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北京三個空蕩的示威公園,與2010年奧斯陸那把空椅子,構成了胡錦濤時代最準確的一組政治肖像:權利可以寫進憲法,可以印在奧運承諾里,也可以圈進三座公園;但真正走進去的人,會被權力從公共生活中抹去。
劉曉波足夠有名,世界至少看見了那把椅子。更多沒有名氣的上訪者,什麼都不會留下。他們在火車站和街頭被攔住,被塞進汽車,送進沒有招牌、沒有手續、也沒有人承認存在的房間。
收容遣送站的牌子已經摘掉,胡錦濤的黑監獄卻開始營業。
第四章黑獄生意
2009年7月31日,二十一歲的安徽姑娘李蕊蕊第一次來到北京上訪。四天以後,她被阜陽市駐京辦的截訪人員找到,送進北京南站附近的聚源賓館。
那裏雖然叫賓館,住客卻不能自由進出。建築內已經塞進七十多名來自各地的上訪者,身份證和手機被收走,門口有人看守。他們沒有收到拘留證,不知道要被關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違反了哪一條法律。
8月4日凌晨,李蕊蕊遭到一名看守性侵。天亮以後,幾十名上訪者衝出賓館,陪她到派出所報案。陪同報案的人一度被扣住,李蕊蕊則被送回安徽。當地幹部答應幫助她討回公道,同時要求家屬看住她,不要再到北京。
事件鬧大以後,涉案看守徐建投案。年底,北京法院判處他有期徒刑八年,賠償李蕊蕊經濟損失兩千三百元零九毛。但判決書只處理了性侵,沒有回答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誰把一個沒有犯罪的年輕女人關進賓館?阜陽市駐京辦憑什麼在首都設立關押上訪者的場所?裏面另外七十多人又是誰抓來的?
這些問題沒有進入法庭。徐建坐了牢,聚源賓館背後的截訪系統卻毫髮無損。國家懲罰了一個越過界線的看守,卻沒有追究是誰把李蕊蕊送到了他手裏。
這套系統的前身,是收容遣送。2003年,孫志剛死在廣州收容站以後,國務院宣佈廢除收容遣送制度。公開掛牌的收容站不能再隨意關押沒有本地戶口的人,這成為胡溫新政最著名的開明標誌之一。
但制度被廢除,不等於製造這套制度的權力邏輯被廢除。地方政府仍要阻止上訪者進京,公安系統仍要控制所謂「不穩定人員」,幹部也會因為轄區內出現大量進京上訪者而受到通報、扣分和追責。
2005年,溫家寶簽署新的《信訪條例》。文件開頭寫着「保護信訪人的合法權益」,實際執行中最重要的變化,卻是把原來的「分級負責,歸口辦理」,改成「屬地管理、分級負責,誰主管、誰負責」。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明確責任,放進中共的幹部考核體系就變了味。一個人到北京控告縣裏的官員,北京不會替他調查,而是把人和材料交回原籍處理。被控告的地方政府,既要處理冤情,又要為這個人成功進京承擔政治責任。對官員來說,最快的辦法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2008年12月,胡錦濤在改革開放三十周年大會上說:「發展是硬道理,穩定是硬任務;沒有穩定,什麼事情也辦不成。」
當穩定成為壓倒一切的硬任務,上訪人數便不再只是社會問題,而是考核幹部能不能守住地盤的政治指標。胡錦濤政權一邊要求「屬地負責」,一邊追究進京上訪,等於把截訪任務層層壓給地方。各地於是在火車站、國家信訪局和中南海周邊佈置截訪人員。
