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的最後一周，常州女首富周曉萍執掌的星宇股份，以一種極不光彩的方式連續登上熱搜：常州女首富「羞辱式」逼走應屆生」。
先是一樁舊聞被官方釘死：公司招錄的 440 名 2026 屆應屆生，入職剛一個多月，就有 107 人被解除勞動合同，常州市人社局定性 " 方法簡單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溝通 "。
道歉的餘溫還沒散，8 月 31 日，鳳凰網科技又曝出其塞爾維亞工廠的 " 一廠兩制 "：當地員工朝九晚五、到點下班，中方外派員工日均工作約 10 小時，塞方同事走後沒幹完的活，全部由中方加班兜底。
一邊是資本市場裏風光無限的 " 車燈女王 "，
一邊是應屆生、外派工、外包工組成的沉默大多數。
這兩起看似獨立的風波，拼在一起，
恰好照出這家百億級製造企業最真實的用工邏輯。
一座工廠，兩套作息
星宇的塞爾維亞工廠來頭不小。
2019 年 5 月，在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見證下簽約，落子尼什市工業區，一期總投資 6000 萬歐元，2022 年投產，客戶名單里是奔馳、寶馬、奧迪、大眾。2026 年 5 月，二期擴建協議同樣在武契奇見證下簽署。這是星宇出海戰略的門面，也是其港股招股書里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門面的里子並不好看。前員工林喆（化名）向鳳凰網科技描述：塞籍員工嚴格按當地勞動法作息，朝九晚五，基本不加班；中方支援人員日均工作約 10 小時，當天未完成的生產任務由中方加班完成。他還透露，這座工廠長期虧損，靠中國母公司持續輸血。
財報數據佐證了這個說法。
2026 年上半年，星宇海外業務營收約 ￥3.32 億元，毛利率僅 5.86%；
境內業務毛利率 19.41%，相差超過 13 個百分點。
換句話說，
海外工廠 " 嚴格遵守當地法律 " 的體面，
是境內利潤和中方員工的超時勞動共同供養的。
星宇塞爾維亞工廠用工雙標
遵守法律當然是底線。
但當守法的對象按國籍劃線，性質就變了：
不是這家企業不懂勞動法，而是它清楚地知道，
誰的法律得罪不起，誰的血汗可以透支。
440 張 offer，107 份解約
再看應屆生事件的時間線。
2025 年秋招，星宇放出大量研發、技術、管培崗位，錄用 440 名畢業生，多為 985、211 碩士，HR 承諾車間輪崗僅 1 個月。
2026 年 7 月初入職，8 月 8 日起分批約談：
要麼以 " 個人原因 " 主動離職，拿半個月工資補償；
要麼調去流水線當操作工，重新定崗定薪，輪崗期延長到 3 個月。
有學生提供的錄音里，HR 暗示常州有個 400 多人的 HR 群，" 配合簽字，後續背調才不會受影響 "。
同期入職的 400 多人，最後只剩 120 人左右。
8 月 25 日，常州市人社局通報：解約 107 人，協商過程 " 方法簡單生硬 "，人力資源總監停職。
8 月 27 日，星宇致歉，承諾 3 個月求職生活補貼、免費宿舍、11 月底前未就業再補 6 個月工資。據報道，已有學生收到每人 ￥1.5 萬元補貼。
440 名應屆生的去向
值得注意的是，這批 00 後沒有沉默。
他們留存錄音、聯繫媒體，還把供應鏈合規投訴遞到了歐盟、港交所和星宇的海外客戶面前。央視網評發出 " 三重拷問 "，人民日報人民銳評直言 " 失德失范 "，白岩松說，這恐怕不是道歉就能了結的事。
過去企業勸退應屆生大多不了了之，這一次，規則被年輕人改寫了。
財報里的真相：
不是裁不起，是不想擔
企業收縮用工，最常見的理由是 " 經營困難 "。
但星宇的財報講不出這個故事。
2026 年上半年，公司營收 ￥68.84 億元，同比增長 1.87%；歸母淨利潤 ￥6.69 億元，同比下降 5.26%；經營現金流淨額 ￥9.91 億元；賬上貨幣資金 ￥27.38 億元，交易性金融資產約 ￥9.09 億元，合計約 ￥36.47 億元，還拿出約 ￥5664 萬元做中期分紅。2025 年全年，營收 ￥152.57 億元、淨利潤 ￥16.24 億元，雙雙增長 15% 以上，每 10 股派現 ￥18 元。
