箱。
這條利益鏈上,父親的政治權力、王岐山的人事安排、國企的上市決定、中金的項目收入和朱雲來的個人報酬,一環接着一環。
因此,本期節目可以明確下判斷:朱鎔基也許維持了個人不直接收受賄款的形象,但他沒有阻止家人佔據與自己權力高度相關的獲利位置。利用公共權力為家族安排機會,讓子女把政治關係兌換成高薪和股權,同樣是腐敗,而且是更高級、更難追查的腐敗。
一百口棺材可以嚇住收現金的官員,卻管不住穿西裝、拿獎金、擁有影子股的權貴子女。因為後一種人不認為自己在腐敗。他們認為自己只是在市場中獲得了應有的報酬。
結尾
朱鎔基去世後,官方訃告記錄了他的改革、政績和黨內評價。很多普通人也會懷念那個敢拍桌子的總理。這些記憶不必抹去。
朱鎔基說,他只希望人民說他是清官。今天,我們有了更完整的答案:他可以是中共官場裏相對自律的官員,卻不是一個切斷家族利益的清官。他的兒子、女兒和女婿,分別站上了國家投行、國有銀行和中央國企的關鍵位置。
朱鎔基沒有逃出紅色家族的共同邏輯:父輩掌握國家,子女進入市場;國家承擔風險,家族獲得財富;最後再用個人樸素和慈善,證明整個家庭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