他們先把上訪者送到馬家樓等接濟場所,由各地駐京辦辨認和領走。公開的強制收容不能再用,地方政府便租下賓館、招待所、養老院、廢棄廠房和普通民宅。門外沒有牌子,截訪人員沒有警察編號,更沒有任何法律手續。後來,人們把這些地方叫作黑監獄。
2009年,人權組織訪問了三十八名曾被關進黑監獄的上訪者。有人被毆打,有人被沒收申訴材料,還有一名十五歲女孩因為替殘疾父親申訴,被從北京街頭抓走,在甘肅一家養老院關了兩個多月。地方政府通常按照每名上訪者每天一百五十到兩百元,向黑監獄經營者支付食宿和看管費用。
只要能夠抓到人,非法拘禁就可以賺錢。黑監獄由此不再只是地方幹部的臨時辦法,而是迅速長出了一條商業鏈,成了一門生意。
2010年9月,《財經》曝光北京安元鼎保安公司。這家公司與各地政府和駐京辦簽訂所謂「特保護送服務合同」,派人尋找上訪者,收走手機和身份證,關進自己控制的院落,再用車輛押回原籍。一名廣西上訪者回憶,看守告訴她,地方政府為了把她帶回去,要向這家公司支付三萬元。
安元鼎擁有三千多名保安。2007年,公司營業收入是860萬元;到2008年,已經增長到2100萬元。福建上杭縣公安局甚至曾在政府網站的工作報告中承認,當地與安元鼎簽訂合同,把十八名女性上訪者押送回鄉。
一個私人保安公司,能夠在北京街頭抓人,能夠長期經營關押場所,還能與地方政府簽訂合同,這不是一個膽大包天的老闆能夠獨自完成的犯罪。安元鼎就是胡錦濤維穩體系的承包商。地方政府出錢,駐京辦提供名單,北京的警察和監管部門選擇看不見,私人公司負責完成最髒的工作。
報道引發輿論以後,北京警方拘留了安元鼎的董事長和總經理,宣佈調查非法拘禁。但媒體對案件的追蹤很快消失,也沒有哪一級政府因為購買非法截訪服務承擔責任。處理一家曝光的公司,攔不住仍在運行的整套截訪系統。
收容站被撤銷,政府可以宣稱尊重人權;非法關押卻被搬進沒有招牌的旅館,交給駐京辦、基層幹部和私人保安。牌子沒有了,受害者反而更難被找到。
而這一切都需要錢。截訪人員要發工資,賓館要付租金,保安公司要按人頭結賬,地方幹部還要維持越來越龐大的監控網絡。接下來,胡錦濤又把這些臨時手段變成一套由財政供養、覆蓋全國的維穩機器。
第五章維穩國家
2010年4月17日,《中國青年報》記者走進河南漯河市精神病醫院,見到五十九歲的農民徐林東。面對記者,他沒有長篇申訴,只在一張黃色稿紙上寫了五個字:「救救我,想出去。」然後簽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徐林東已經被關了六年半。他不是為自己上訪,而是幫助同村一戶殘疾人家庭處理宅基地糾紛。從1997年開始,他替鄰居寫材料,陪她向政府反映問題。2003年10月,徐林東在北京上訪時被鄉政府人員抓回河南,直接送進駐馬店市精神病醫院。
他的家人直到將近四年以後,才知道他被關在哪裏。家屬要求接人,醫院卻回答:人是鄉政府送來的,家屬沒有權利辦理出院。大劉鄉政府為了防止徐林東繼續上訪,六年多來每個月向醫院支付一千多元。
醫院的病歷把「堅持逃跑、繼續上訪」寫成偏執症的表現。徐林東後來回憶,他在裏面被捆綁四十八次,接受電擊五十四次,還被強迫服藥(這個要在字幕中刪除)。一個原本說話正常的農民,出院時身體消瘦,反應遲鈍,還留下了口吃。
報道刊出兩天後,徐林東終於回家。調查認定,三名基層幹部為了把他送進醫院,偽造了相關證明;加上當年的鄉黨委書記,共有四名官員被免職。但沒有人因為非法剝奪一個公民六年半的自由而坐牢。