壓力客觀存在：
二季度淨利潤同比下滑約 18.2%，毛利率連續低於 20%，前後燈產能利用率從 87.2%、91.8% 回落到 69.7%、68.6%。
但壓力與困境是兩回事。
更值得玩味的是時點：
公司 7 月 29 日剛向港交所二次遞表，8 月 8 日就啟動集中約談，相隔僅 10 天；8 月 14 日，中國證監會 H 股備案通知書到手。
招股書里寫着 " 可用財務資源足以滿足未來至少 12 個月的營運需求 "，
也寫着 " 以人為本 "" 將員工視為核心資產 "。
一家金融資產超 ￥36 億的公司，不願為校招擴招的決策失誤多擔幾個月人力成本，卻讓 107 個年輕人用應屆身份和職業起點來買單。
這不是生存選擇，是成本排序，而應屆生被排在了最後。
收縮的正式工
膨脹的外包工
解約應屆生只是星宇用工收縮的冰山一角。
員工總數從 2024 年末的 10426 人降至 2025 年末的 7532 人，一年淨減 2894 人，降幅 27.8%；技術人員更早開始流失，從 2022 年的 2649 人減至 2024 年的 1734 人，降幅 34.5%。
與之相對，勞務外包工時從 863.8 萬小時增至 1087.4 萬小時，增長 25.9%，2025 年外包報酬超 ￥3 億元；港股文件還披露，部分境內子公司勞務派遣比例曾超法定上限，2026 年 5 月才完成整改。
正式工換外包工，長期僱傭換臨時用工，人力成本的騰挪一目了然。
前員工們描述的內部生態，與公司對外宣傳的 " 家文化 " 形成刺眼反差。
今年 1 月，星宇獲評 " 常州最佳僱主 10 強 "，宣傳片裡春遊、託管班、" 星二代 " 一應俱全。
而在車間裏：
過年前外包工放假，研發、行政崗被強制拉去產線頂崗；員工之間可互開 ￥10 到 ￥50 元罰單，綠植黃葉、工位有灰都在罰款之列；有懷孕六七個月的女工排在 12 小時兩班倒的夜班產線上；5 年資深項目經理年包約 ￥20 萬元，低於市場約 ￥30 萬的行情。
把塞爾維亞的雙標、應屆生的解約、外包的膨脹放在一起，邏輯就閉環了：這家企業對人的尊重是分等級的。
外籍員工一檔，法律和工會護着；
中國正式員工一檔，能壓則壓；
外包工和應屆生一檔，用完即棄。
越是沒有議價能力的人，越靠近成本表的第一行。
市場已經開始重新定價
周曉萍的故事原本足夠傳奇。1993 年，32 歲的她辭去衛校教師的工作，和父親湊 ￥36 萬元辦起車燈廠，從拖拉機車燈干起，三十三年只做一件事，把星宇做成中國車燈市佔率第一、智能車燈全球第一的龍頭。2021 年，她以 ￥305 億元身家加冕常州女首富，2026 年仍以 ￥180 億元位列胡潤全球白手起家女企業家榜第 54 位，母女合計控制公司 54.30% 的表決權。
但資本市場已經給出反應。致歉信發佈當天，8 月 27 日，星宇股價收跌 5.20%，報 ￥81.86 元，盤中最低 ￥81.32 元創 52 周新低，總市值 ￥233.86 億元，較年內 ￥156.70 元的高點回撤約 47.8%，近乎腰斬。
比股價更麻煩的是合規的後遺症。一家正在衝刺 H 股、給奔馳寶馬供貨的企業，最經不起的就是勞工問題被擺上國際台面。參考此前的案例，用工合規瑕疵未必直接否決 IPO，但足以延緩節奏、壓低估值，並引來交易所問詢和客戶審廠的放大鏡。這筆賬，遠比 107 人的賠償金昂貴。
降本增效從來不是原罪。
整車市場承壓，價格戰傳導到供應鏈，企業壓縮成本是常態；投入海外產能和智能車燈，也是龍頭尋找增量的合理選擇。
真正的問題是方式和次序：
為什麼每一次調整的代價，都精準地落在最弱勢的群體頭上？
為什麼對洋人講的是法律，對同胞講的是奉獻？
為什麼給股東的分紅一分不少，給應屆生的承諾卻可以收回？
校招不是一張可以隨行情撤銷的試用合約，它是企業對年輕人簽下的信用。
星宇的口號是 " 星宇車燈，照亮世界 "。
照亮世界的目標很宏大，照亮年輕人的前途更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