徐林東的遭遇讓一個新詞在中國流行起來:被精神病。它與黑監獄使用的是同一種辦法,只是換上了白大褂。黑監獄把上訪者說成擾亂秩序,精神病院則把繼續申訴寫成患病症狀。只要地方政府願意付錢,醫生、病床和藥物也可以成為維穩工具。
2011年2月19日,胡錦濤在中央黨校召集全國省部級主要領導幹部,專門研究「社會管理及其創新」,要求「最大限度增加和諧因素、最大限度減少不和諧因素」。
三個月後,胡錦濤主持政治局會議,再次研究加強社會管理。會議說,這項工作「事關鞏固黨的執政地位,事關國家長治久安」。這句話把優先級說透了:這套社會管理的最高目標不是服務民眾,而是守住中共的執政地位。
當年7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第一份關於加強和創新社會管理的專門文件。隨後,中央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委員會改名為中央社會管理綜合治理委員會,成員單位從四十個增加到五十一個。它負責建立覆蓋全部人口的動態管理體系,把流動人口、「特殊人群」、社會組織、互聯網和基層社區全部納入統一管理。
這套系統在基層落地以後,最典型的形式叫作網格化。北京東城區把二十多平方公里劃成五百八十九個網格,每個網格配備管理員、警員、黨支部書記、司法人員和消防人員。過去,政府只有在事情發生以後才會出動警察;網格化以後,每條街、每棟樓、每一個被認為可能製造麻煩的人,都有人提前發現、登記和上報。
機構擴張的同時,財政投入也在迅速增長。2011年,中國公共安全預算達到6244億元,國防預算是6011億元。其實在上一年的實際支出中,公共安全已經超過國防;到了2011年,年初預算也已經高於國防。
這項預算並不是一個單獨標註為「維穩」的科目,還包括法院、司法、監獄等支出。但武警、公安、法院、司法和緝私警察五項佔了八成以上,其中公安系統得到3225億元,武警超過1046億元。八成以上的公共安全開支又花在地方,真正承擔截訪、監控和處置群體事件成本的,正是縣市兩級政府。
胡錦濤在台上講「和諧社會」,財政賬單卻說明了這個社會依靠什麼維持和諧。一個政權願意拿出比國防預算更多的錢防範國內民眾,說明它最害怕的敵人,並不在國境線以外。
但維穩機器不只會使用強制。2011年,廣東烏坎村民因為土地被村幹部私下出售,連續舉行抗議。村民代表薛錦波被警察帶走,兩天後死在羈押期間。官方說他死於心臟問題,家屬卻在遺體上發現多處傷痕,拒絕接受這個結論。
憤怒的村民趕走村幹部和警察,在村口設置路障。上千名警力包圍烏坎,切斷物資進入。事件通過網絡傳遍全國以後,廣東省政府沒有立即強攻,而是承認村民的主要訴求合理,釋放被捕人員,並同意重新選舉村委會。2012年,烏坎村民投票選出了自己的村幹部。
當時很多人把烏坎看作胡錦濤時代仍有政治改革可能的證據。但這場選舉沒有推廣到其他地方,「烏坎模式」也沒有變成一項全國制度。它究竟是一項新的權利,還是維穩機器為了結束危機做出的臨時讓步?四年以後,答案來了。
第六章不是反面
2016年,習近平從胡錦濤手中接過總書記的權柄已經兩年,6月18日凌晨,幾名警察闖進烏坎村委會主任林祖戀的家,把他從睡夢中帶走。
林祖戀是2012年那場村民選舉中當選的負責人。四年過去,當年被侵佔的土地大部分沒有歸還,補償問題也遲遲沒有解決。被抓以前,他剛剛發表公開信,準備召集村民再次集體上訪,要求政府兌現承諾。
從林祖戀被捕的第二天開始,烏坎村民每天舉着國旗遊行,要求釋放林祖戀、歸還土地。三天以後,林祖戀出現在官方發佈的視頻里,對着鏡頭承認收受賄賂。那時案件還沒有開庭,他的家屬聘請的律師也無法正常介入。村民不相信這份電視認罪,遊行持續了八十多天。
9月8日,法院以受賄罪判處林祖戀三年零一個月有期徒刑,並處罰金二十萬元。五天後的凌晨,警察進入烏坎,逐戶抓走抗議組織者。村民用磚塊和石頭抵抗,警察發射催淚彈和橡膠子彈,至少十三人被捕。村口設置檢查站,互聯網一度中斷,持續近三個月的遊行被強行終止。
五年前,胡錦濤時代的廣東官員走進烏坎談判,承認村民的主要訴求合理,允許重新選舉;五年後,習近平時代的警察走進同一座村莊,把選出來的負責人送進監獄。
表面看,這是兩個時代、兩種處理方式。實際上,前後兩幕恰好證明了同一件事:2011年的讓步從來沒有成為制度。村民得到的不是一項可以對抗地方政府的土地權和選舉權,而是上級為了結束危機臨時批准的一次例外。只要土地仍由權力支配,選出來的人仍可能被抓,一切就隨時可以收回。
胡錦濤留給習近平的,也遠不只是一宗沒有解決的土地糾紛。全球社交平台已經被擋在牆外,截訪和黑監獄已經形成產業,網格化管理已經進入社區,公共安全開支也已經超過國防。一套覆蓋媒體、網絡和基層社會的控制系統已經成形。
甚至在胡錦濤執政的最後一年,全國人大通過的新刑事訴訟法還擴張了「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對於所謂危害國家安全等案件,只要認定在家執行會妨礙偵查,偵查機關就可以把嫌疑人帶到指定地點,期限最長六個月。政治控制不再只靠黑監獄和勞教,又多了一件寫進刑事程序的工具。
習近平上台以後沒有拆掉這套體系。他做的是集中權力、擴大對象,再用新的技術提高效率。
2013年,習近平在解釋為什麼要重組互聯網管理體制時說,過去的問題是「多頭管理、職能交叉、權責不一、效率不高」,改革的目標,是形成「從技術到內容、從日常安全到打擊犯罪的互聯網管理合力」。這段話已經說透:在習近平看來,胡錦濤的方向沒有錯,問題只是那套機器還不夠統一、不夠高效。
此後,網格員接上攝像頭、手機實名制、人臉識別和大數據;分散在宣傳、公安和互聯網公司的審查權,被收進更集中的管控體系;「維護穩定」也被提升為覆蓋政治、社會、文化、科技和網絡的「國家安全」。習近平只是把這套系統管得更集中、監控得更細、打擊範圍擴得更大。
胡錦濤確實按時退休,任內也保留了更多黨內集體領導。可那只是中共高層如何分權的區別,不是普通中國人有沒有權利的區別。
習近平讓人恐懼,胡錦濤則更容易讓人誤判。前者把強硬寫在臉上,後者一邊講和諧、親民和依法治國,一邊把強制藏進講話、文件、財政預算和幹部考核。社會記住了胡溫偶爾允許的報道、災難現場的眼淚和烏坎的一次選舉,卻逐漸忘記了為這些短暫空間付出代價的人。
現在再回到2022年的中共二十大。胡錦濤被帶離會場,並不意味着一個民主時代被獨裁者趕出了歷史。胡錦濤從來沒有允許中國人決定誰能夠坐在那張主席台上。那一幕真正展示的是:一位舊式的中共統治者,在自己參與建造的權力體系里,已經失去了讓繼承人回頭看他的能力。
所以,不能因為習近平更壞,就把胡錦濤重新包裝成明君;也不能因為今天更加黑暗,就把昨天的受害者從記憶中刪除。
胡錦濤不是習近平的反面。胡溫十年也不是今天中國的解藥。
他是習近平時代的前傳。


















